四川
霸王別姬
唐鵬遠
第六節
十幾天過后，遠收到了林芝的來信，后來陸陸續續收到了三十一封，有時一個信封有三個日子的信件。
毛衣，煙，香腸臘肉，豆奶，皮蛋，樟茶鴨，火鍋底料，藥品，電池，收錄機磁帶，相機膠卷，牙膏牙刷布拖鞋，甚至衛生紙，都隨了信件，萬山千山總是來！遠于滔滔愛情的面前，終究堅強起來。
“遠醫生，你的信。” 猴子過來，遞給遠一個包裹嚴實的塑料袋。
“坐一會兒，你辛苦了啰，這么遠背進來。” 遠要付錢給他，說什么也不肯收，“都是老鄉，又沒得好重。” 墨脫背運都是按斤稱的，是沒得好重，千里為鴻雁，禮輕情義重。
“你們好久返回，出墨脫，到時候幫我帶封信給我家屬。”
“要得，出去之前來找你嘛。”
“好的，好的，那謝謝你們了啰！”
臨走時，遠從房間里拿了一包煙，塞到猴子的手里。
遠獨自折回房間，打開包裹，找到信封。
“請一定帶到本人手里，
千萬分地感謝！！！
見信速回音！”
遠翻過來信封正面：
請寄：
請帶：
林芝軍分區65207部隊
（墨脫三營）衛生所
唐鵬遠 老公（親啟）
林芝縣委宣傳部 周元紅 托
遠看了信，說是在車隊老兵家里寫的，老兵家屬也在林芝，問遠的消息，平安到達墨脫了嗎？怎么沒有電報呢？及至問了后勤助理問了機要，知遠早已安全到達，十多天前的信收到了沒有，云云。當然收到了，中間一張信紙上還有兩個紅紅的唇印。有時收到的信中尤有淚痕，遠止不住眼角濕潤，淚水終究是忍住了沒有滾落出眠框。
“今天早上，老公正埋頭喝稀飯回走的時候，一抬頭，看見猴子，他正提著一包東西呢，我知道，那又是老婆千里迢迢托人背過來的，我的心又一下子濕潤了，熱熱的濕潤，就是鮮血一樣的淚水一樣的直浸透了老公每一個毛孔。”
后來又收到了塑料袋，包裹的信物，還有一截臘肉，一個小錄音機，三盒磁帶。其中一個磁帶錄制了才說話和她的歌聲，那幾天，每晚睡前都要聽一遍。另兩個空白磁帶，遠準備錄制一首歌。
天天晚上，一個人唱。
“我站在
烈烈風中
恨不能
蕩盡綿綿心痛
問蒼天
四方云動
劍在手
問天下誰是英雄
人世間有百媚千紅
我獨愛你這一種”
當自己是霸王了，這一別，又是多日。一曲《霸王別姬》，反復唱，終于灌制成功，寫了回信，托了猴子，帶給山那邊的才人。
“地東那邊有人出事了，遠醫生，叫你去一趟，接人。”
根據指示，遠帶了一個衛生員，備了急救箱，過解放大橋，叫了運輸隊一人一馬，向地洞進發。
地東平時兩三個人，除了村莊，有什么事，真無人救援。江崖邊路沿雅魯藏布，走了近三個小時，快兩江匯合，終于到了，大家吃了一碗面條，事情也弄清楚了，重病號高燒，身上痛，特別是腓腸肌有明顯的壓痛，在地東明顯是沒有更多的辦法，只能接人回衛生所。但天馬上就要黑了，只能住一晚，明天再走。第二天一早出發，病號先走了幾步，實在沒得法，扶上馬背，半個小時都堅持不住，下了馬，偎在路邊，遠帶的針藥，先打了一針退燒針，又打了一支慶大霉素，喂了一管兒50％的葡萄糖，扶上馬又走，一直走走停停，6個多小時之后，終于回到營區。
立馬輸青霉素，液體還沒有輸完，又發燒，尿是紅的，遠立即追加了地塞米松，打了退燒針。
“遠醫生，下午有人喊你喊話。”
“哦，下午我不在呢。”
“是林芝那邊的，喊你萬后天下午等到起。”
“好的，謝謝你了哦。”
遠出來看，知道是電臺的六年兵。
這個時候，另一個好消息也來了，重病號燒退了，人也輕松了許多，討口稀飯喝，已找了炊事班幫忙做了。
三天時間很快就過去了，電臺和林芝那邊喊話的時間一般是下午三點半，遠早早地就到了電臺。
“你們這個電臺喊話，是用衛星信號嗎？”
“不是，喊話用的是地波，一般電臺達只有100瓦，不到這個距離，我們用的是1500瓦電臺。”六年兵很專業。
“信號來了，洞拐洞拐，我是洞玖” ，這很快就聯系上了，“有人喊話，遠醫生到了沒得？” “遠醫生到了。” 六年兵把喊話客戶端遞到遠的手上，“手捏到下邊握持按下去，就是喊，松開就是聽，對著上端的麥克風位置。”
“老公，我好想你喲！” 一個女人的聲音，上來就很陡。
“老婆，我也很想你！” 遠也不甘示弱，大聲舞氣地吼。
然后就是幾句家長里短，差不多時候，“老公再見！” “老婆再見！”
從此幾乎半個月左右，就有喊話一回。
“你們是怎么認識的呢？” 有一次上校手上扎了仙人掌刺，所長挑出刺頭包好了手，問遠。
“有人介紹了的喲，然后主要是雙方自愿，屬于自由戀愛。”
“你家屬給你帶了哪么多東西進來，你到時候也帶點兒什么給她噻，墨脫這個地方沒有什么好吃的，給她帶幾窩蘭草，挺好！”
可惜后來也沒去尋。
春節前后那幾個月，只能托上墨脫縣城的老兵代發電報了，短短的十幾個字，道盡了無盡的牽絆、問候，后來看那電報，有時好幾個字都是錯譯的，哎！
有一個雨天，墨脫大雨傾盆，“遠醫生，家屬喊話。” 多年以后，遠回憶起那一個風雨交加的下午，始終揮之不去那一個個《地波的飛吻》。
“當面就是印軍”
都聽了去解放軍的愛情
傾盆的雨攜雷霆
電臺不得不止于一個地波的飛吻
墨脫我心頭的蓮花衣不敝體
仿佛天荒，仿佛世外
“等雨小了再問問她走了沒?”
她該是泥濘的一程
值班新兵讓出一個板凳
“多雄拉山的雪怕是化了”
中蔚起身
仿佛前面不遠就是山口
（注：本文插圖均由作者提供）
作者簡介：
唐鵬遠：筆名培善，原為西藏軍區林芝軍分區醫生。現為西藏自主擇業軍轉干部，喜愛文學創作，尤其喜歡詩詞創作，已經在“文學沙龍”、“長江詩歌”“雪域老兵吧”等公眾平臺發表數十篇詩作。現居四川省成都，自由職業者。
作者：唐鵬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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