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被俘將領的回憶文章中,遼沈戰(zhàn)役中被俘的第九兵團司令廖耀湘似乎都跟衛(wèi)立煌不對付,還有人說老蔣準備用廖耀湘或范漢杰取代衛(wèi)立煌,那顯然是不了解當時的情況——傳言就是傳言,老蔣就是再糊涂,也不會用曾經反蔣的范漢杰和黃埔六期的廖耀湘當東北最高指揮官。
熟悉上個世紀三四十年代歷史的讀者諸君當然知道,范漢杰當過十九路軍參謀長,參加了李濟深、蔡廷鍇、陳銘樞領導的聯(lián)共反蔣抗日活動,廖耀湘職務軍銜是中將,銓敘軍銜是上校還是中將,史料中也有不同說法,不管是范漢杰還是廖耀湘,都沒有可以取代衛(wèi)立煌的資歷和威望,要論指揮能力,范、廖二人跟衛(wèi)立煌也不是一個檔次。
實事求是地說,廖耀湘在東北戰(zhàn)場上的表現(xiàn),老蔣并不是十分滿意,甚至可以說是十分不滿意的,杜聿明在《遼沈戰(zhàn)役概述》中回憶:“蔣介石1948年1月10日親飛沈陽,當時陳誠將新編第五軍被消滅的責任完全推到將領不服從命令,請求懲辦第九兵團司令官廖耀湘及新編第六軍軍長李濤。當日蔣介石召開師長以上軍官會議,痛罵廖耀湘、李濤不服從命令,不積極去解新編第五軍之圍。(本文黑體字,均出自全國政協(xié)文化文史和學習委員會匯編的《原國民黨高級將領的戰(zhàn)場記憶之三大戰(zhàn)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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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耀湘和李濤知道,當時如果認慫就等于認罪,輕則丟官罷職,重則被捕下獄,就是拉出去槍斃也不是不可能,他們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異口同聲咬定陳誠根本就沒有下達讓他們去救陳林達(新五軍軍長,被俘)的命令,陳誠說自己是“電話命令”,根本就沒有電文或手令為證,雙方吵得不可開交,老蔣也無可奈何,最后只得由陳誠承擔了責任:“蔣、陳二人想借端懲辦廖、李二人以維持陳誠面子的詭計不能得逞,尷尬異常,陳誠在無可奈何中,只得站起來說:‘新編第五軍的被消滅完全是我自己指揮無方,不怪各將領,請按黨紀國法懲辦我,以肅軍紀。 ’”
陳誠跟老蔣是啥關系,廖耀湘清楚,被擠出東北的熊式輝和杜聿明也知道,但接替陳誠成為“參謀總長”的顧祝同跟陳誠啥關系,可能就有人不知道,但陳顧二人共同信任的郭汝瑰知道:表面上是有權力之爭,私下里這對保定陸軍軍官學校同學的感情卻相當好,郭汝瑰能留任“國防部”第三廳廳長,那就是陳誠跟顧祝同打的招呼——這件事郭汝瑰在回憶錄中寫得很清楚:陳讓郭留任,就是為了幫顧祝同,免得換上一個不可信的人,幫白崇禧給顧祝同挖坑。
陳誠在大庭廣眾之下折了面子,也丟了老蔣的臉,廖耀湘要是還想著接衛(wèi)立煌的指揮權,那就是腦袋進水了。事實上廖耀湘只不過是想當一個兵力比別人多、武器比別人好的兵團司令而已,取代衛(wèi)立煌而全權指揮東北蔣軍,他夢里也不曾想過——不但不曾想過,廖耀湘還跟衛(wèi)立煌配合對抗老蔣和顧祝同,廖耀湘在回憶文章中白紙黑字承認:衛(wèi)立煌是真想救他,是老蔣和顧祝同把他推上了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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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聿明當過東北保安司令長官,被陳誠排擠后“失業(yè)”一段時間才當了徐州“剿總”副總司令,在東北吃緊的時候,又被老蔣拉到東北當了東北“剿總”副總司令兼冀熱遼邊區(qū)司令官。
杜聿明跟陳誠有過節(jié)是真的,跟衛(wèi)立煌有點意見不同也是真的,但以杜聿明的身份和修養(yǎng),絕不可能對衛(wèi)立煌直呼其名且橫加指責,廖耀湘作為東北“剿總”建制內的一個兵團司令,當然也不可能當面跟衛(wèi)立煌硬懟——衛(wèi)立煌征求廖耀湘的意見是給他面子,就是直接下命令,廖耀湘也不敢不聽。
衛(wèi)立煌是老蔣五虎上將之一,黃埔六期的廖耀湘必然要對這位頂頭上司保持尊敬,盡管有時候不理解衛(wèi)立煌的苦心,但在被俘之后已經完全理解并佩服衛(wèi)立煌的先見之明。
廖耀湘在《遼西戰(zhàn)役的背景與結局》中不止一次說他跟衛(wèi)立煌意見一致,而且心甘情愿跑去南京,代表衛(wèi)立煌跟老蔣爭辯:“衛(wèi)的意見與蔣介石的決心有極大距離。他不想先親往南京,恐怕與蔣介石當面發(fā)生摩擦。他征詢我的意見,我認為衛(wèi)立煌的主張有道理,尤其他要把陷于危殆的長春守軍救出來,使我內心特別感動,覺得他尚有一個軍人的氣概。我當即表示同意他的主張,衛(wèi)很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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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耀湘去南京,好說歹說,表面上說服了老蔣,但廖耀湘回到沈陽向衛(wèi)立煌報喜之后,老蔣又改了主意,下令要沈陽國民黨軍主力直出遼西徑解錦州之圍,并夾擊錦州地區(qū)的解放軍。
老蔣直接把衛(wèi)立煌招去南京接受任務,衛(wèi)立煌當然不同意,老蔣無奈之下只好派出跟衛(wèi)立煌關系很好的新“參謀總長”顧祝同趕到沈陽督促,衛(wèi)立煌也拉上廖耀湘,跟顧祝同在飯桌上打擂臺。
廖耀湘詳細記錄了那場爭論,那場爭論是衛(wèi)廖二打一,并且先由廖耀湘向顧祝同開炮:“東北解放軍(廖耀湘用的是另一個名詞,筆者引述的時候進行了替換)很可能圍城打援,如果在葫蘆島與錦州守軍未會合,先進出溝幫子向遼西推進之前,我沈陽主力單獨出遼西,背三條大水,一路側敵行軍遠出錦州地區(qū),確實有被節(jié)節(jié)截斷、分別包圍、各個擊破的危險。”
衛(wèi)立煌點頭表示贊同:“按照‘總統(tǒng)’的辦法做,很可能錦州之圍未解,先送掉沈陽的主力。總統(tǒng)早就答應我抽調軍隊增援東北,以打通錦沈交通,現(xiàn)在正是時候。”
衛(wèi)立煌這番話大有深意,他這是在提醒顧祝同:早些時候,老蔣已經答應從關內調兵,他給衛(wèi)立煌的三項承諾中,就包括“由關內增兵若干,并充實兵員補充裝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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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wèi)立煌舊事重提,就是不動聲色地提醒顧祝同,讓顧祝同轉達老蔣,以促使老蔣取消那個不靠譜的“出遼西”計劃。
廖耀湘也為老蔣“收回成命”搭了一個臺階:“我認為要沈陽主力出遼西直接解錦州之圍,很可能是羅澤闿等人的紙上計劃,圖上作業(yè)。不一定是‘總統(tǒng)’的真正意旨。”
顧祝同在蔣軍內部有個比較溫柔的綽號,跟衛(wèi)立煌關系又很深,再加上一個說不過兩個,就答應立即發(fā)電報去做老蔣的工作,但老蔣一意孤行,連顧祝同的意見也不聽了,他在第二天(9月27日)下午回電,口氣嚴厲地讓顧祝同督促衛(wèi)立煌廖耀湘按他原來的命令行動,盡快出遼西增援錦州。
顧祝同不好意思再見衛(wèi)立煌,就打電話復述了老蔣的電文,衛(wèi)立煌馬上把廖耀湘喊來商議。廖耀湘也不隱瞞自己的觀點:“沈陽主力不能在葫蘆島、錦州兩地部隊未會師之前單獨出遼西!這是在時間和空間上如何配合的問題,我們不是不愿意執(zhí)行或故意抗拒總統(tǒng)的命令,而是為了如何更好地挽救當前的局勢,為了救全沈陽的主力。我認為總司令應該再犯顏直諫,堅持我們共同認為是真理的主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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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wèi)立煌也沒有讓廖耀湘失望,他先表示自己“寧愿不干,也絕不愿再使沈陽主力單獨出遼西”,然后帶著廖耀湘去見顧祝同,把身段放得極低懇求顧祝同:“我們兩個是多年同事和共患難的好友,我的事情,就好像你自己的事情一樣。我這次遇到生平以來從沒遇到過的困難,無論如何希望你幫忙解決。”
廖耀湘一直在旁邊聽著,對衛(wèi)立煌的感激之情可想而知:“他(衛(wèi)立煌)焦急而誠懇地請顧祝同幫忙,再一次負責向蔣介石建議,不要使沈陽主力冒大危險單獨出遼西。這是關系幾十萬人命運的國家大事,你我都有責任,應該從長計議,很好地商量。”
顧祝同講不出道理,翻來覆去就是那一句話:“我是奉命來監(jiān)督命令執(zhí)行的,這是‘總統(tǒng)’的命令,不能違背!‘總統(tǒng)’命令你們立即行動!”
衛(wèi)立煌是真急眼了:“單獨出遼西,一定會全軍覆沒!你不信,我兩個打賭,畫十字(這是土話,即寫軍令狀畫押之意)!”
衛(wèi)立煌原本是替廖耀湘的命運據(jù)理抗爭,廖耀湘千不該萬不該,在關鍵時刻拉了松套,居然勸衛(wèi)顧二人不要再爭吵,第二天被顧祝同單獨召見后,更是屈從顧祝同的威懾,答應去勸衛(wèi)立煌答應第九兵團出遼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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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jù)廖耀湘回憶,衛(wèi)立煌反對出遼西的態(tài)度十分堅決,就連老蔣親自到沈陽下令,衛(wèi)立煌也不肯屈服,最后是廖耀湘被老蔣忽悠瘸了:“蔣介石說完之后,我也感覺錦、葫距離短,又有這么大的陸海空軍的力量,加上充足的油彈補給,迅速打到錦州,不會成什么大問題,就對蔣介石說:‘我決心執(zhí)行總統(tǒng)的命令,立即行動。’蔣介石表示高興。”
老蔣高興了,廖耀湘悲催了,他出遼西一去不返,全軍覆沒被生擒活捉,被關進戰(zhàn)犯管理所,才琢磨出衛(wèi)立煌的好意:衛(wèi)立煌對東北局勢判斷準確,他反對第九兵團出遼西,真的是想救廖耀湘,奈何老蔣和顧祝同頻頻施壓,那壓力衛(wèi)立煌頂?shù)米。我骓敳蛔。膊徽勴敚铱赡懿幌腠敗绻鲞|西僥幸成功,那可就露大臉了。
廖耀湘想露個臉,結果露出了什么,大家都知道,我們最后的問題也就出來了:如果廖耀湘堅定地站在衛(wèi)立煌一邊,是不是也能像衛(wèi)立煌或杜聿明一樣離開東北?廖耀湘出遼西被活捉,主要應該怪老蔣顧祝同瞎指揮,還是該怪廖耀湘僥幸貪功、咎由自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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