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7月,河北薊縣盤山的一條山溝里,一支號稱"參戰百余場未嘗敗績"的日軍騎兵精銳,就這么從關東軍的檔案里消失了。不是撤退,不是轉移,是整建制被全殲,七十多號人一個沒跑掉。打贏這場仗的,是八路軍冀東軍分區的副司令員包森。這是冀東八路軍頭一次整建制地把日軍一鍋端掉,打完之后日本人選擇了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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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搞清楚這場仗有多難打,得先弄明白對面是什么人。
武島騎兵中隊隸屬關東軍序列,不是駐華北的普通守備隊。這支部隊的"入職時間"要追溯到"九一八"事變那年,跟著關東軍從黑龍江一路南下,打過江橋、跑過熱河,七七事變之后又被調進關內,最后進了南京城。整整將近十年的仗打下來,這支中隊的人員從滿編的一百三十人打到只剩七十多人,但日本人不給它補充新兵——原因是騎兵在二戰時期已經開始走向沒落,不再招募新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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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下來的這七十幾個人,反而是沉淀出來的精華。這些老兵幾乎個個軍銜都晉升到了準尉,中隊長武島須田出身武士世家,軍齡將近三十年。據說這人地位高到什么程度——比他官大的佐級軍官向他還禮,不是拍肩膀,是鞠躬。
在當地日軍里,這支隊伍有個綽號叫"刀尖子",專門干穿插偷襲的活兒,仗著東洋馬跑得快,在山地里神出鬼沒。這就是包森要對付的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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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森手頭有什么?那天湊在盤山的,是他的特務連,加上十二團剛從平西接訓回來的兩個連,再加上一個總隊,拼起來大概四個連的兵力。裝備上沒法比,但人數是對方的五六倍,而且這批戰士里有不少"鐵道南"出來的神槍手——唐山南邊那一帶,老百姓家里歷來養槍,參軍時自帶步槍,槍法是從小練出來的,比普通八路軍戰士準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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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為什么偏偏在那天、那個時間點,兩支隊伍撞上了——這純粹是巧合。
前一天天剛亮,包森派出去的兩個偵察員正往盤山走,其中一個是只有十四歲的小戰士高大章。兩人偵察完縣城里的情況,回來的路上突然發現后面跟著一隊日本騎兵,正沖盤山方向來。兩條腿跑不過四條腿的馬,根本沒法甩開,只好綴在后面等機會。好在鬼子騎兵走到山腳下一個叫石佛村的地方,停下來休整吃早飯,還強迫老鄉給馬打水刷洗。兩人趁這個空檔拼命往山里跑,大約早上五點多,氣喘吁吁地把消息帶回來了。
包森聽完匯報,捶了一下桌子,嘟囔了一句"打個兔崽子",然后下令集合部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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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當時判斷來的是偽蒙騎兵——薊縣那邊的日軍常用偽蒙騎兵充數,這幫人穿著日軍軍裝,戰斗力其實有限。五六倍的兵力,地形又占著便宜,包森覺得打得了。
但他不知道,這次來的,是武島須田。
地形這邊倒是沒判斷錯。進盤山只有一條路要過白草洼——一條南北走向的狹長山溝,兩側山壁陡得近乎垂直,溝底只能走一匹馬。騎兵最怕的,就是這種地方:跑不開、展不開、沖不起來。包森把四個連分成三路,從北、西、東南三面掐住山口,把白草洼圍成了一個口袋。
仗一開打,包森就知道這不是偽蒙騎兵了。
武島須田不是傻子。進溝之前,他先派了一個尖兵騎馬進去探路,結果這人剛進溝就發現了西側山坡上的八路軍,沒下馬,直接開槍,打倒了兩名戰士,暴露了位置。
換成普通部隊,發現前面有埋伏,大概率要往回撤。武島須田沒有。他一邊派一個騎兵溜回縣城搬救兵,一邊帶著隊伍沖進溝里,直撲西側山坡。他的邏輯是:西邊有人,那就先打垮西邊,再說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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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手險些真的奏效。武島騎兵中隊的騎射本領是實打實的,騎在往山坡上跑的馬背上,兩三百米的距離槍槍能打準。西側山坡上,曾克林帶著的那兩個連直接頂住了壓力。一個連的兩個班,二十多名戰士沖下山包想近距離扔手榴彈,全部倒在了騎兵的槍下,連投彈距離都沒夠到。
眼看騎兵就要沖上山頂,曾克林當機立斷,命令身邊一個排的戰士全部掏出手榴彈,不分方向,全部集中朝最前面那批騎兵扔過去。三十幾顆手榴彈幾乎同時炸開,一團巨大的火光和煙霧騰起來。沒殺幾個人,但山坡上的戰馬全部在坡道上急停了——在帶坡度的山面上,馬猛地剎住,就是前蹄踏空、屁股朝天,前邊的馬隊一亂,后邊的只能往下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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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克林就這么用三十顆手榴彈,把騎兵的沖鋒硬生生卡住了,給了包森調整部署的時間。
這邊重整陣腳,東南方向的增援也摸上來了,把武島中隊原來的退路徹底堵死。騎兵再想往來路跑,沒路了。七十多號人、連同戰馬,全部被壓在這條南北不到六百米、東西不到三百米的山溝里。馬嘶人喊,隊形全亂,既不能前進,又不能后退,更爬不上兩側的山壁,只剩挨打這一條路。
包森吹起沖鋒號,三路部隊同時往溝里壓。近距離的槍戰和肉搏持續了大約一個小時,武島中隊的騎兵倒在了溝底和溝邊。
但還有十幾個負傷的日軍,爬進了山溝里散布的石洞和巨石縫里,架著步槍往外打,八路軍戰士靠近就有傷亡,一下子僵住了。
包森下令改戰術:大部隊退回到日軍射程覆蓋不到的地方,從各連里挑出二十多名槍法最準的戰士,分散到各個方向,輪番封鎖石洞里日軍的槍口;同時,少數突擊組摸著有遮蔽的路線,一點一點貼近,手榴彈扔進石洞里。
參謀長歐陽波平趴在一塊石頭后面,手托著繳獲的三八式步槍,逐一點名石洞里暴露的火力點——這人的槍法在整個分區都是頂尖的,那天他一個人解決的日軍數量是這場攻堅里最多的。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最后幾個洞被手榴彈清干凈了。武島須田在此之前被一顆冷槍打中,不知道是哪個神槍手的手筆。戰后八路軍戰士找到他的尸體,他保持著沖鋒的姿勢倒著,眼睛睜得很大,像是到死都不敢相信。
戰斗從早上六點半打到天黑,整整十四個小時。
白草洼戰斗之后,日軍關東軍的檔案里出現了一件奇怪的事。
武島騎兵中隊,就此憑空消失了。沒有戰斗報告,沒有傷亡統計,沒有軍旗交代,什么都沒有。唯一跑回去報信的那個通信兵,一進司令部就挨了長官一個大耳光,被罵得沒法看——堂堂關東軍精銳,被土八路整建制全殲,這種事,怎么上報?報給誰?
最終關東軍司令部給出的處置方式,是把這支部隊列為"失蹤",封存檔案,不再追查,也不再補人。就好像這支隊伍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這種處理方式,在日軍歷史上屬于極罕見的情形。一支騎兵中隊,消失在檔案里的方式,恰恰說明了它消失的現實有多難堪。
戰斗結束后不久,一大隊日軍趕來收尸,把盤山周圍轉了一圈,然后老老實實撤走了,沒有追擊,也沒有報復。此后將近半年,日軍再沒踏進盤山一步。
白草洼這場仗,是冀東八路軍頭一次把日軍整建制地一鍋端掉,從這個意義上講,它確實是一個先例。但它能被記住,更多是因為對面那支部隊的份量——"刀尖子"、"常勝軍",那面被日軍奉若神物的武島中隊軍旗,最后被子彈打成了爛布,裹在一具副官的尸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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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多年后的1991年,武島騎兵中隊唯一活下來的老兵塚越正男,專程來到盤山,在包森將軍的墓前叩了頭,獻上了一個花圈。花圈上他自己題的字,寫的是——
"驚弓之鳥,漏網之魚;不死之人,拜謁包森。"
他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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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2年2月,包森在遵化的一次戰斗中被冷槍打中胸部,犧牲時三十一歲。日本的報紙正面報道了這件事,用的是"包森司令長官戰死"的標題。據說駐遵化附近的一支關東軍騎兵部隊,還集體列隊,為他舉行了一次軍禮悼念。
敵人給的這兩件事,或許是對包森最誠實的評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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