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壽活了六十六年,這六十六年里他大部分時間都在跟各式各樣的器物打交道。
指南針他做出來過,是用磁石在鋼針上反復摩擦,一根根試。
象限儀他做過,刻度是一個個刻上去的,沒準還拿偏光校驗過。
他還仿鑄過墨西哥銀圓,據說仿得像極了,英國有個傳教士拿真的跟他換,換了數十枚,后來那批仿制品進了大英博物館的展柜。
他要是活在今天,大概率是個動手能力極強的工程師,但在當時,人們對他的身份有不同說法。
有人說他是匠人,有人說是科學家,也有人說他不過是個怪人——四書五經不讀,科舉不去考,整天窩在家里擺弄銅鐵玻璃。
這些說法都對,又都不完全對。
他就是那種少有的、看見原理就想親手試一遍的人,試完了還不行,必須改到能用為止。
1881年3月10日,英國《自然》雜志刊出一篇論文,標題叫《聲學在中國》。
作者欄寫著一個名字,拼出來是“Xu Shou”。
編者在文章前面加了一段按語,大意是說:以真正的現代科學矯正了一項古老的定律,這個事實的證實竟來自那么遙遠的地方,而且是用那么簡單的實驗手段和那么原始的器具實現的,這確實非常出奇。
文章篇幅不長,研究的卻是聲學里頭一個不太起眼的小問題:開口管里頭發出的聲音,管長和音高到底是個什么比例。
那時候英國皇家學會會員、物理學家丁鐸爾在他的《聲學》教材里寫明了一個結論,說有底管和無底管發出的聲音,在一定時間內振動次數與管長成反比。
這意味著一個八度音程對應的管長比例應該是2比1——管子砍掉一半,音高正好翻倍。
徐壽不覺得這話對。
他找出銅管來截,九英寸長的管子,先截掉一半,吹出來的聲音不是高八度,差得遠。
他再截,一點一點地削,削到最后發現,真要得到準確的高八度音,得截到原長的九分之四左右。
也就是說,八度音對應的管長比例不是2比1,而是9比4。
他用不同管徑的銅管反復試,結果都指向同一個比例。
他把實驗結果寫成文章,請一個傳教士朋友幫忙譯成英文,寄給《自然》雜志。
雜志編輯覺得這事有意思,就發了。
徐壽后來并不知道這篇文章發了。
沒人告訴他,一直到他去世,他都不知道自己成了第一個在《自然》上發表論文的中國人。
他兒子后來讀到丁鐸爾《聲學》的中譯本,發現書里還是寫的2比1,就拿著父親的文章去找丁鐸爾討論,丁鐸爾沒有回信。
徐壽不是突然冒出來的。
1818年,他生在江蘇無錫鄉下,家里種地。
他五歲上沒了父親,十七歲母親也沒了,剩下他一個人撐著門面。
按規矩,他該走科舉的路子。
他確實也試著考過秀才,但沒考上。
考不上他不覺得是多大的事,因為他本來就不太喜歡八股文那套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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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覺得背書沒意思,書上的道理得親眼看見、親手做一遍才肯相信。
這個念頭在他心里扎得很深,后來幾十年他一直是這樣活的。
無錫那邊手工業向來發達,街面上到處是能工巧匠,徐壽從小就看人家敲敲打打,耳濡目染,自己也學著擺弄東西。
他修過樂器,做過指南針,甚至弄過自鳴鐘,手藝越來越好。
據說有一次他在縣城崇安寺附近修東西,華蘅芳的父親路過,看這個年輕人手腳麻利,談吐也不俗,就起了愛才的心思,把他請到家里去,介紹給正在學數學的兒子華蘅芳認識。
華蘅芳比徐壽小十五歲,但這兩人一見面就聊得投機。
算題、格致、制造,什么都聊,聊到后來成了忘年交。
華蘅芳后來成了一流的數學家,在晚清那個年代,他的算學底子在全國排得上號。
1853年,徐壽三十五歲,華蘅芳二十歲,兩人結伴跑到上海去。
那時上海已經有些洋人的東西在流動,墨海書館里堆著不少西文書,他們專門去拜訪了李善蘭。
李善蘭四十二歲,在西學和數學方面已經很有名望,正在書館里翻譯西方近代物理、動植物和礦物學方面的書籍。
徐壽和華蘅芳就圍著他問這問那,態度誠懇,李善蘭對他們印象很好。
走的時候兩人買了不少書和實驗器具,扛回家去。
三年后,徐壽又去了一趟上海,這回買到一本叫《博物新編》的書,英國人合信編譯的,里頭講了氧氣、氮氣的性質,還介紹了些化學實驗。
徐壽被這些東西迷住了,買了書還不算,又買了一批實驗儀器和藥品,銅鐵、玻璃、酒精燈,攢了些錢全砸進去,在自家屋子里弄出個小作坊來。
那時候大多數讀書人連試管長什么樣都沒見過,他已經開始配稀硫酸、試酸堿反應了。
這事在今天聽來不算什么,在那個年代卻很扎眼。
清代的讀書人講的是“學而優則仕”,四書五經才是正途,擺弄銅鐵、做化學實驗,在他們眼里是“奇技淫巧”,不入流的。
徐壽不管這些。
他不但自己弄,還把實驗過程記下來,把結果整理出來。
后來他跟華蘅芳、李善蘭這些人來往,聊的也不是詩詞歌賦,而是代數、幾何、力學、化學,全是當時中國人極少碰的東西。
他們聚在一起的時候,氣氛大概不怎么風雅,倒更像是一幫技術愛好者在切磋手藝。
1861年,曾國藩在安慶開了個軍械所,專門研制兵器。
他聽說江蘇那邊有個叫徐壽的人,“研精器數,博學多通”,就派人去請。
同一年被請去的還有華蘅芳和徐壽的兒子徐建寅。
安慶軍械所給徐壽的第一個任務,是造機動輪船。
這任務放到今天看簡直離譜。
圖紙沒有,機床沒有,金屬材料不全,連個能問的人都沒有。
徐壽接了任務,沒說二話,天天跑到江邊去看外國船,盯著一艘艘看人家怎么動的。
看完了回來畫草圖,畫了改,改了再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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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蒸汽機對中國工匠來說完全是個新鮮東西,氣缸、活塞、曲軸、鍋爐,每一樣都得從頭琢磨。
他先拿木頭刻模子,然后用銼刀一點一點地把零件銼出來。
沒有標準件,沒有合格品的概念,全憑手感。
每銼一個零件,都得反復量,反復試,裝上去不對就拆下來再銼。
就這樣干了三個月,硬是把第一臺蒸汽機拼了出來。
但船裝好了,開不動。
徐壽仔細檢查,發現兩個問題:蒸汽壓力不夠,明輪的效率太低。
他不氣餒,馬上改進,把低壓鍋爐換成高壓的,暗輪換成明輪,重新設計和加工了一批零件。
到1865年,船終于能跑了。
這艘船取名“黃鵠”,語出《戰國策》,黃鵠因是以游乎江海,淹乎大沼。
船身木質,長五十五尺,載重二十五噸,高壓蒸汽機,單汽缸傾斜裝置,航速六節。
除了鍋爐用的鋼板是從外面買的,船上所有部件都是徐壽帶著人一手造出來的,沒有外國模型,也沒有外國人的幫助。
試航那天,曾國藩在日記里記了不少技術數據,那些數字后來成了中國近代造船史上最早的科技史料。
上海英文報紙《字林西報》派人上船體驗,發了一篇報道,說這是中國近代造船工業的起點。
地方上早就傳開了:錢橋有個姓徐的,確實很會做事。
船造出來了,但曾國藩和他的幕僚們對徐壽的態度很微妙。
一方面他們需要徐壽的手藝,另一方面他們又不太看得起他。
原因很簡單,徐壽沒有功名。
在晚清那個官僚體系里,一個人有沒有科舉功名,基本決定了他的社會地位。
徐壽是個白丁,連個秀才都沒考上,在曾國藩的幕府里只能算個匠人,技術人員,用現在的話說,就是“編外人員”。
他干活的時候,那些有功名的官員們可能就在旁邊喝茶聊天,偶爾過來看一眼進度。
徐壽對這些大概不太在意,他關心的從來不是別人怎么看他,而是東西能不能做出來,做出來了能不能用。
黃鵠號造出來之后,徐壽被調到了上海,進江南制造總局。
這回他的身份變了,不再是純粹的工匠,而是開始參與管理。
他向總局提了四條建議:一是翻譯西方科技書籍,二是采煤煉鐵,三是自己造槍炮,四是操練輪船水師。
他把“譯書”放在第一位,這個想法不是憑空來的,他是讀了徐光啟的書受了啟發。
徐光啟說過一句話:欲求超勝,必先會通;欲救會通,必先翻譯。
意思是你要想超過人家,得先弄懂人家在做什么,而要弄懂人家在做什么,得先把人家的書翻譯過來。
徐壽深以為然。
1868年,江南制造總局里頭設了個翻譯館,徐壽是主要主持者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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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他一起干活的中國人有華蘅芳、李善蘭這些數學好手,洋人方面有傅蘭雅、偉烈亞力、金楷理等一批傳教士和學者。
翻譯的辦法叫“西譯中述”——洋人口述,中國人筆錄,然后再反復校對修改。
這套辦法效率不高,但好在準確,不容易譯錯。
徐壽和傅蘭雅合作得最多,兩個人搭了十幾年伙,譯出了二十多本科技書,加起來近三百萬字。
化學方面的有《化學鑒原》《化學考質》《化學求數》,蒸汽機方面的有《汽機發軔》《汽機必以》,還有關于制圖、冶金、醫學的。
這些書在晚清那個年代成了不少人學技術的入門讀物。
有心的讀書人買一本回去,翻上幾頁,大概會大吃一驚——原來世界上還有這么些東西。
翻譯《化學鑒原》的時候,徐壽碰上一個麻煩:西方化學元素的名字,中文里根本沒有對應的字。
那時候中國連阿拉伯數字都還沒用上,更別說元素周期表了。
總不能讓讀者面對著一堆拉丁文名字發呆吧。
徐壽想了個辦法,他說“譯其意義,殊難簡括,全譯其音,苦于繁冗”,意譯不好弄,全音譯又太長。
那就取音譯的第一個音節,造一個新字,再加個偏旁表示類別。
讀音取一半,偏旁表狀態——金屬用金字旁,非金屬固體用石字旁,氣體加氣字頭,液體加水字邊。
于是“oxygen”取了“養”的音,加上氣字頭,成了“氧”,因為這東西能“養”人;“hydrogen”取了“輕”的音,也加氣字頭,成了“氫”,因為它最輕;“chlorine”取了“綠”的音,還是加氣字頭,成了“氯”,因為它是綠色的。
金屬元素就用金字旁加個諧音字,比如“鈉”字從“那”的音加金旁,“鎂”從“美”的音加金旁。
這套辦法一直用到了今天,一百五十多年沒換過。
徐壽在翻譯館里待了十幾年,從五十歲一直干到去世。
他譯的書不光數量多,質量也扎實。
他不是那種“過得去就行”的譯者,每個術語都要反復推敲,直到覺得妥當了才定稿。
他跟傅蘭雅搭檔的時候,兩個人經常為了一句話、一個詞討論半天,有時候吵得面紅耳赤,但吵完了還是好朋友。
傅蘭雅后來回憶說,徐壽這個人“極其認真”,哪怕是一個不太重要的術語,他也要花好幾天去斟酌,這種態度讓他很佩服。
除了譯書,徐壽還干了另一件大事:辦學校。
1874年,他在上海參與創辦了格致書院。
這是中國近代第一所教授西方科技知識的學校,開設的課程有礦物學、電學、測繪、天文等等。
書院里還配備了實驗設備,大天球儀、自記風雨表,都是從西方弄來的。
徐壽的理念很明確:光講理論不行,得讓學生動手。
他在書院里搞講座,做演示,盡力讓更多人接觸到科學知識。
兩年后,他又主導創辦了《格致匯編》,這是中國最早的中文科技期刊,每個月出一期,一度發行到三千冊,遠銷四十多個地方。
期刊上刊載的內容五花八門,既有西方科技的最新進展,也有中國人自己的研究成果。
1878年,徐壽的《考證律呂說》就是在這本期刊上發表的,兩年后它又被譯成英文寄給了《自然》雜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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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壽這個人有個特點:他不信書本上的話。
別人說什么定律、什么定理,他總要先自己驗證一遍。
這種脾氣在晚清的知識分子里頭極其罕見。
那時候多數讀書人連書本都不怎么翻,更別說親手做實驗了。
少數搞洋務的官員倒是接觸了一些西方的器物,但他們通常只關心能不能用、好不好用,至于為什么能用、背后的原理是什么,他們不深究。
徐壽不一樣,他非要把原理弄明白不可。
弄明白了還不夠,他還得親自動手,看看能不能復制出來,能不能改進。
這種性格決定了他一輩子都在跟“做”這件事打交道。
他做指南針,做鐘表,做蒸汽機,做輪船,做化學實驗,做聲學實驗,做翻譯,做教育。
每一樣他都做得很認真,每一樣他都力求做到自己能做的最好。
他這種性格也遺傳給了他的兒子。
徐壽的兒子叫徐建寅,字仲虎,從小跟著父親在軍械所里摸爬滾打,十七歲就開始參與造船。
后來他獨立做了很多事,去山東機器局當過總辦,出使過德、英、法等國考察技術,翻譯了四十多種科技著作。
徐建寅比父親走得還遠,他嘗試用西方方法制造后膛槍和鑄鋼,還參與過維新變法。
但最后把他帶走的,也是一場實驗。
1901年3月,他在漢陽鋼藥廠跟工人一起試制無煙火藥,不知道哪里出了問題,發生了爆炸,徐建寅和十四名工人當場遇難。
他成了中國近代犧牲在科研崗位上的第一位科學家。
父子兩代,一個在實驗臺上老去,一個在實驗臺上死去,走的路徑不同,但骨子里那股子“非親自試過不可”的勁頭,是一樣的。
徐壽和傅蘭雅的翻譯搭檔持續了十幾年,產出了二十多部譯著,形成了晚清西學東漸史上規模最大、影響最深遠的翻譯項目之一。
這些譯著不是簡單地把外國書翻成中文就完事了,徐壽在翻譯過程中做了大量的本土化處理,把西方的科學體系用中國人能理解的語言重新表達出來。
這個過程很難,因為兩個文明的知識結構完全不同,很多概念在中文里根本沒有對應的詞。
徐壽硬是一點一點地把缺口填上了。
他創造的化學術語系統沿用至今,影響范圍不止于中國,日本學者后來也直接借用了這套體系,稍作修改就成了日文化學名詞的基礎。
關于徐壽這個人,史料里的記載其實不多。
他生前沒有留下什么日記、書信,也沒有人給他寫詳細的傳記。
我們今天知道他的那些事,大部分是散落在曾國藩的幕僚記錄、地方志、翻譯館的檔案,以及那些他親手譯出來的書里面。
他去世前一年,有人看見他還在忙著做實驗,桌子上放著幾根銅管、一瓶稀硫酸和一張寫滿數字的紙。
沒人拍照,也沒人記下來。
那張紙后來不見了,但《自然》雜志的存檔還在。
1881年3月10日那一期,第448頁,他的論文印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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