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上海大師賽,丹麥網球選手霍爾格·魯內(Holger Rune)在極端高溫中暫停比賽,走向主裁判。他拋出的那句話后來被《衛報》反復引用:"你想讓球員死在球場上嗎?"
這不是情緒失控。這是職業運動員在氣候危機前線的真實處境——而體育界的權力結構,至今沒有給出令人信服的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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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報》4月14日推出新通訊《熱點》(The Hotspot),專門追蹤體育與氣候危機的糾纏。主編坦尼婭·奧爾德雷德(Tanya Aldred)在創刊號里寫得很克制,但數據很刺眼:體育產業的碳足跡,據作家大衛·戈德布拉特(David Goldblatt)估算,相當于一個中小型國家——介于古巴與波蘭之間。
這個類比值得細品。古巴面積約11萬平方公里,波蘭約31萬。體育產業的碳排放浮動在這個區間,意味著它不是一個"可以忽略的邊緣領域",而是實打實的排放主體。
但《熱點》創刊號的核心張力不在于數字本身,而在于一個分裂的行業圖景:一邊是運動員在高溫、洪水、山火中被迫冒險;另一邊是賽事擴張、贊助商貪婪、以及來自威權國家和化石燃料公司的資金流入。
這篇文章將采用辯論型結構,拆解體育界面對氣候危機時的兩套敘事——以及它們為何都站不住腳。
正方敘事:體育是解決方案的一部分
納爾遜·曼德拉的名言被奧爾德雷德放在開篇:"體育能在曾經只有絕望的地方創造希望。"
這套敘事的邏輯鏈條很清晰。體育是"通用語言",像世界語一樣跨越國界。它能夠團結 unlikely groups——這個詞組在原文中特意保留,暗示體育的凝聚力可以穿透政治分歧。如果氣候變化需要全球協作,體育難道不是現成的動員平臺?
國際奧委會、國際足聯等機構近年來確實在ESG(環境、社會、治理)報告里堆砌承諾。碳中和賽事、綠色場館、可持續采購——這些術語已經成為標準話術。2026年冬殘奧會的照片顯示,賽道積雪不足,但賽事仍在進行。這被一些人解讀為"適應性"的證明:體育總能找到辦法。
更深層的論據是影響力。體育擁有其他行業難以企及的注意力經濟。全球數十億人觀看世界杯、奧運會。如果體育明星發聲,如果賽事轉播插入氣候教育內容,這種"軟實力"能否撬動公眾認知?
《熱點》通訊本身似乎也相信這種潛力。奧爾德雷德寫道,他們不僅要報道"體育如何被改變",更要"尋找前進的道路"。這種措辭暗示了一種可能性:體育可以成為氣候行動的試驗場,而非僅僅是受害者。
但正方敘事的漏洞,在原文中已經被悄悄埋下。
反方敘事:體育是問題的一部分
魯內的質問之所以有力,恰恰因為它撕破了"解決方案"的包裝。讓我們看看原文羅列的事實:
極端天氣正在摧毀賽事。洪水、風暴、山火——這些不再是"未來風險",而是已經發生的賽程取消和場地報廢。高溫和空氣污染直接威脅運動員健康:熱衰竭、中暑、哮喘、心血管疾病。污染和高溫還增加受傷風險、降低競技表現。官員和觀眾同樣受害。
氣候脆弱國家的體育承擔更高風險。巴巴多斯總理米婭·莫特利(Mia Mottley)的引語被原文保留:"我們必須在現有的場地上比賽,而非你想要的場地。"這句話的潛臺詞是:富裕國家可以抱怨條件,小國只能硬扛。而體育權力結構——國際體育組織、頂級聯賽、轉播商——選擇"視而不見"。
更尖銳的批評指向產業邏輯本身。體育"說一套做一套":嘴上承諾可持續,身體卻在擴張。更大、更肥、更富(bigger, fatter, richer)——這三個詞在原文中并列出現,構成對增長主義的直接指控。
最致命的細節是"閃亮洗衣效應"(sparkling laundry effect)。這個術語在原文中僅出現一次,但值得拆解。它指的是體育通過光鮮形象吸引"不受歡迎的資金"——威權政權和化石燃料公司。原文特別指出,這些公司"跟隨煙草行業的灰燼足跡"。
這是一個歷史類比。煙草公司曾長期贊助體育,直到公共衛生壓力迫使切割。現在,化石燃料公司正在復制同一套策略:用體育的正面聯想,對沖自身的負面形象。而體育機構欣然接受,因為"貪婪的眼睛盯著增長"。
反方敘事的核心判斷是:體育不是中立的平臺,而是被資本邏輯深度塑造的產業。在現有權力結構下,它更可能成為漂綠(greenwashing)的工具,而非真正的變革力量。
我的判斷:體育被困在"象征性行動"的陷阱里
正反雙方都有事實支撐,但也都回避了一個更難的問題:體育的氣候行動,究竟應該改變什么?
《熱點》創刊號提供了一條線索。奧爾德雷德描述他們的報道方式時,用了一個奇怪的短語:"寸過旋轉門,穿過泥濘"(inching past the turnstiles, through the mud)。旋轉門是體育場館的入口,泥濘是氣候變化的后果。這個意象暗示了一種艱難的、接地氣的追蹤——而非高屋建瓴的宣言。
這正是當前體育氣候話語的缺失。我們看到太多"承諾",太少"結構";太多"意識提升",太少"權力重組"。
具體而言,體育界需要面對三個未被充分討論的議題:
第一,賽事日歷的地理重構。當前頂級賽事的分布,很大程度上由商業利益決定:中東的石油資金、中國的市場擴張、美國的轉播合同。氣候脆弱地區被邊緣化,不是因為缺乏體育傳統,而是因為缺乏付費能力。如果體育真的想成為"解決方案",它需要重新分配賽事資源——但這直接沖擊現有商業模式。
第二,運動員勞動條件的重新談判。魯內的質問揭示了權力不對等:運動員在高溫中冒險,而裁判、醫生、賽事總監的決定權不受制約。目前的氣候適應措施——如網球中的"極端高溫政策"——往往是事后補丁,而非系統性保護。運動員工會在這方面的發聲,遠弱于他們對獎金分配的關注。
第三,贊助資金的"去毒化"。原文提到的"閃亮洗衣效應"需要更具體的應對。體育機構能否建立排除化石燃料公司的贊助準則?歷史經驗不容樂觀:煙草切割花了數十年,且依賴政府監管而非行業自律。在缺乏外部壓力的情況下,體育機構的"貪婪眼睛"很難自我約束。
《熱點》通訊的價值,在于它選擇了一個困難的定位:既不沉溺于末日敘事,也不輕信體育的"希望"修辭。它要"尋找最好的故事,尋找前進的道路"——這個表述本身承認了道路尚未清晰。
對于科技行業的讀者,這個案例有一個熟悉的結構。體育界的氣候應對,很像早期互聯網公司的隱私保護:大量"用戶教育",少量架構改變;大量"承諾",少量可審計的行動。技術從業者知道,真正的變革往往需要重構激勵結構——而非僅僅優化表面流程。
體育的氣候轉型,同樣需要從"敘事競爭"進入"制度競爭"。這意味著追問:誰為碳足跡買單?誰承擔氣候風險?誰有權力重新定義"正常"的賽事條件?
魯內的質問之所以難忘,是因為它把抽象危機轉化為具體的人身威脅。體育界需要的,是更多這樣的"翻譯"——把氣候數據轉化為勞動權益,把全球排放轉化為本地責任,把企業漂綠轉化為可驗證的約束。
《熱點》每兩周出版一次。它的長期價值,將取決于能否持續追蹤這些結構性問題,而非僅僅記錄又一場被洪水取消的比賽。
畢竟,曼德拉的名言還有后半句 rarely quoted:體育能創造希望,但前提是有人愿意為之付出代價。目前看來,體育界的賬單還在拖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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