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4年三月末,北京紫禁城的城門尚在炮火余煙里顫抖。崇禎自縊不到半月,山海關外,三十二歲的多爾袞伏案聽密報,剛剛與吳三桂訂盟放關。誰能料到,六年后,這位威震華北的滿洲貴胄會在盛京南郊的冰雪獵場轟然墜馬,給自己戛然而止的生命涂上一層難解的疑霧。
提起多爾袞,大多數人首先想到“清入關”的天字號功績。短短數月,他率八旗鐵騎直搗京畿,扶七歲的福臨即皇位,自己卻在朝堂上坐到萬人之上的攝政席。衣冠與皇帝齊備,禁軍擂鼓先為他起號,這等榮耀讓同儕側目,也在幼帝心中埋下荊棘。
多爾袞的本領一半源自祖傳弓馬,一半靠個人權謀。少年時能挽三石硬弓,成年后更迷戀冬狩。滿洲貴族把獵場當成露天校場,箭矢呼嘯、馬蹄碎雪,是血脈與權威的雙重展示。對多爾袞而言,每次出獵都是在宣示“我依舊強悍”,同時提醒文武百官:攝政王的箭矢依舊能夠決定生死。
![]()
正因如此,順治九年起,多爾袞的張揚漸漸引起猜忌。他接連改制親軍營,封賞同族,連年擴充府第。朝中老成一面搖頭,一面揣摩風向;太后布滿涵養的眼神里,警戒之火悄然升騰。順治十一年九月,內閣送呈御前一紙諭旨:“攝政王當戒逾典之儀。”字數寥寥,鋒芒卻足以劃破空氣。
11月初,多爾袞突然請求北上行獵,目的地是熱河喀喇城外。按照慣例,攝政王外出當攜數百親兵,此次隨行卻只帶三十余騎。臨行前夜,隨侍的范文程輕聲提醒:“王爺,冰面未硬,慎行。”多爾袞拍馬鞍笑道:“弓馬在手,區區風寒奈我何!”
12月初八,朔風卷地,雪浪翻飛。多爾袞身著黃貂裘,率幾騎追逐一頭梅花鹿。烈馬突然踏進暗坑,他被拋起,胸口重重著地,口噴鮮血。護軍急救無及,片刻殞命,時年39歲。官方檔案記錄為“狩獵墜馬暴斃”,似乎一錘定音。
![]()
疑竇卻從未停止。首先,攝政王離京時已“癘氣攻胸”,為何堅持出獵?其次,護衛日記在事后盡被收繳,外人難窺細節。最后,死訊傳回京師未及四旬,朝廷即下詔撤其王號、抄沒王府財產,動作之快引人遐想。
進入21世紀,遼寧與北京檔案館陸續公布滿文奏折。學者在《滿文老檔》中發現一頁急遞: “都統佟圖賴奏:攝政王痰膈日甚,騎射后喘急猝卒。”此件系軍機處內檔,未見公開發表,字里行間更看重“舊疾復發”,對“他殺”只字未提。
![]()
醫療角度亦能補充說明。多爾袞早年遠征察哈爾、錦州時受過胸部重創,順治八年又因“寒疾”兩度輟朝。嚴冬狩獵需長驅猛沖,寒風夾雪灌肺,稍有氣血不調便可能引發突發性心腦血管事故。清宮《太醫院醫案》曾記錄同類“騎射猝厥”,多咳血、面晦黑,與多爾袞身故情形如出一轍。
然而,政治清算的節奏同樣不容忽視。多爾袞生前擅易朝典,曾將“親王”袍色改為明黃,私設御用鑾輿,又把順治年號暗換為“承運”。這些行徑均載于宗人府案卷。若攝政王善終,朝廷拿何以平息怨氣與恐懼?因此,死后褫奪封號更像對既成事實的補救,而非謀殺的尾巴。
再談可能的毒手。清代暗殺多用砒霜或輕粉,與墜馬外傷難以混淆;若隱秘行刺,再偽造騎馬事故,則需瞞過數十名親兵與御醫,風險高到近乎不可能。更何況,事發地距北京二千里,信息傳遞靠急驛,任何陰謀要協同多方,難度倍增。
![]()
回看資料,最常見的說法是腦溢血。驟寒、疾馳、舊傷,再加長期的壓力與飲酒,都可能成為導火索。墜馬只是癥狀爆發的瞬間,而非主因。若真有陰謀,也只能“借刀殺人”,把病體當刀。
多爾袞死后,直隸總督、兵部侍郎接旨火速整飭其部屬;其弟多鐸次年亦歿,睿親王府門庭冷落。康熙十八年,距離事發已三十載,新帝下詔昭雪,字里行間只字不提“謀害”,卻細數其開國之功,可見朝廷對死因已有定論。
今天去他的陵址,只余斷碑殘土。草木掩映間,獵馬嘶鳴仿佛仍在耳邊。那場冬日墜馬究竟是舊疾還是暗算,或許已與北風一并逝去,但多爾袞留下的輝煌與爭議,卻在每一次檔案的翻檢中反復回響。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