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歷史上最貴的一塊蛋糕

文 | 難得君

你可能覺得35.97億和你無關，但你點的每一份外賣可能都在養活一個幽靈。

2026年4月17日，國家市場監管總局對拼多多、美團、京東、餓了么、抖音、淘寶、天貓7家頭部電商平臺開出35.97億元巨額罰單，7家平臺法定代表人及食品安全總監被同步追罰1968.74萬元，處罰金額最低的平臺也被暫停新增蛋糕店鋪3個月以上。

這是食品安全法2015年修訂實施以來，監管部門開出的最大罰單。

而這一切的導火索，是北京市民劉先生花200多塊買的一個6寸奶油蛋糕。

事情要從2025年7月12日說起。

那天，北京市海淀區市場監管局北太平莊市場監管所接到一位姓劉的先生投訴。劉先生說他在某平臺一家名為“甜顏情書”的蛋糕店買了一個生日蛋糕，收到后發現商家把不能食用的鮮花直接插在了蛋糕上，懷疑有食品安全問題。

執法人員馬浩林按照注冊地址去現場核查，店鋪根本不存在。再查食品經營許可證，假的。

再深入一查，執法人員徹底震驚了：“甜顏情書”在北京地區的20多家店鋪，全部沒有實體店；這家宣稱擁有378家連鎖門店的品牌，名下378家連鎖店的食品經營許可證全部是偽造的。更荒唐的是，同一編號的假證在不同區域重復出現了10次。

執法人員一開始以為發現了某個黑窩點，后來才意識到，這件事遠比想象中大得多。

為了查清蛋糕到底是從哪兒做出來的，執法人員自己下單追蹤。他們在“甜顏情書”買了一個蛋糕，跟著快遞員一路追到了制作地址，一間簡陋的居民樓。問老板，老板一臉茫然，說他根本不認識“甜顏情書”，只是在一個叫“轉單寶”的平臺上接了單子做了這個蛋糕，賺了不到80塊錢。

▌一份252.4元的蛋糕，去哪了？

這就是這套“幽靈外賣”模式的精髓。

消費者在電商平臺上看到的“甜顏情書”，根本不做蛋糕。它的全部工作就是接單、轉單、賺差價。

執法人員測算了一筆賬：一份252.4元的6寸高檔奶油蛋糕，消費者在電商平臺下單后，訂單被“甜顏情書”掛到“轉單寶”平臺上拍賣，三家接單店鋪分別出價100元、90元、80元，最終報價最低的商家中標。

賬目明細如下：“幽靈店鋪”賺取122元，電商平臺收取服務費50.4元，實際制作蛋糕的店鋪以80元接單，支付轉單寶服務費3.2元后，包括快遞費在內僅到手76.8元。

一份6寸奶油蛋糕，用較好材料做，成本約為60元。76.8元到手的蛋糕制作店鋪，在扣除配送費后還能剩多少給原料，可想而知。

監管層在分析這個模式時毫不客氣地下了判斷：“價低者得的競價機制，徹底暴露了平臺的惡性競爭本質——平臺與‘幽靈店鋪’坐收漁利，真正提供食品的經營者陷入‘內卷式’惡性競爭，實體店鋪無利可圖，食品質量安全無從保障。”

白話翻譯一下：平臺躺著抽成，中間商空手套白狼，真正做蛋糕的人被壓到只剩零頭利潤，只能在原料上想辦法。而消費者呢？花了兩百多塊，吃進嘴里的可能是在某個居民樓作坊里、用三四十塊錢成本湊合出來的東西。

你以為你在選品質，人家只把你當生意。

▌360萬個訂單和6.7萬家幽靈

順著“轉單寶”這條線，執法人員繼續深挖，很快又挖出了另一個更大的轉單平臺——安徽尋夢。兩大轉單平臺相互勾連，形成了一條完整的違法產業鏈，為“幽靈店鋪”批量上線、違規轉單提供了技術支撐和交易場所。

把數據全部匯總之后，全貌浮出水面：兩大轉單平臺累計查出違規轉包蛋糕訂單超過360萬單，涉及拼多多、美團、京東、餓了么、抖音、淘寶、天貓7家電商平臺，挖出“幽靈店鋪”6.7萬余家。

這個數據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你每次在電商平臺訂蛋糕，都有可能是在給幽靈送錢。意味著這些平臺做了這么多年生意，從頭到尾都知道這些幽靈的存在。意味著在你下單、支付、收餐的完整鏈條里，沒有任何一個環節保證你吃到嘴里的東西是安全的。

更讓人憤怒的是，這種“轉單”行為早就被法律明令禁止。《網絡餐飲服務食品安全監督管理辦法》明確規定，入網餐飲服務提供者不得將訂單委托其他食品經營者加工制作。然而這些被查的電商平臺，明知這條規定，卻與轉單平臺簽訂數據共享協議、開放接口支持一鍵轉單。

中國人民大學食品安全治理協同創新中心研究員孫娟娟說得一針見血：“轉單式‘幽靈外賣’是一種更隱蔽、更具危害性的新型亂象，是無視食品安全的違法行為。”

▌最貴的不是錢，是監管人員的血

如果你以為這只是一個常規的“平臺監管失職”案例，那就太小看這場戲了。

2025年8月，市場監管總局決定提級調查，從全國抽調200余名執法骨干組成專案組。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只能用“魔幻”兩個字來形容。

專案組執法人員郭暉和同事們在一家平臺企業開展現場核查時，發現一個可疑辦公室，身著制服亮明身份要求進入，企業員工強行阻止，在爭奪門控制權時，郭暉的手被故意用門擠壓，造成左手食指骨折、右腳腳踝軟組織挫傷。郭暉咬牙堅持，直到企業負責人松口答應提供數據。然而對方玩起了拖字訣，承諾凌晨3點給，等到凌晨5點沒有，又拖到中午12點，最后交出的數據還大打折扣。

第二天晚上11點多，更離譜的事發生了：平臺安保負責人情緒失控，帶著一群工作人員直接沖擊辦案現場，對執法人員推搡拉扯。前一天剛骨折的郭暉上前阻攔，被迎面推倒在地，頭部重重磕在地板上，當場失去意識，被120緊急送醫。

執法人員以為這么惡劣的事件發生后，平臺總該收斂了吧？沒有。企業的技術總監與企業負責人單獨溝通了幾分鐘后，突然自行倒地，也被120拉走，經醫院檢查，心臟和身體均無異常。

還有比這更離譜的。

12月5日，專案組與警方再次前往該平臺調查。一名拼多多員工在A4紙上寫下“沉默”“不說”等字樣，試圖提醒同事統一口徑。被專案組發現后，這名員工竟將紙張揉成一團當場吞下。

這是真實發生的執法現場，不是網劇劇本。

▌拼多多被罰15億，高居七家之首

2026年4月17日，處罰決定正式公布：7家電商平臺合計罰沒35.97億元。其中拼多多以15.22億元的罰款金額居首，美團、京東緊隨其后。7家平臺法定代表人及食品安全總監合計被追罰近1970萬元，同時被責令暫停新增蛋糕店鋪3至9個月不等。

為什么拼多多罰得最多？官方調查結論給出了答案：拼多多多次出現無正當理由拒絕提供有關材料、信息，或提供虛假材料、信息等行為，甚至采用暴力、軟對抗等手段阻礙監管執法-。

▌資本可以傲慢，但不能無法無天

這起案件從頭到尾暴露出來的，不是某個平臺的審核漏洞，而是一種系統性的失守。

假證批量上線的背后，有完整的分工鏈條：上游收集底稿、中間技術加工、下游跑腿包過審。

更令人不寒而栗的是，部分平臺審核員與中介暗中勾結，假證被系統卡住后，審核員會事無巨細地提醒中介“公章顏色不對”或“企業代碼查不出來”，中介再通知制假者反復修改直至通過。有平臺工作人員甚至辯稱“審得太嚴，店鋪就去其他平臺”。

市場監管總局執法稽查局稽查四處處長韓冰的總結值得所有人記住：“這一發現絕非小違規，而是新型違法模式，是產業化、規模化的亂象。

消費者花高價吃著低質食品，知情權被剝奪，網絡餐飲安全防線被這些‘幽靈’啃噬得千瘡百孔。”

回看整個案件，最讓人憤怒的不是幽靈的存在，任何行業都會有不法分子鉆空子。最讓人憤怒的是平臺的放任甚至縱容。

平臺掌握著審核入口、掌握著數據、掌握著抽成規則，明明可以設置門檻、可以實時監測、可以第一時間發現異常。但它們沒有這么做。因為嚴格的審核意味著商家數量減少，意味著GMV下降，意味著財報不好看。

資本的傲慢，在這起案件里被扒得一干二凈。它以“系統升級”為借口拖延配合，以“商業秘密”為幌子拒絕提供數據，以“審得太嚴店鋪就跑了”為理由為審核疏漏開脫。

當執法人員亮明身份后，它關門壓人手指、沖擊執法現場、員工吞紙滅證，一個萬億級的企業，在面對國家監管時，使出的手段和街邊無賴沒有任何區別。

說到底，平臺把消費者當成韭菜割，把商家當成血包吸，把法律當成擺設看，把執法人員當成可以糊弄甚至暴力驅逐的對象。

在它們眼里，什么道德、什么法律、什么食品安全，都不如一個季度增長一個百分點的增速重要。

好在這塊蛋糕把一切都炸了出來。

2025年12月，外賣平臺服務管理國家標準出臺，明確要求平臺審核商戶實際經營環境，對符合條件的商戶標注“堂食”字樣，不符合條件的不能上線經營。

目前，7家平臺已下架所有“幽靈店鋪”，停止與轉單平臺的合作。市場監管總局共查實“幽靈店鋪”67604家、違規轉單超360萬單，用近10個月的時間撕開了這場覆蓋全國的幽靈外賣黑幕。

至于35.97億元的罰單能不能真正斬斷這條產業鏈，還需要時間驗證。

但至少，這記響亮的耳光讓所有平臺都明白了一件事：你們侮辱消費者的智商也就算了，為什么還侮辱消費者的錢包？你們侮辱消費者的錢包也就算了，為什么還拿消費者的健康不當回事？

希望下一次，不再需要又一個較真的劉先生，不再需要又一次執法人員的手指骨折，消費者才能吃上一口放心的飯。

參考來源：

國家市場監督管理總局官方發布（2026年4月17日）

新華網、人民日報、中國質量報、央廣網、澎湃新聞相關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