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1月22日,《人民日報》在第二版刊出了一則不長的公告。
公告內容很簡單:鐵道部正式公布了新中國鐵路路徽的圖案,設計者是一個叫陳玉昶的人,獎勵是小米八百斤。
就這樣,中國歷史上使用時間最長的國家級標志之一,在一則幾十個字的報紙公告里,悄悄誕生了。
那一年距今已經七十多年。蒸汽機車早就進了博物館,高鐵跑到了每小時三百五十公里,票根從硬紙片換成了二維碼,鐵路這個行業翻天覆地換了好幾輪。但你去任何一個火車站,抬頭看站臺、看制服、看機車車身,那個紅底白徽的圖案還在那里,一筆沒動過,安安靜靜,像什么都沒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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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怎么做到的?
一個學商業經濟的人,從來沒受過專業設計訓練,用三筆,畫了一個用了七十年還沒人覺得需要改的圖案。這件事本身,就已經足夠奇怪了。
更奇怪的是,這個圖案背后的人,幾乎被歷史完全忘掉了。
接手一個爛攤子
先說說新中國拿到手的鐵路家底是什么樣的。
1949年,戰爭剛結束。全國名義上有兩萬多公里鐵路,但真正能正常跑車的,連一半都不到。剩下的那些,有的是鋼軌被拆了去煉鋼,有的是橋梁炸斷了沒修,有的是機車報廢了趴在那里生銹。
爛,是真的爛。
但比硬件更麻煩的是標識的亂。
這些鐵路原來分屬不同勢力,日本人在東北管了一套,英國資本在中部搞了一條線,國民政府在南邊又是另一套體系。每一套都有自己的標志、自己的帽徽、自己的車頭圖案,換句話說,同一個鐵路系統里,不同路段的工人戴著不同徽章上班。就像一家公司,財務部、銷售部、技術部各自印了一套不一樣的工牌,互相不認。
這不只是視覺上難看,是管理上的真實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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調度員在一個站臺同時面對來自三個系統的車次,卻沒有統一的視覺標準去區分歸屬;新進來的工人拿到的制服上的標志,跟隔壁老工人的壓根不一樣;就連鐵路沿線的建筑裝飾,各地也是各搞各的,毫無系統可言。
這種混亂,必須收拾。
1949年1月,中國人民革命軍事委員會鐵道部正式成立。新機構成立的第一批任務里,統一路徽這件事就被提上了議程。但問題是,怎么統一?誰來做?
按常規路子,這種事應該關起門來,請幾個專業畫家或設計團隊做幾套方案,領導挑一個,完事。
但軍委鐵道部沒走這條路。
他們做了一個在今天看來也足夠大膽的決定——面向全國公開征集,任何人都可以投稿,不限背景,不限身份。
這個決定發出去,沒人能預測會收到多少東西。
1949年5月,征集公告正式發出。
一個月后,鐵道部的收發室被塞滿了。
從全國各地寄來的圖紙、稿件、信封,堆在桌上,塞進箱子,愣是把走廊都占了一條。最終清點下來:三千兩百四十八件。
三千兩百四十八件稿子,一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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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稿的人里有畫家,有鐵路工人,有解放軍戰士,據說還有農民。這不是一場設計競賽,更像是一次全民參與的接力——新中國剛成立,這些普通人第一次覺得自己跟國家的事情有關系,第一次覺得可以為國家的某個標志提一個想法。
他們投的不只是一張圖,是一份參與感。
鐵道部把所有稿子全部編了號,在大院里騰出地方,把能展示的圖案全掛上墻,辦了四天展覽。鐵路系統的干部和工人可以來看,可以提意見。同時,評選小組聘請了中共中央宣傳部和北京市文化藝術工作者聯合會的專家一同參與評審。
評審標準就三條:第一,政治上站得住腳;第二,圖形好看,有識別度;第三,實用——帽徽、紐扣、建筑裝飾,所有場合都能用,不能只是掛在墻上的裝飾畫。
這第三條,把很多方案直接篩掉了。太復雜的,縮小了看不清;太寫實的,印在紐扣上就糊成一團;太抽象的,工人看了不知道跟鐵路有什么關系。
三千多件稿子,一件一件過,能過三關的,少之又少。
就在這個篩選過程里,一份來自交通部的稿子,被反復提起來討論。
順帶提一下,同時期國徽也在征集。
國徽那邊,收到的稿件大約一百來件,從專業程度到數量,都跟路徽這邊沒法比。最后的結果是——一件都沒選中,專門另請了清華大學和中央美術學院的專家團隊,重新設計,才最終定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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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徽這邊,三千多件稿子里,直接選出來了。
這個對比,說明了一件事:那個圖案,真的足夠好。
一個外行的三筆
陳玉昶,很多人沒聽說過這個名字,但幾乎所有中國人都見過他設計的東西。
1912年生,滿族,遼寧沈陽人。
1938年,他從日本山口高等商業專門學校畢業,學的是商業經濟,不是美術,不是設計,不是工程。回國以后,他在政府機關做行政和技術工作,輾轉到了北平,1949年調入中央人民政府交通部。
注意,是交通部,不是鐵道部。交通部管的是公路和水路,鐵路那邊是另一套體系。陳玉昶跟鐵路,在行政上沒有直接關系。
但他投稿了。
他為什么會投?現有資料里沒有留下他自己的說法。但能推斷的是:1949年那個年頭,參與國家建設這件事本身就帶著一種熱情,跟具體的崗位沒有太大關系。公告說任何人都能投,他就投了。
問題是,他怎么設計的?
陳玉昶給自己出了一道題:路徽的核心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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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答案,不是機車,不是鐵軌,不是速度,而是兩個字——人民,鐵道。
這個答案,說起來簡單,但他是怎么把它變成一個圖案的,才是真正有意思的地方。
先說"人"這個字怎么來的。
他去了火車站,站在那里觀察。他發現,不管什么時候,不管什么季節,車站里永遠最顯眼的是人。人來人往,肩擠著肩,包堆著包,整個站臺就是一片人海。
鐵路是干什么的?運人的。
既然如此,路徽里為什么不應該有"人"?
這個想法一旦落下來,就再也甩不掉了。一個"人"字,一撇一捺,簡潔,有力,識別度極高,不管大到建筑裝飾還是小到紐扣,都能用。而且,把"人"字放在最上面,兩臂張開,有點像在迎接,又有點像初升的太陽——方向感是向上的,是積極的。
接下來是"工"字。
這一步,他沒靠感覺,而是跑去鐵路現場,拿著尺子,量了鋼軌的橫截面。
這個細節非常關鍵。鋼軌的橫截面,本來就是"工"字形的——上下各有一橫,中間一豎支撐,這是工字鋼的基本結構,是力學上的最優解,也是鐵路工程的基礎材料。
他學的是商業經濟,用的就是商業經濟的思維:比例必須準確,照實物畫,不靠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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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字下面那一橫,他刻意拉長了一點——拉長以后,那一橫像極了地平線,整個圖案有了一種腳踏實地的穩定感。
兩個字疊在一起,"人"在上,"工"在下。
從文字上讀:是"人工",也是"工人"。
從圖形上看:整體活脫脫像一輛蒸汽機車從正面開來——圓圓的鍋爐輪廓,兩側的車輪,煙囪方向向上,正對著你沖過來。
三筆,把所有意思都說清楚了。
這是設計層面的事。但陳玉昶的方案最終能脫穎而出,還有另一個原因——它在實用性上,幾乎無可挑剔。
評審小組用放大鏡檢驗,縮小到紐扣大小看,放大到會場裝飾尺寸看,線條都清晰,比例都穩。整個圖案沒有過于復雜的細節,不依賴色彩填充,黑白狀態下同樣成立。
最終版本在定稿階段有一處修改值得注意:原始設計里"人"字兩端的末筆是銳角收尾,后來改成了直角。
這一個改動,看起來不起眼,但效果是立竿見影的——整個圖案一下子多了一種端重感,少了一點銳氣,多了一點穩。風格上,跟同時期其他國家鐵路標志那種傾向于速度感和動感的設計拉開了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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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現在,這個圖案放在世界各國鐵路標志里一比較,你會發現一件特別的事:幾乎所有國家的鐵路標志,核心元素都是車輪、鋼軌、速度線,沒有人。只有中國的路徽,把"人"放在最頂上,最顯眼的位置。
這是1949年,一個學商業經濟的普通干部,自己想到的。
從圖紙到命令
陳玉昶的方案被提交以后,評審沒有走太長的程序。
評審委員會聘請了中共中央宣傳部和北京市文化藝術工作者聯合會的專家共同參與,最終陳玉昶的設計獲得全票通過,隨即上報中央人民政府政務院暨財經委員會審議批準。
全票,不是多數,是全票。
這個結果,讓后來的研究者也有點驚訝。三千多件稿子,參與評審的專家來自不同領域,意見本來很難統一,但最終沒有出現分歧。用今天的話說,這個方案沒有爭議。
1950年1月19日,鐵道部部長滕代遠簽署部令,正式頒布路徽圖案。
這份部令很具體。它不是只說"以此為準",而是附帶了詳細的技術規范:胸章多大、帽徽多大、紐扣多大、建筑裝飾多大,每一種應用場景都給出了標準比例尺寸,并對路徽含義作出官方說明——整體外形代表機車正面;外圈代表人民;"工"字鋼軌的橫斷面代表鐵道;整圖意義:表示人民鐵道。
三天后,1950年1月22日,《人民日報》刊出鐵道部公告。
公告公布了中選名單和獎勵:第一名陳玉昶,酬小米八百斤;第二名顧刻,酬小米五百斤;佳作廬鶴春、馮敬修,各酬小米一百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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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百斤小米,放在今天聽起來有點奇怪,但1950年初的北京,物價波動劇烈,不少單位直接用實物代替貨幣發工資。八百斤小米,大約相當于當時一名高級知識分子將近一個月的收入。這已經是重獎,不是象征性的安慰。
消息一出,鐵路系統迅速行動。各地開始按規范統一制作新標志,安裝到機車車頭、站臺建筑、工人制服上。全國幾萬公里鐵路線,第一次有了統一的臉。
從這個時間點往前數,做一個橫向比較會很說明問題。
國徽,1950年9月20日才正式公布,比路徽晚了整整八個月。
也就是說,新中國第一個正式確立的國家級視覺標志,不是國徽,是鐵路路徽。
而且路徽的征集方式,在中國設計史上是獨一無二的——面向全國公開征集,從普通民眾的投稿里直接選出,一分不改地用了七十多年。
國徽之后,軍徽、其他重要標志,全部改為專家閉門設計。再也沒有第二次全國公開征集,再也沒有第二次從民間投稿里直接選出并長期沿用的案例。
這件事,只發生過這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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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案活著,人卻走了
路徽頒布以后,陳玉昶繼續在交通部做他的技術工作。
沒有資料顯示他因為這件事得到了職級上的升遷。他設計了這個標志,拿了八百斤小米,然后繼續做一個交通部的普通干部。他管的是公路和水路,鐵路那邊跟他沒有行政關系,那個掛在全國每一個火車站的圖案,名義上也跟他的日常工作沒有關系。
1961年,他從北京調往吉林省交通廳工作。
這是一次平調,不是晉升。當時全國進入三年困難時期,很多干部下調地方,屬于那個年代常見的人事變動。
1966年,他再次被調動,下放到吉林省一家汽車修配廠。
從省廳干部變成修配廠工人,這是實質性的降級。他1938年在日本念過書,這段歷史在那個年代是說不清楚的負擔。具體的原因,現有資料里沒有記載,但時間節點足夠說明一切——1966年,那是什么年份,不需要多解釋。
1969年,陳玉昶在長春去世,57歲。
57歲,不算長壽。他人生最后幾年是在修配廠里度過的,不知道他每次看到掛著路徽的火車從廠子附近的鐵路線上駛過時,會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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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有文獻對他的記載,極其有限。出生年份、去世年份、學歷、幾次工作調動,就這些。他沒有留下回憶錄,沒有接受過任何采訪,關于他設計路徽時的具體過程,幾乎所有的細節都只能從圖案本身去推斷。
但他畫的那個圖案,活得好好的。
蒸汽機車退役以后,內燃機車來了,車頭換了,路徽還在。內燃機車換成電力機車,又換了一輪,路徽還在。高鐵開上來,時速兩百、三百、三百五十,列車的造型徹底變了,變成流線型的白色彈頭,路徽貼上去,還是那個紅底白徽,穩穩當當。
七十多年,核心圖案從沒改過一筆。
為什么?
答案就在設計本身。陳玉昶當年沒有畫一輛具體的火車。他畫的是鋼軌的橫截面,是"人"這個字的抽象形態——這兩樣東西,跟具體的技術完全無關。不管什么時代的鐵路,鋼軌還是鋼軌,人還是人,服務的方向還是人民。
這個圖案,從誕生的第一天起,就沒有綁定任何會過時的技術細節。它可以無限往前走,因為它本來就不是在描述某一種具體的機車,而是在描述鐵路這件事本身。
這是外行的視角,有時候比專業訓練更能抓到本質。專業的設計師可能會糾結在當時最流行的美術風格上,糾結在透視和比例的精確度上,而一個學商業經濟的人,直接問的是:這東西要說什么?誰看?在哪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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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案出來了,剩下的都是執行。
路徽頒布以后,鐵道部作出規定:所有歸屬中國國家鐵路集團的,或使用國鐵線路的地方鐵路、路外企業的鐵道機車車輛,均需要帶有路徽,作為產權標記。
這不只是美觀問題,是產權和歸屬的標記。每一輛帶著路徽的機車,都在說明一件事:這是人民鐵路的車,這是屬于這個系統的。
七十多年里,這個標志經歷了鐵道部時代,經歷了鐵道部撤銷、鐵路總公司成立,經歷了中國國家鐵路集團掛牌,歷經機構更迭,始終沒有換標。
每一次機構變化,都會有人提出要不要順勢換一個新標志,答案每一次都是——不換。
不換,不是因為懶,是因為換不了。
那個圖案已經和中國鐵路這件事本身長在一起了,換了,反而是一種割裂。它不屬于某個機構,它屬于"人民鐵路"這個概念本身,而這個概念,從1950年到今天,沒有改變。
那個時刻,只發生過一次
陳玉昶去世至今,已經超過五十年。
他從來沒有在鐵路系統工作過。設計了這個標志的人,一輩子管的是公路和水路,跟鐵路在行政上沒有任何關系。他的圖案掛在每一個火車站,每一節車廂,但他本人在鐵路檔案里可能連一條記錄都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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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設計路徽這件事,后來也只是在設計圈子里被提及,大眾幾乎不知道有這個人。
這是時代造成的遺漏,也是個人命運的一種折射。那個年代,做了一件好事,留下了一個好作品,但人本身很容易就被歷史的大浪卷走,什么都不剩。
但那個圖案留下來了。
它用一種奇特的方式,替一個被歷史忘掉的人,持續地出現在所有人面前。每次有人走進火車站,抬頭看到那個紅底白徽,就是陳玉昶還在那里的證明。
還有一件事,值得最后說一遍。
那場三千多人參與的征集,在中國設計史上只發生過這一次。
路徽之后,國徽來了,軍徽來了,各種重要的國家標志陸續確定,全部都是專家團隊閉門操作,沒有再面向全國開放過。
三千多件稿子,一個月,一個普通干部的方案被全票選中,用了七十年——
這件事只在1949年發生過,不會再有第二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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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種意義上,路徽的"無法超越",不只是因為圖案畫得好,也因為它誕生的方式,那個時代特有的開放、那股勁兒、那三千多個普通人寄出的信封,已經一去不返了。
那個時刻,屬于1949年。那三筆,屬于陳玉昶。那個圖案,屬于所有坐過火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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