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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綠皮火車回家,堂弟對我各種貶低,縣長串門見到我率先握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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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九那天,我坐了二十多個小時的綠皮火車回老家,本想著安安靜靜陪母親過個年,沒想到一進門,就被當了局長的堂弟張建國當眾數落了個遍,到了大年初三,縣長趙愛國突然上門,見到我第一句話竟是:“領導,過年好。”



北風刮得緊,老宅院里的紅燈籠被吹得一晃一晃,繩子磨著木梁,發出細細的響聲。院子里站了不少親戚,剛吃完午飯,一個個端著茶缸、捧著瓜子,明面上是在曬太陽,實際上都在看熱鬧。

張建國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黑呢子大衣,腳上蹬著锃亮的皮鞋,站在我面前,手插著腰,眉毛挑得老高。

“李偉明,不是我說你,你出去這么多年,混來混去混成這樣,也真夠可以的。”

他這話一出口,旁邊幾個堂嬸對視了一眼,嘴角都帶著那種若有若無的笑。那笑不算壞,就是看人低的時候,臉上總會浮出來的那點東西,壓都壓不住。

我拖著行李箱,身上還是那件穿了好幾年的灰夾克,布料洗得發白,袖口也有點磨損。一路風塵,鞋底還沾著火車站外頭的泥。我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沒接這個話。

“你笑什么?”張建國見我不說話,倒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更來勁了,“我說得不對?你瞧瞧你這身打扮,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們老張家出了個討飯的。你看看我,現在城建局局長,平時接觸的都是縣里領導。你呢?回來連件像樣衣服都沒有。”

我把行李往墻邊一放,聲音盡量放平:“建國,我就是回來過年,陪陪媽。”

“陪陪媽?”他哼了一聲,“說得好聽。你這些年給家里打過幾個電話?寄過幾回錢?要不是嬸子一直替你說話,村里誰不說你在外頭混得不行,沒臉回來?”

這句話一出來,院里靜了一下。

我還沒開口,屋里頭的母親王秀蘭掀開門簾出來了,手上還沾著面粉,急得直往這邊走:“建國,大過年的,你說這些干什么?偉明好不容易回來一趟。”

張建國這才稍微收了點,轉頭對母親笑,笑里卻還是帶著幾分拿捏:“嬸子,我這不是替偉明哥著急嗎?人活到這個年紀,總得有點出息。”

說完,他又看向我,語氣一轉,像是在安排下屬:“明天我要在翠園酒樓請縣里幾個領導吃飯,正好你回來了,別閑著,過去幫幫忙。門口迎客、端端菜,總能搭把手。你在外頭見識少,正好也長長眼。”

院里有人低頭笑出了聲。

我抬頭看了看他,沒惱,也沒爭,只是說:“行。”

這一聲“行”,倒讓張建國有點意外。他本來大概還準備了不少話,見我接得這么干脆,反而像沒了發揮的地方,擺了擺手,背著手進堂屋去了。

風從院門灌進來,吹得人耳朵發疼。我站在原地沒動,抬眼看著灰白的天,心里說不上什么滋味。

人這一輩子,見過的風浪多了,很多話,也就真不往心里去了。只是想起幾十年前,老宅還是土墻,屋頂漏風,我和張建國一起蹲在灶臺邊烤火。那時候大家都窮,誰也沒比誰高一頭。后來我去當兵,他留在縣里折騰,慢慢地,他混出了點樣子,身上的架子也一天比一天重。

母親把我拉進屋,埋怨我:“你這孩子,怎么一點脾氣都沒有,他說你你也不回一句?”

我坐下,接過她端來的熱雞蛋面,熱氣撲到臉上,整個人才像活過來似的。

“媽,大過年的,吵什么。”我拿起筷子,低頭吃面,“他說兩句就說兩句吧。”

母親坐在床邊,看了我一會兒,眼圈有點發紅:“你這些年,到底在外頭做什么?每次問你,你都說得含含糊糊。村里人都說建國有本事,在縣里當局長了,你看看你,回來還是坐綠皮車,穿成這樣……”

她說著說著,聲音就輕了,顯然是心疼更多一些。

我把一口熱面咽下去,抬頭沖她笑:“綠皮車怎么了,穩當。再說了,我這身衣服穿著舒服。”

“你啊。”母親嘆了口氣,“還是那個性子,什么都不往外說。”

我沒接話。

有些事,不是故意瞞著她,是工作性質在那兒,不方便說太多。別說母親,就連不少一起長大的老同學,都只知道我在外地單位上班,具體干什么,一概不清楚。

晚上我住在西廂房,屋子還是老樣子,墻上貼著發黃的舊報紙,窗縫透風,床板有點硬,可我躺下去,反倒踏實。這樣的屋子,我年輕時候一住就是十幾年,夢里都熟。

凌晨一點多,我還沒睡。桌上攤著幾份文件,旁邊放著一盞舊臺燈,光不算亮。我戴著眼鏡,一頁一頁看完,又在紙邊做了標記。外頭偶爾響起零星的鞭炮聲,村里的狗也跟著叫幾聲,年味就這么一點點濃起來。

第二天還沒到六點,手機就響了。

我一接通,張建國的聲音從那頭沖出來:“李偉明,你起來沒有?趕緊的,別磨蹭,六點半到我樓下,我車帶你去翠園酒樓。”

我看了眼窗外,天還黑著,便應了一聲:“知道了。”

等我到他家樓下,他那輛黑色奧迪已經發動著了。張建國把車窗降下來,掃了我一眼,眉頭立刻皺了。

“你就穿這身?”

“怎么了?”

“怎么了?”他嗤了一聲,“你見領導就穿這舊夾克?算了算了,上車,到地方讓你換服務員衣服。”

一路上他心情挺好,一邊開車一邊說今天請了哪些人,哪個是分管副縣長,哪個是財政口的領導,哪個以后能說上話,話里話外,全是“關系”“資源”“機會”。

我坐在副駕上,聽著,也沒打斷。

車子開進縣城,路邊新修的景觀燈一排排立著,主干道刷得很漂亮,綠化帶也整得齊整。可我前一天從車站回來,順路拐進過兩片老居民區,那邊的路面坑坑洼洼,排水溝臭氣熏天,幾棟老樓樓道里的燈,壞了大半都沒人修。

一個地方建得好不好,不能只看大馬路和門面,得往里頭看看。越往里看,越能看見真東西。

到了翠園酒樓,張建國跟經理挺熟,進去就拍了拍對方肩膀:“今天都安排好了吧?貴賓廳收拾利索點。”

經理滿臉堆笑:“張局您放心,絕對沒問題。”

說完,張建國朝我一指,輕描淡寫地來了一句:“這是我堂哥,今天來幫幫忙。你給安排個地方,讓他別杵著礙眼。”

經理上下打量我一眼,眼神里的輕視都懶得藏:“那就先去換制服吧,門口迎賓缺個人。”

我點頭,跟著服務員去了更衣室。

換上黑馬甲白襯衫,站在鏡子前,我自己都覺得有點好笑。年輕時候在部隊,什么苦活累活沒干過,站崗、拉練、搶險、修橋、筑路,哪一樣不是實打實來的。如今換身服務員衣服,反倒不算什么了。

門口迎賓這一站,就是一上午。

來的人不少,有幾個是縣里部門負責人,還有幾個企業老板,一下車就挺著肚子,嘴里叼著煙,跟張建國稱兄道弟。張建國忙前忙后,滿臉紅光,見誰都熱情得很,那種場面上的圓滑,被他用得很熟。

有人進門時看見我,真把我當成酒樓服務員了。

“誒,那個,包廂在哪邊?”

“左手第二間,您慢走。”

“茶水準備好了沒?”

“已經準備好了。”

我說話不多,動作也穩。時間久了,酒樓經理反倒多看了我兩眼,大概是覺得我這人不像一般臨時幫工,身上有點說不上來的勁。

中午開席后,我被安排著端菜、倒茶、撤盤子。廳里酒氣越來越重,勸酒聲、碰杯聲混成一片。張建國臉喝得通紅,舉著酒杯一桌桌轉,嗓門大得很。

“今年咱們城建局的重點項目,就是打造縣城新名片!東廣場、濱河景觀帶、夜景亮化,必須上臺階!”

有人附和:“張局有魄力啊。”

張建國哈哈一笑,更來精神了:“城市發展就得大氣,得讓外面的人一看,咱們縣不落后!”

我端著一盤熱菜站在一邊,聽著沒吭聲。

他說的這些,不是不能做。問題是,老百姓最頭疼的那些路、水、燈、排污、管網,一個都沒提。門面是修得漂亮了,可住在老城區的人,晚上摸黑上樓,下雨踩著污水回家,這算什么發展?

酒過三巡,有個喝高了的老板把筷子往桌上一敲:“服務員,加湯!”

我走過去給他添湯,他看都沒看我一眼。

“動作利索點。”

“好。”

我把湯添完,轉身要走,正好張建國過來了。他看我端著湯壺,眼里掠過一絲得意,還特意在旁邊站了一下,沖幾個領導笑道:“這是我堂哥,回來過年沒啥事,我讓他過來搭把手。人嘛,在哪兒都得有點用。”

桌上有人笑了笑,沒接這個話。

我也只是笑笑,繼續做手頭的事。

宴席散的時候,已經下午兩點多。大廳里一片狼藉,酒杯東倒西歪,地上還有煙頭。張建國喝得腳步有點虛,但興致還高,走到我跟前,拍了拍我肩膀。

“今天表現還行。明天初三,趙縣長要去我家串門,你也過去,幫著燒水倒茶。記住了,別亂說話。”

我應了一聲,回老宅了。

晚上,母親給我熱了飯,又絮絮叨叨問白天怎么樣。我只說挺好,別的沒提。她見我不愿說,也就不再追問,只是一個勁往我碗里夾菜。

初三那天,天放晴了,太陽照在院子里,看著亮堂,其實風還是冷。

一大早,張建國就帶著老婆孩子回了老宅,忙著收拾堂屋,擺水果、泡好茶,連桌布都換了新的。看得出來,他對趙愛國這次上門很重視。

親戚們聽說縣長要來,也都不走了,一個個留在院里,想見見世面。

母親拉著我,小聲說:“你待會兒少說話,別沖撞了人家領導。”

我笑了笑:“放心吧,媽。”

十點剛過,院外傳來汽車聲。

一輛掛著縣政府牌照的黑色轎車停在門口,后面還跟著一輛公務車。車門打開,趙愛國從車上下來,手里提著兩盒禮品,身邊跟著秘書。

張建國立馬迎上去,腰都彎了幾分:“趙縣長,您來了,快請進快請進。”

趙愛國笑著點頭,邊往里走邊說:“過年嘛,來看看老同志,也看看你家里長輩。”

院里的人全都安靜了,連嗑瓜子的動作都停了。

我當時正坐在堂屋靠窗那張椅子上,手邊一杯熱茶,母親坐在我旁邊。趙愛國走進來,目光在屋里一掃,落到我臉上的時候,腳步明顯頓了一下。

那一瞬間,張建國還沒反應過來,正要把人往主位上讓。可下一秒,趙愛國直接繞過他,快步朝我走了過來。

“領導,過年好!”

這句話一出來,屋里像被人按了暫停。

張建國手里端著的茶杯停在半空,眼睛一下睜大了。旁邊幾個親戚更是愣得不行,連呼吸都像放輕了。

趙愛國兩只手握住我的手,神情恭敬得很:“您回老家了,怎么也不提前打個招呼?我們一點準備都沒有,實在失禮。”

我站起身,跟他握了握手,語氣照舊平和:“我就是回來陪老人過年,不想驚動地方上。”

“您這話說得。”趙愛國連忙道,“您回鄉探親,是我們工作沒做到位。”

張建國這會兒臉上的血色已經退了個干凈,站在旁邊一句話都接不上來。他看看趙愛國,又看看我,嘴唇動了幾次,愣是沒發出聲。

母親更是懵了,手都不知往哪兒放,看看我,又看看縣長,一臉不敢相信。

趙愛國坐下后,秘書把禮品放好,整個屋里的氣氛徹底變了。剛才還想著看熱鬧的人,這會兒全收了神色,坐得板板正正,連咳嗽都不敢大聲。

“領導,您這次回來待幾天?”趙愛國問。

“看情況。”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主要是陪陪母親,順便在縣里走走看看。”

趙愛國點頭,像是聽懂了什么,語氣更謹慎了些:“寧和縣這些年發展得不均衡,尤其老城區和一些民生設施,還存在不少短板。您要是有指示,地方上一定全力落實。”

我看了他一眼,沒接“指示”這兩個字,只淡淡說:“短板不是說出來的,得補上。”

趙愛國連連點頭:“是,是。”

這場面,看得張建國額頭都冒汗了。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想插話又不敢,只能一杯接一杯給大家添茶,手都有點抖。

趙愛國沒坐太久,聊了二十來分鐘就起身告辭。臨走前,他又鄭重其事地跟我握了手:“領導,您有任何需要,隨時聯系我。”

“好。”我點點頭。

等他一走,院門剛關上,堂屋里立刻靜得嚇人。

張建國站在那兒,像整個人都被抽空了,臉白得厲害。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轉過頭來看我,聲音干澀得不行。

“偉明哥……你到底……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我沒急著回答,只讓母親先回里屋歇著。她雖然一肚子疑問,但看我神色,也沒多問,轉身進去了。

屋里只剩下我和張建國,還有幾個識趣離開的親戚。

我看著他,過了片刻才開口:“建國,你還記不記得,我當年離開縣城去當兵那天,你跟我說過什么?”

張建國眼神閃了閃,嘴唇抿住了。

他當然記得。

那天我背著鋪蓋卷,穿著一身不合身的舊軍裝,從村口往車站走。他站在后頭,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李偉明,你這樣的人,這輩子也就那樣了,別指望翻出什么浪花來。”

年輕時候的話,很多人說過也就忘了。可有些話,被說的人,是記得的。

“這些年,我一直在部隊工作。”我說,“很多事不方便對外講,家里也就沒怎么說。不是故意瞞著你們,是紀律要求。”

張建國咽了口唾沫:“所以趙縣長剛才叫你……”

“叫什么不重要。”我打斷他,“重要的是,這幾天我在縣里轉了轉,看見不少問題。”

他一下不說話了。

我繼續道:“西關那片老居民區,路爛得不像樣,下雨全是泥。南河巷排水溝堵了大半年,臭水橫流。幾個老小區自來水管老化,水壓低得連飯都做不好。樓道燈壞了,晚上老人摸黑上下樓。這些情況,你知道不知道?”

張建國低著頭,聲音很低:“知道。”

“知道,為什么不解決?”

“我……”他張了張嘴,臉一陣青一陣白,“縣里財政緊,項目太多,指標壓力也大。很多工作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

“財政緊?”我看著他,語氣不重,卻壓得人抬不起頭,“昨天那桌飯,花了多少?”

他沒吭聲。

“我替你算過了,兩萬上下只多不少。”我慢慢說道,“兩萬塊,能給多少樓道換燈?能修多少米管網?能填多少個坑?”

張建國徹底說不出話來了。

屋里很靜,外頭偶爾有鞭炮聲傳來,襯得這份安靜更沉。

過了好半天,他才抬起頭,眼圈已經紅了:“偉明哥,我真不知道你身份……如果我知道,我絕不會……”

“你要是真因為我身份高才改,那就沒什么意思了。”我看著他,“我今天跟你說這些,不是因為你得罪了我,是因為你忘了自己一開始是干什么的。”

他愣住。

“你剛進城建局那會兒,我記得你喝了酒,跟我說過一句話。”我看著他,聲音放緩了一些,“你說,等以后手里有權了,要讓咱們縣城老百姓的路比別處平,燈比別處亮,日子比別處舒坦。你還記得嗎?”

張建國嘴唇發抖,半天才擠出一句:“記得。”

“記得就好。”我點點頭,“人往上走,不算錯。想干出點成績,也不算錯。可你不能把門面當全部,把百姓的日子落下。樓蓋得再高,廣場修得再漂亮,老百姓家門口一踩一腳泥,那都不算本事。”

張建國這次沒辯解,只是低著頭,肩膀都塌了。

我拿起茶杯,抿了一口,繼續說:“建國,當局長不是讓人捧著的,是讓人罵得少一點、念你好一點的。老百姓不求你多大排場,就盼著雨天別積水,晚上有盞燈,擰開水龍頭有干凈水。你把這些做成了,比你請十桌飯都強。”

這話說完,張建國眼淚一下就掉下來了。

他抬手抹了把臉,啞著嗓子說:“偉明哥,我錯了,真的錯了。”

我看著他,沒再往下逼。

人能認錯,不容易。尤其是當了幾年領導的人,臉面看得重,能低頭,說明心里那點良知還在。

“錯了就改。”我說,“現在還不晚。”

他用力點頭:“我改,我一定改。”

初四一早,我起得很早,照舊去縣城里轉了一圈。

天氣冷,街上人不多。可讓我有點意外的是,西關老居民區那邊已經停了兩輛工程車,幾個工人正在清排水溝,旁邊還站著穿工裝的張建國。他沒穿大衣,也沒坐車指揮,自己拿著鐵鍬跟人一起干,褲腿上全是泥。

我遠遠看了一眼,沒過去打擾。

有些事,嘴上說一千句,不如真彎下腰干一回。

后來幾天,縣里不少地方都動了起來。老舊小區換路燈,街巷修坑洼路面,堵了很久的管網開始疏通,城建局辦公室天天亮燈到半夜。縣里不少人都說,張建國像變了個人。

其實不是變了,是總算想起自己原來是誰了。

初五那天,我準備離開。

母親一大早就起來,給我煮了雞蛋,烙了幾張餅,裝在布袋里,非讓我帶上。她一邊裝一邊念叨:“外頭東西貴,也沒家里做得熱乎。”

我笑著接過來:“好,我帶著。”

她幫我整理衣領,手指粗糙,動作卻很輕。人老了以后,很多情緒都不往外說,可眼里的舍不得,藏不住。

“這次走了,什么時候再回來?”

“忙完這陣子就回來。”我安慰她。

其實我自己也說不準。

門外傳來車聲,不是普通地方車輛的動靜,停得很穩,也很安靜。張建國已經等在院里了,今天他態度跟前幾天完全不一樣,站得規規矩矩,見我出來,先喊了一聲:“偉明哥。”

我點點頭:“這幾天干得不錯。”

他苦笑一下:“以前做了太多虛的,現在補都怕補不回來。”

“只要是真心補,就來得及。”

說著,我拍了拍他肩膀,“記住你自己說的話。”

“我記住了。”他看著我,認真得很,“以后我不會再把心思都放在那些面子工程上,老百姓的事,我一件一件做。”

我“嗯”了一聲,轉身往外走。

車隊已經停在門口,幾名隨行人員站在車邊。母親送到院門外,眼圈發紅,卻還是強撐著笑:“路上小心。”

“媽,回去吧,外頭冷。”

我上了車,車子緩緩開出老巷。

老家的房子、巷口的老槐樹、貼著紅對聯的院門,一點點往后退。說不留戀是假,可人活到這個年紀,很多時候不是你想停,就能停的。

車開出縣城約莫四十分鐘,前車突然減速。

很快,對講機里傳來聲音:“前方有車攔停,請指示。”

我睜開眼,朝窗外看去。

一輛黑色轎車橫在前面,車邊站著幾個穿黑西裝的人,其中一個中年男人快步朝這邊走來,到車前就停下了,先舉起雙手示意,再沉聲開口:“李廳長,總部急令,請您立即調整行程。”

我推門下車,風一下子灌進領口,涼得很。

那人走近兩步,把一份密封文件遞給我,語氣很急,卻極克制:“凌晨批復剛下來,新的任命已經生效。請您不要回原單位,直接轉赴工作組駐地。”

我拆開文件看了一眼,目光在那幾行字上停了幾秒,神色沒太大變化。

對方繼續道:“國家新成立城鄉民生建設督導組,您任組長。首站督導地區,就是寧和縣及周邊縣域。相關材料和先期調研,已經全部備好。”

我把文件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輕輕敲了兩下,沒立刻說話。

說實話,這個安排,有點出乎我意料。

原本我打算回原單位把手頭工作交接一下,再過段時間申請退到二線,多陪陪母親。可命令既然下來了,就沒有討價還價的余地。

我抬眼看向遠處,冬日晨霧還沒完全散,縣城方向只剩下一個模糊輪廓。那里有我的老家,有母親,也有我剛剛看見一點變化的寧和縣。

沉默片刻后,我開口:“通知工作組,直接去寧和縣。”

那人一怔:“是。”

“另外,”我頓了頓,“把寧和縣近三年城建資金流向、項目審批、民生類工程進度,全部調出來。我到地方就看。”

“明白。”

車隊很快調整方向,重新上路。

我靠在座位上,閉了閉眼,心里倒沒有太多波動。做了一輩子工作,該去哪里,什么時候去,很多時候由不得自己選。只是這次,偏偏又回到了自己的家鄉。

也好。

外人看,像是巧合。可真到了我這個年紀,會覺得很多事情都不是白來的。既然命運把我再推回寧和縣,那就說明這里有些賬,還沒理清;有些路,還得有人逼著修平;有些人,還需要再拉一把,或者敲一敲。

下午,我就到了臨時辦公點。

地方設在寧和縣政務中心后樓,不算張揚,但安保、通訊、資料都已全部到位。工作組的人見我到,立刻進入狀態。一箱箱檔案、一摞摞報表、各種項目臺賬,很快擺滿了桌子。

我連外套都沒來得及脫,就先看材料。

一看,心里就大概有數了。

寧和縣這幾年不是沒花錢,錢花得還不少。問題是花在哪兒了。主干道亮化、廣場擴建、河岸景觀、門頭改造,一個比一個好看,一個比一個像政績。反過來,老小區改造、管網維護、鄉鎮道路修補、危房排查,這些真正貼著老百姓過日子的東西,不是拖著不辦,就是糊弄了事。

審計組的人把初步結果送到我桌上時,話說得很直接:“民生類專項資金存在擠占、挪用情況,數額不小。”

我翻著材料,問:“涉及哪些人?”

“目前已經鎖定幾名經辦人員和分管領導,具體鏈條還在查。”

我點了點頭:“繼續。”

晚上七點多,張建國來了。

他進門的時候明顯緊張,衣服上還有灰,估計是剛從工地趕過來。一見我,站得筆直:“李組長。”

我示意他坐。

他沒敢立刻坐,先看了看我桌上的文件,臉色就有點變了。顯然,他已經知道我這次留下來,不是探親那么簡單。

“這些材料,你應該不陌生吧?”我把其中一份推到他面前。

張建國看了一眼,額頭立刻見汗:“熟……”

“那你說說。”

他攥著手,沉默了半晌,才低聲道:“以前我確實把重點放偏了。想著縣里要形象,要成績,要能拿得出手。民生這些事,不是不知道重要,就是……總想著先緩一緩,等大項目做出來再說。”

“結果一緩,就是幾年。”我接了一句。

他把頭低得更厲害:“是。”

我盯著他看了幾秒,語氣倒不算重:“現在還有個機會。你要是愿意往回扳,我給你時間;你要還是想著糊弄,那就不是今天這個談法了。”

張建國一下抬起頭:“我愿意改,真的愿意。”

“那就拿出方案來。”我把筆往桌上一放,“不是寫漂亮話,是具體到路、到巷、到樓、到管子。哪兒先修,哪兒先換,錢怎么出,誰負責,幾天出結果,給我一條一條列清楚。”

他立刻站起來:“我今晚就回去做。”

“別光做給我看。”我看著他,“做給寧和縣老百姓看。”

他重重點頭。

那天夜里,政務中心幾層樓燈火通明。城建局、財政、住建、審計,各部門的人都被叫了過來開會。直到凌晨兩點,第一版整改清單才送到我手上。

我一條條看過去,邊看邊改。

西關路面修復,三天內開工;南河巷管網疏通,立即實施;老舊小區樓道照明,一周內全部排查更換;供水管線老化嚴重區域,按輕重緩急分批更換;鄉鎮危橋、塌陷路段,專項資金優先保障。

文件不怕多,怕的是空。只要真落到地上,多花幾夜,值。

接下來那段時間,我基本沒閑著。

白天去現場,晚上看材料。老城區、鄉鎮、施工點、供水站、老舊社區,一處接一處地跑。工作組的人都說,我比他們年輕人還能熬。我笑笑,沒多說。

有些地方,坐辦公室里永遠看不真切。你得親自站到那攤積水邊上,聞到那股味兒;得親自摸一摸生銹的水管,踩一踩裂開的臺階;得聽居民站在樓道口跟你念叨半小時,你才知道問題到底卡在哪兒。

慢慢地,變化就出來了。

西關的路先平了,南河巷的排水溝通了,老小區新裝的路燈一到晚上就亮成一排。那些原本對城建局意見很大的老人,見了張建國也會主動打招呼:“張局,今天又來啦?”

他一開始還有點不自在,后來慢慢就習慣了,蹲在路邊跟人聊得挺實在。誰家水壓不夠,誰家樓下井蓋松了,誰家老人腿腳不好需要加扶手,他都記在本子上。

我有幾回遠遠看見,沒去打擾。

人有沒有真改,不在于他說得多誠懇,而在于他是不是肯把身段放下來,是不是愿意聽那些最瑣碎、最不好聽的話。

到了開春,寧和縣一批民生工程基本見了成效。

群眾座談會上,一個頭發全白的老太太說:“以前我們去反映問題,老覺得沒人當回事。現在不一樣了,張局真來,李組長也真看,我們這些老百姓心里有數。”

臺下掌聲不大,卻很實在。

我坐在后排,聽著,心里忽然很靜。

說到底,老百姓要求從來不高。你只要不糊弄,愿意真辦事,他們就記你。

再后來,工作慢慢推開,不止寧和縣,周邊幾個縣也納入了督導。查問題、壓責任、追資金、補短板,事情一件接一件。有人說我手腕硬,也有人說我太較真。我倒覺得都無所謂。

該硬的時候不硬,對不起那些等著水管修好、等著路燈亮起來的人。

這一年年底,我又回了趟老宅。

還是坐的火車,只不過這次沒再刻意瞞著。消息不知怎么傳開的,火車站外站了不少人。有人認得我,隔著老遠就喊:“李組長回來了!”

我擺擺手,讓大家別圍著。

張建國也來了,穿得很普通,沒帶什么排場。見到我,他先笑了一下:“偉明哥。”

這一聲,跟去年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我看了看他:“瘦了。”

“忙的。”他說完又笑,“不過心里踏實。”

我們一起往外走,路上他跟我說,西關那邊第二批管網已經換完了,南片老舊小區加裝了扶手和照明,幾個鄉鎮的斷頭路也接上了。說這些的時候,他眼里沒有以前那種炫耀,更多是踏實。

我聽著,點點頭:“挺好。”

母親見我回來,還是老樣子,先嫌我瘦了,又忙著往桌上端菜。吃飯的時候,親戚們也來了不少,這回沒人再敢拿我那件舊夾克說事,反倒一個個客氣得很。

我其實不太喜歡這種突然變了的熱情,但也沒表現出來。

飯桌上,張建國站起來,端著酒杯看向我,停了好一會兒才說:“偉明哥,去年是我不懂事,眼睛長在頭頂上,說了很多難聽的話。你沒跟我計較,還把我往回拉了一把。這杯酒,我得敬你。”

我也端起杯子,跟他輕輕碰了一下。

“過去的事就過去。”我說,“以后把事做好,比什么都強。”

他重重點頭:“我記著呢。”

窗外鞭炮聲響起來,院子里的紅燈籠在風里輕輕擺動,跟去年差不多的景,可人心已經不是去年的樣子了。

母親坐在主位上,看看我,又看看張建國,臉上的笑一直沒斷過。

我忽然覺得,這趟綠皮火車回來,坐得值。

不是為了讓誰高看我一眼,也不是為了讓誰當面服軟。說到底,人到最后圖的,無非兩件事:家里老人安穩,腳下這塊地方,能因為自己,真真切切變好一點。

至于那些輕慢、誤會、看低,其實都不算什么。

風吹過來,帶著點煙火味,也帶著年夜飯的香氣。我端起茶杯,往院外看了一眼,巷子里的燈亮著,路平平整整地一直往前伸。再往遠處,是寧和縣新舊交織的街景,是萬家燈火,也是最普通不過的人間日子。

我知道,很多事還遠沒做完。

可只要有人記得初心,記得自己手里的權力到底是拿來干什么的,那這條路,就還能一直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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