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7日周五下午,伊朗外交部長阿格拉奇在X上發了一條不長的推文:
"與黎巴嫩停火保持一致,所有商業船只通過霍爾木茲海峽的航行,在停火剩余期間,通過伊朗港口與海事組織已公布的協調路線,宣告完全開放。"
特朗普隨即在Truth Social上以全大寫宣告:"伊朗剛剛宣布霍爾木茲海峽完全開放!"
布倫特原油在兩小時內跌去9%,WTI跌幅超過9.4%,雙雙回落至戰爭爆發前水平。華爾街大漲,標普500創歷史新高,歐洲股市跟漲,全球資產價格在一個周五下午完成了一次重定價。
然后,第二天,伊朗重新關閉了海峽。
兩艘試圖過峽的印度油輪遭到炮擊,印度召見伊朗駐新德里大使提出抗議。美國海軍驅逐艦"斯普魯恩斯號"在阿拉伯海向伊朗貨輪"Touska"發動機艙開火,強行扣押。伊朗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發表聲明:伊朗"決心對霍爾木茲海峽的通行實施監督和管控,直至戰爭徹底結束"。
開放的宣告壽命不足24小時。
這已經不是阿格拉奇第一次如此操作了。3月26日,他宣布中國、俄羅斯、印度、伊拉克、巴基斯坦船只可以通過海峽,隨后局勢再度惡化。
每一次,他發出信號,市場跟進,然后現實把信號打臉。這個規律出現得如此穩定,以至于它本身就構成了一個需要解釋的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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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格拉奇今年63歲,出身德黑蘭商人家庭,祖上做地毯生意。17歲喪父,隨即參加伊斯蘭革命,此后在伊斯蘭革命衛隊(IRGC)服役九年,經歷兩伊戰爭。1989年進入外交部,此后赴芬蘭、日本出任大使,并在英國肯特大學取得政治學博士,論文研究的是伊斯蘭政治思想中民主參與概念的演變。
這是一個典型的"革命資歷加西方教育"的雙重背景組合,在伊朗官僚體系里屬于稀缺配置。
2013年至2021年,他是魯哈尼政府的核談判核心人物,JCPOA的實際執行者之一。2021年他在維也納主持的談判,據說協議草案已接近簽署,但被上面叫停,阿格拉奇從未被授予"最終拍板"的權力。隨后強硬派總統萊希上臺,阿格拉奇被解除職務,降為顧問,實際上被邊緣化了三年。
2024年,改革派總統 佩澤希齊揚 當選,重新啟用阿格拉奇出任外長。這在當時被普遍解讀為對西方緩和的信號。新政府希望通過談判換取制裁松動,而阿格拉奇是這條路上少有的、被西方認可也被部分國內強硬派勉強接受的人選。
政治觀察人士形容他處于伊朗政治的"灰色地帶",革命資歷讓他被硬核改革派信任,外交經驗和務實傾向又讓他和真正的強硬派格格不入。
但2026年2月28日戰爭爆發后,這個"灰色地帶"的結構性位置,變成了一個權力斷層帶上的險峻站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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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前伊朗的權力結構是復雜的。哈梅內伊在戰爭第一輪打擊中已死,其子穆杰塔巴重傷,革命衛隊高層多名核心成員同時被清除。
權力真空下,IRGC完成了一次事實上的軍事接管。 據稱, IRGC下屬的負責制造業和軍工的哈塔姆·恩比亞總部司令阿卜杜拉希·阿里阿巴迪,與IRGC總指揮瓦希迪,實際上成為伊朗戰時最高決策層。
美國戰爭研究所(ISW)的報告明確指出:伊朗政府的文職官員目前在與美國談判時,沒有獨立確定談判立場的權力。
IRGC的邏輯是清晰的,戰爭繼續,IRGC的控制就可以繼續。外敵的持續存在是IRGC維持軍政支配地位的結構性前提。相反,如果通過外交談判實現停火并達成協議,政府側的合法性將隨之上升,IRGC的特殊地位將面臨收縮壓力。對IRGC而言,和談本身就是一種威脅。
就在阿格拉奇發出"海峽開放"聲明的當天,IRGC關聯媒體塔斯尼姆通訊社連續發文,炮轟外交部長,措辭之激烈前所未有:
"糟糕、不完整的推文……在沒有必要和充分解釋的情況下發布,構成對外交傳播的嚴重失誤。"
"官員們發布的推文——即使是英文寫的——不僅僅是外國官員在看!伊朗的偉大民族也在全程監視。任何試圖在這個受神啟示的民族中制造焦慮或絕望的行為,都構成政治不服從和破壞國家團結。"
"政治不服從",這是在公開指控外交部長越權,措辭已經是體制內的最高級譴責。
同一周,IRGC總指揮瓦希迪還試圖將自己的親信佐爾加德爾強行塞入赴巴基斯坦的伊朗談判代表團,遭到阿格拉奇和議長加利巴夫的聯合抵制。IRGC的目的,顯然是派人現場監控談判代表團是否偏離IRGC設定的紅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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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拉格奇,就像《三體》里的降臨派。
降臨派歡迎三體文明入侵,不是因為愛三體人,而是因為他們確信人類文明內部無法自我修復,只有更強的外部力量才能清除腐朽的舊結構,為新秩序騰出空間。
阿格拉奇 代表的一側(文職政府、外交部、改革派和務實派)的利益邏輯是:只有戰爭通過談判終結,政府側才能重新獲得議價權。IRGC憑借戰爭實現的軍政支配,必須用和平來瓦解。而此刻唯一能夠逼出這個和平的外部力量,就是美國。
所以,阿格拉奇每一次發出超出自身實際控制能力的寬松信號,是刻意為之的。用對外的示好,制造既成事實的談判壓力,同時削弱IRGC拒絕停火的內部合法性。
他不是在配合特朗普,他是在利用特朗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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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這個邏輯的致命缺陷,和降臨派的問題如出一轍:他調用的那個"外部力量",并不在他的控制之內,也未必會產生他期待的結果。
IRGC每次否決阿格拉奇,都在告訴市場,這個人的話不算數。對油價而言,這意味著每一次由阿格拉奇制造的下跌,最終都是一次可逆的波動而非趨勢逆轉。對談判而言,這意味著美國每次和"阿格拉奇代表的伊朗"接近達成協議,都可能在最后一刻發現:對方簽字的那只手,根本沒有被授權。
ISW的評估是準確的,美國正在和一個內部沒有凝聚立場的分裂委員會談判。一半是務實派,一半是強硬派,而最終拍板權在強硬派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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