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活”失傳絕技！他在碎瓷片里拼湊出的千年定窯之美

“復活”失傳絕技！他在碎瓷片里拼湊出的千年定窯之美

半月談記者 鄒尚伯

在宋代“五大名窯”的璀璨光芒中，定窯以其獨樹一幟的白瓷藝術，成為跨越千年的文化符號。它摒棄了繁復色彩的堆砌，以“白中泛青、溫潤如玉”的釉質為骨，以“刻花靈動、印花精巧”的紋飾為魂，憑借白如玉、薄如紙、聲如磬的特質，被譽為“白瓷之冠”。

歲月流轉中，定窯部分核心燒制技藝險些湮沒。幸逢新時代文化復興浪潮，考古工作者溯源尋根、匠人們薪火相傳、創業者跨界破局，讓這朵沉睡的陶瓷奇葩重綻芳華，在古今交融中續寫傳奇。

溯源：窯火重燃的密碼

定窯的燒制史可追溯至唐代，至北宋達到鼎盛，成為宮廷御用瓷的重要來源。但歷經千年滄桑，其核心窯區的具體位置、完整的生產鏈條，長期籠罩在歷史迷霧中。

定窯白釉塔式罐（五代） 周潤健 攝

20世紀初，河北曲陽一帶的村民在耕地、建房時，陸續發現了大量帶有精美紋飾的白瓷殘片。由于缺乏系統的考古發掘，定窯核心窯址的探尋工作一直進展緩慢。20世紀50年代，考古工作者正式啟動了定窯遺址的專項調查。他們踏遍曲陽及周邊地區的山川村落，對數十處疑似窯址進行了初步勘探，但因燒制區域分散、部分遺存遭到破壞等原因，始終未能找到真正的核心產區。

“最初的探尋就像大海撈針，曲陽境內散布著多處窯址遺存，但大多是民窯遺址，產品質量與文獻記載中的宮廷用瓷相去甚遠。”曲陽定窯遺址文物保管所所長楊敬好說。

轉機出現在1985年。考古工作者在曲陽縣澗磁村進行例行勘探時，意外發現了一處規模龐大的窯址遺存。隨后，考古人員對該窯址進行了大規模發掘，一系列重大發現讓定窯的神秘面紗逐漸被揭開。

“在澗磁村窯址的發掘中共清理出1座金代窯爐、1座宋代窯爐、1座五代窯爐、2座唐代窯爐、3處作坊遺址、2個原料淘洗池和多個釉料坑，出土了瓷器、窯具等標本上萬件。”楊敬好告訴半月談記者，這些出土的白瓷胎質堅細、釉色瑩潤，部分器物底部刻有“官”“尚食局”“尚藥局”等宮廷款識，證明了澗磁村就是北宋定窯官窯的核心產區。

如今，曲陽定窯遺址已被列為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依托窯址建成的曲陽定窯遺址展館內陳列著一件件定瓷，從古樸的唐代白瓷到精美的北宋宮廷用瓷，系統展示了定窯的發展演變歷程，靜靜訴說著千年窯火的溫度與輝煌。

守藝：古法新傳，復刻千年白釉圖片

在定窯技藝的傳承譜系中，已故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項目定瓷燒制技藝代表性傳承人陳文增，用筆墨與窯火為定窯復興筑牢了根基。

陳文增曾走遍曲陽及周邊的山川，采集上百種瓷土、石料樣本，逐一進行淘洗、研磨、配比。他帶著宋代瓷器殘片遠赴北京、上海的科研機構，通過光譜分析等現代技術，檢測瓷胎、釉料的化學成分。他還搭建柴窯，白天記錄原料配比，夜晚守在窯邊觀察窯火變化，常常一熬就是幾十個小時。

“定窯刻花是靈魂，要‘刀行似劍、線走如絲’，既要剛勁有力，又要靈動流暢。”他的日記記載著研究學習心得。為了復原這一核心技藝，陳文增將書法藝術融入刻花創作，反復臨摹宋代碑帖，錘煉線條功底。他參照考古出土的窯具，親手制作模具，一次次調整燒制角度與溫度，廢棄的瓷片堆成了數米高的“小山”。

功夫不負有心人，陳文增成功燒制出第一件復刻定窯白釉刻花盤，一舉打破了定窯技藝失傳數百年的僵局。此后，他又相繼復原了失傳的“紫定”“黑定”技藝，讓定窯的多元風采重現于世。除了技藝傳承，陳文增還潛心研究定窯文化，出版《定窯研究》等多部專著，培養了300余名技藝傳承人。

2016年6月12日，陳文增因病逝世。他臨終前叮囑弟子：“定窯是祖宗留下的寶貝，要守好古法、做好創新，讓更多人知道咱中國的白瓷之美。”如今，他的弟子們繼承其遺志，窯火不熄，延續著他未竟的事業。

破局：產業煥新，激活千年文脈圖片

“傳統柴窯溫度不穩定，受天氣、燃料等因素影響大，成品率低；現在用自動電窯，溫度誤差極低，成品率能達到八成以上，而且釉色更加均勻穩定。”中國工藝美術大師龐永輝說，技術革新為定窯產業發展注入了動能。

走進陳氏定瓷生產車間，工人們熟練地進行拉坯、利坯、刻花、印花、施釉等，現代化的生產流水線與傳統手工技藝相得益彰。技術工人操控電腦，屏幕上實時顯示著窯爐內的溫度曲線與釉料反應數據。在研發車間，工程師團隊正用三維掃描技術還原宋代定窯梅瓶的器型，通過3D打印制作模具。“傳統手工制模要半個月，現在1天就能完成，還能精準復刻出紋飾細節。”陳氏定瓷研發中心工作人員郭少雄說。

在陳氏定瓷公司產品展廳內，傳統與現代的碰撞令人眼前一亮：既有復刻宋代風格的茶盞、瓶器、瓷枕等仿古器物，也有融入現代設計理念的咖啡杯、馬克杯、文創擺件等產品；既有采用傳統刻花、印花工藝的經典作品，也有將描金、鑲彩、鏤空等元素與定窯白瓷相結合的創新產品。“我們將定窯文化與現代流行文化相結合，設計了一系列瓷器產品。”陳氏定瓷公司總經理陳博華介紹，該公司還與知名設計師合作，開發出具有定瓷元素的筆記本、書簽、抱枕等，深受消費者喜愛。

產業的蓬勃發展，讓定窯的影響力不斷擴大。如今，曲陽縣擁有定瓷燒制技藝代表性傳承人45人，其中國家級非遺傳承人2人、省級傳承人9人；各類生產企業200余家，從業人員超4000人，產品涵蓋日用瓷、藝術瓷、文創產品等多個品種，年產值達2億元。

從考古遺址的重見天日到千年技藝的復刻新生，從單一生產到全產業鏈發展，從國內暢銷到遠銷海外，定窯瓷器這抹穿越千年的“白”，既承載著中華文化的深厚底蘊，也彰顯著傳統工藝的當代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