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點砸在柏油路面上,濺起的水花混著輪胎卷起的泥漿,潑了我一身。
我站在應急車道護欄邊,渾身濕透,看著那輛黑色奧迪的尾燈消失在雨幕里。
車窗搖下的瞬間,家婆那張刻薄的臉探出來,雨水打在她新燙的卷發上,她連妝都沒花。
「有本事你就自己走回去。」
這句話像把冰錐,扎進我骨頭縫里。
車門「砰」地關上。
丈夫甚至沒回頭看一眼。
雨越下越大。
我抹了把臉上的水,從濕透的包里摸出手機——屏幕已經碎了,但還能亮。
凌晨三點的高速公路,只有偶爾呼嘯而過的貨車。
我撥通了一個三年沒碰過的號碼。
電話接通的那一秒,我聽見自己用平靜到可怕的聲音說:
「爸,我在G42滬蓉高速,蘇州段。」
「派車來接我。」
「另外,通知集團法務部和審計部,明天一早,我要看到‘鴻遠建材’所有關聯公司的完整股權穿透報告。」
「尤其是,查清楚一個叫周建明的股東,他手里那百分之十五的股份,是怎么來的。」
掛斷電話,我抬起頭。
雨還在下。
但我知道,天亮之后,這場雨會停。
而有些人,這輩子都別想再抬起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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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天前,我還以為這輩子最大的煩惱,就是家婆總嫌我做的菜鹽放多了。
周建明把離婚協議書推到我面前時,我正在擦廚房臺面上的水漬。
「簽了吧,蘇芮。」
他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晚吃啥。
我捏著抹布的手指頓住了。
水珠順著不銹鋼臺面邊緣,一滴,一滴,砸在地磚上。
「理由?」我問。
周建明靠在廚房門框上,西裝革履——他今天特意穿了那套阿瑪尼,是我去年用年終獎給他買的。
「沒感情了。」他說,「日子過不下去。」
我笑了。
笑得很輕,但廚房太安靜,那笑聲就顯得刺耳。
「上周你還說,等攢夠錢就換套大房子,要帶落地窗,陽臺能種花。」我把抹布扔進水槽,「今天就沒感情了?」
周建明皺了皺眉。
那是他慣有的表情——每當我「不識相」的時候。
「蘇芮,別鬧。」他說,「好聚好散。房子歸我,車歸我,存款對半分。你工資也不低,重新開始不難。」
我轉過身,看著他。
這個男人,我嫁了五年。
五年里,我白天在廣告公司當美術總監,晚上回來給他熨襯衫、煮夜宵。
他升職加薪,我出錢給他報MBA。
他爸媽生病,我請年假在醫院陪床。
現在他說,好聚好散。
「誰?」我問。
周建明愣了一下:「什么誰?」
「外面有人了,對吧?」我走到他面前,「讓我猜猜——是你們公司新來的那個實習生?叫李什么來著?李薇薇?」
周建明的瞳孔縮了一下。
就那一下,我全明白了。
「她懷孕了。」我說的是陳述句。
周建明的臉色變了。
從故作平靜,到慌亂,再到惱羞成怒。
「你調查我?!」
「需要調查嗎?」我指了指他領口,「口紅印。香奈兒絲絨系列,62號色。李薇薇上周發的朋友圈自拍,用的就是這支。」
「你襯衫第二顆扣子松了。上周我縫的時候還是好的。」
「還有,你手機密碼改了。從我們結婚紀念日,改成了她的生日,7月23號,對吧?」
周建明張了張嘴。
他想說什么,但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那張還算英俊的臉,此刻漲得通紅,額角青筋都在跳。
「蘇芮,你……」
「我怎么了?」我打斷他,「我太聰明?太較真?還是太不給你留面子?」
我往前走了一步。
他下意識往后退,后背撞在門框上。
「周建明,我告訴你。」我一字一頓,「離婚,可以。」
「但房子、車、存款,你一分都別想拿走。」
「還有,你最好祈禱李薇薇肚子里的孩子真是你的——因為我已經托人查了她三個前男友的銀行流水。其中一個,上個月剛給她轉了二十萬。」
周建明的臉,唰一下白了。
02
家婆是當天晚上殺過來的。
門鈴按得跟催命似的。
我開門的時候,她還提著那個印著「鴻遠建材」logo的帆布袋——那是周建明他爸公司發的福利,她背了快十年,邊角都磨白了。
「蘇芮!」她一進門就扯開嗓子,「你要不要臉?!建明都要跟你離了,你還死纏爛打?!」
我把拖鞋扔在她腳邊。
「換鞋。我剛拖的地。」
家婆愣住了。
大概沒想到我是這個反應。
她憋著一口氣,彎腰換鞋,動作粗魯得像在踩蟑螂。
「我告訴你,蘇芮。」她一邊換一邊罵,「我們周家不要你這種兒媳婦!結婚五年,蛋都沒下一個!建明可是獨苗,你想讓我們老周家絕后啊?!」
我靠在玄關柜上,靜靜看著她。
等她換好鞋,直起身,我才開口:
「媽,周建明出軌,你知道嗎?」
家婆的表情僵了一瞬。
但很快,她又挺起胸膛:「男人嘛,在外面應酬,難免的!再說了,人家薇薇年輕漂亮,還是研究生畢業!你呢?都快三十了,還是個畫畫的,能有什么出息?!」
我點點頭。
「所以你知道。」
「你知道你兒子出軌,你知道那個李薇薇懷孕,你還支持他們在一起。」
「然后你跑來罵我,說我不下蛋?」
家婆被我問得噎住了。
她嘴唇哆嗦著,眼睛瞪得溜圓,手指頭都快戳到我鼻子上。
「你……你什么態度?!我是你婆婆!我罵你兩句怎么了?!你還敢頂嘴?!」
「不敢。」我說,「但我可以報警。」
我從口袋里掏出手機,按亮屏幕。
「非法侵入住宅罪,治安管理處罰法第四十條。雖然您是我婆婆,但未經我允許強行闖入,我依然可以報警。」
「需要我幫你撥110嗎?」
家婆的嘴張成了O型。
她大概這輩子都沒想過,我這個「溫順」的兒媳婦,會說出這種話。
「你……你瘋了?!」她后退兩步,指著我的手都在抖,「建明!建明你看她!你看她這是什么態度?!」
周建明從臥室里走出來。
他換了身睡衣,頭發亂糟糟的,顯然剛睡醒——或者說,根本就沒睡著。
「媽,你先回去。」他語氣疲憊。
「回什么回?!」家婆炸了,「我今天非得把這個不要臉的女人趕出去!這房子是我們家建明買的!她憑什么住?!」
周建明的臉色更難看了。
「媽……」他壓低聲音,「房子是蘇芮出的首付。」
家婆的聲音戛然而止。
她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雞,瞪著眼睛,看看周建明,又看看我。
「你……你說什么?」
「這房子,首付八十萬,蘇芮出了六十萬。」周建明抹了把臉,「貸款也是她在還。我……我就出了個裝修錢。」
客廳里安靜得可怕。
只有墻上掛鐘的秒針,在「咔噠、咔噠」地走。
家婆的臉,從紅變白,從白變青。
最后,她猛地轉過頭,死死盯著我。
「那又怎么樣?!」她尖著嗓子喊,「你嫁到我們周家,你的錢就是我們周家的錢!這房子就該寫建明的名字!你一個外姓人,憑什么占著我們周家的房子?!」
我笑了。
這次是真的笑出了聲。
「媽。」我走到她面前,很慢很慢地說,「您知道嗎,我特別佩服您。」
「能把不要臉的話,說得這么理直氣壯。」
「也是一種本事。」
家婆揚起手就要扇我耳光。
周建明沖過來攔住了。
「媽!別鬧了!」
「我鬧?!她罵我不要臉!你聽見沒有?!她罵我不要臉!」家婆哭嚎起來,「我辛辛苦苦把你養大,你就這么看著你媳婦欺負我?!周建明!你還是不是個男人?!」
周建明被她扯得東倒西歪。
他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疲憊,有煩躁,還有一絲……怨恨。
對,怨恨。
他怨恨我。
怨恨我把事情鬧到這一步。
怨恨我不肯乖乖簽字離婚,成全他和他的「真愛」。
「蘇芮。」他深吸一口氣,「給媽道歉。」
我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后我說:
「周建明,我們離婚吧。」
「但條件是,你凈身出戶。」
「房子歸我,車歸我,存款歸我。你每個月還要付我贍養費,直到我再婚。」
周建明的眼睛瞪大了。
家婆的哭嚎也停了。
「你……你做夢!」周建明從牙縫里擠出這三個字。
「那就法庭見。」我轉身往臥室走,「我會提交你出軌的證據,還有轉移夫妻共同財產的記錄——對了,你上個月從聯名賬戶轉走的那二十萬,是給李薇薇買包了吧?」
「法院判決的話,你可能會凈身出戶,還得多付一筆精神損失費。」
「你自己選。」
我關上了臥室門。
把他們的咒罵和哭嚎,關在了外面。
03
第二天我沒去上班。
請了病假。
其實沒病,就是不想去。
我坐在客廳沙發上,看著窗外陰沉沉的天。
手機在茶幾上震了一下。
是閨蜜許薇發來的微信:
「芮芮,你還好嗎?周建明那個王八蛋,真出軌了?」
我回了個「嗯」。
許薇的電話立刻打了過來。
「我操!真他媽不是東西!」她在那頭罵,「你現在在哪兒?我去找你!」
「在家。」我說,「沒事,你別擔心。」
「我能不擔心嗎?!」許薇聲音都高了八度,「你等著,我馬上到!順便給你帶個好消息——你上次投的那個設計大賽,結果出來了!」
我愣了一下。
「什么大賽?」
「就那個‘金瞳獎’啊!國際廣告設計最高獎!你投了三組作品,忘了?!」
我想起來了。
半年前,我確實投過稿。
但那之后工作太忙,家事太多,就再沒關注過。
「結果呢?」我問。
許薇在電話那頭笑,笑得特別大聲。
「你猜?」
「金獎!芮芮!你他媽拿了金獎!三組作品全進了前十,一組金獎,兩組銀獎!組委會剛給我發的郵件——我是你緊急聯系人!」
我握著手機,半天沒說話。
窗外的云層裂開一道縫。
陽光漏下來,照在茶幾上那盆快要枯死的綠蘿上。
「芮芮?你聽見了嗎?」許薇問。
「聽見了。」我說,「謝謝你告訴我。」
「謝個屁!」許薇說,「你現在立刻馬上收拾行李!今晚慶功宴!我請客!吃完就去我家住!別跟那個渣男待一塊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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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默了幾秒。
「薇薇。」我說,「我想先處理完離婚的事。」
「處理個毛!交給律師!我認識個特別牛逼的離婚律師,專打財產分割,保準讓周建明凈身出戶!」
「不用。」我說,「我自己來。」
許薇不說話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嘆了口氣:
「芮芮,你有時候真的太要強了。」
「不是要強。」我說,「是我想親眼看著他,怎么把自己作死的。」
掛斷電話后,我打開郵箱。
果然,收件箱里躺著三封未讀郵件。
發件人都是「金瞳獎組委會」。
我點開第一封。
標題是:「恭喜您獲得第28屆金瞳獎平面設計類金獎」。
正文里寫著一長串獲獎詞,還有頒獎典禮的時間和地點——
下周六,上海國際會議中心。
獎金:五十萬人民幣。
以及,獲獎作品將被收錄進《全球廣告設計年鑒》,并在紐約、倫敦、東京三地巡展。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關掉郵件,打開第二封。
是銀獎的通知函。
第三封,也是銀獎。
三封郵件,三個獎項。
加起來,獎金八十萬。
我靠在沙發背上,閉上眼睛。
五年了。
我為了這個家,放棄了三次出國深造的機會,推掉了無數個大項目,甚至辭掉了上一家4A公司總監的職位,跳槽到現在的公司——因為離家近,能按時回家給周建明做飯。
五年。
我把我最好的年華,最好的才華,都埋在了柴米油鹽里。
換來了什么?
一句「沒感情了」。
一個懷孕的小三。
一個罵我不要臉的婆婆。
我睜開眼睛。
茶幾上的手機又震了。
這次是周建明發來的微信:
「蘇芮,我們談談。」
我回:「談什么?」
「離婚條件。」他說,「我可以多分你一點錢,但房子必須歸我。我媽說了,這房子風水好,能旺我們周家。你一個外人,住著也沒用。」
我看著那行字。
看了足足一分鐘。
然后我打字:
「周建明,你知道金瞳獎嗎?」
對面顯示「對方正在輸入……」,停了又輸,輸了又停。
最后回過來一句:
「什么獎?你現在還有心思關心這個?」
我笑了。
把獲獎郵件的截圖發給他。
三張截圖。
金獎,銀獎,銀獎。
獎金總額:八十萬。
周建明的「對方正在輸入……」持續了更久。
最后,他回:
「你什么時候投的稿?我怎么不知道?」
「半年前。」我打字,「那時候你正在跟李薇薇開房,當然不知道。」
「周建明,這八十萬,是我自己的獎金。」
「跟你沒關系。」
「跟你們周家,更沒關系。」
「所以,房子,你別想了。」
「這婚,我們法庭上離。」
發完最后一條,我把他拉黑了。
04
家婆又來了。
這次不是一個人。
她帶了周建明他爸,周建國。
還有周建明的妹妹,周婷婷。
一家三口,整整齊齊,堵在我家門口。
我開門的時候,周建國正抽著煙,煙灰彈了一地。
周婷婷在玩手機,眼皮都沒抬一下。
「蘇芮。」周建國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碾了碾,「聽說你要讓建明凈身出戶?」
我靠在門框上,沒讓他們進門。
「是。」
「憑什么?」周建國嗓門很大,帶著那種小老板特有的粗鄙,「建明出軌怎么了?男人在外面有點應酬,不是很正常?!你一個當老婆的,連自己男人都管不住,還有臉要錢?!」
我笑了。
「爸,您這話說的。」我說,「照您的邏輯,女人出軌也很正常?那以后婷婷嫁了人,她老公在外面找小三,您也這么勸她?」
周婷婷猛地抬起頭,瞪著我:「你咒誰呢?!」
「打個比方。」我說,「怎么,只許你哥出軌,不許別人出軌?」
「你!」周婷婷氣得臉都紅了,「爸!你看她!」
周建國臉色鐵青。
「蘇芮,我今天來不是跟你吵架的。」他說,「建明出軌,是他不對。但你們畢竟夫妻一場,好聚好散。房子歸建明,存款你拿走,車也給你。這樣總行了吧?」
我搖搖頭。
「不行。」
「那你想怎么樣?!」家婆尖叫起來,「非要逼死我們周家你才甘心是不是?!你這個毒婦!掃把星!自從你嫁進來,我們周家就沒過過一天好日子!」
我看著她唾沫橫飛的樣子,突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累。
是心累。
「媽。」我說,「您還記得我嫁進來第一天,您跟我說什么嗎?」
家婆愣了一下。
「您說,以后這就是我家,您就是我親媽,建明要是欺負我,您幫我收拾他。」
「五年了。」
「您一次都沒幫過我。」
「建明加班不回家,您說男人忙事業是好事。」
「建明嫌我做飯不好吃,您說是我沒用心。」
「建明跟女同事發曖昧短信,您說是我太敏感。」
「現在他出軌,您說男人都這樣。」
「媽。」我看著她,「您不是我媽。」
「您從來就沒把我當家人。」
家婆的嘴唇哆嗦著。
她想罵我,但話堵在喉嚨里,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周建國猛地上前一步,指著我的鼻子:
「蘇芮!我最后問你一次!這婚,你離還是不離?!」
「離。」我說,「但條件不變。」
「你!」周建國揚起手。
我沒躲。
就站在那里,看著他。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最終沒落下來。
「好。」他咬著牙說,「你狠。」
「我們走!」
他轉身就走。
家婆和周婷婷狠狠瞪了我一眼,也跟著走了。
樓道里恢復了安靜。
我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手機在口袋里震。
是許薇。
「芮芮!我剛聽說周建明他全家去堵你了?!你沒事吧?!」
「沒事。」我說,「他們走了。」
「媽的!一家子奇葩!」許薇罵,「你等著,我這就過來!今晚住我家!別一個人待著!」
「不用。」我站起來,「我沒事。」
「真沒事?」
「真沒事。」我說,「薇薇,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許薇沉默了幾秒。
「行。」她說,「但你答應我,有事隨時打電話。」
「好。」
掛斷電話后,我走到陽臺。
天已經黑了。
樓下停著周建明他爸那輛老款寶馬,車燈亮著,一家人正上車。
周婷婷在上車前,還抬頭往我這邊看了一眼。
眼神里全是恨意。
我轉身回屋。
開始收拾行李。
05
周六早上,周建明給我發了條短信:
「今天我爸生日,在‘鴻運樓’擺酒。你必須來。」
我沒回。
他又發:
「蘇芮,就算要離婚,表面功夫也得做。你不想讓親戚朋友看笑話吧?」
我盯著那條短信,看了很久。
最后回了個「好」。
不是怕人看笑話。
是想看看,他們還能玩出什么花樣。
鴻運樓是家老牌酒樓,周建國最愛去的地方——因為便宜,還能打折。
我到的時候,包廂里已經坐滿了人。
周家的親戚,周建明的同事,還有幾個我不認識的生意伙伴。
家婆一看見我,臉就拉了下來。
「還知道來?」她陰陽怪氣,「我還以為某些人翅膀硬了,連長輩生日都不放在眼里了。」
我沒理她,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
周建明走過來,壓低聲音:
「待會兒敬酒的時候,給我爸點面子。別擺臉色。」
我看他一眼:「我什么時候擺過臉色?」
「你……」周建明噎住了。
敬酒環節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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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建國端著酒杯,紅光滿面,挨桌吹牛。
吹他兒子多能干,吹他公司多賺錢,吹他馬上就要拿下某個「大項目」。
吹到我們這桌時,他特意停了一下。
「建明啊。」他拍著周建明的肩膀,「那個‘世紀城’的項目,談得怎么樣了?」
周建明臉色有點不自然。
「還在談。」
「抓緊!」周建國嗓門很大,「這可是上億的項目!談成了,咱們周家就徹底翻身了!」
桌上立刻響起一片恭維聲。
「老周厲害啊!」
「建明有出息!」
「周家這是要發了!」
周建國笑得見牙不見眼。
他轉過頭,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帶著明顯的得意和挑釁。
「蘇芮啊。」他說,「聽說你最近拿了個什么獎?」
桌上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向我。
「嗯。」我說,「金瞳獎。」
「獎金多少啊?」周建國問。
「八十萬。」
「喲!」他夸張地叫了一聲,「八十萬!不少啊!」
然后他話鋒一轉:
「不過呢,這點錢,也就夠買我們‘世紀城’項目的一個零頭。」
桌上有人笑起來。
是那種附和的笑。
「蘇芮啊。」周建國繼續說,「不是我說你。一個女人,別整天搞那些虛頭巴腦的東西。老老實實相夫教子,才是正事。」
「你看建明,馬上就是大老板了。你作為他老婆,得學會幫他打理人際關系,而不是整天畫畫——那能畫出錢來嗎?」
桌上更安靜了。
所有人都聽出了他話里的諷刺。
周建明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腳。
意思是讓我別說話。
我放下筷子。
「爸。」我說,「您說的對。」
「畫畫是畫不出錢。」
「但我靠畫畫拿的獎金,比您公司去年一年的凈利潤,還多。」
周建國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桌上死一般的寂靜。
家婆「啪」地一拍桌子:
「蘇芮!你怎么跟長輩說話的?!」
「我說的是事實。」我看著她,「爸的公司,去年凈利潤六十二萬,交稅十二萬,實際到手五十萬。」
「我一張設計圖,八十萬。」
「有問題嗎?」
家婆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周建國握著酒杯的手,在發抖。
周建明猛地站起來:
「蘇芮!你夠了!」
我也站起來。
「不夠。」我說,「周建明,我今天來,就是想告訴你一件事。」
「這婚,我離定了。」
「下周一,我的律師會聯系你。」
「法庭見。」
我轉身就走。
周建明追出來。
在酒樓門口,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蘇芮!你非要鬧得這么難看是不是?!」
我甩開他的手。
「難看的是你,不是我。」
「你出軌的時候,怎么沒想過難看?」
「你媽罵我不要臉的時候,怎么沒想過難看?」
「你爸當眾羞辱我的時候,怎么沒想過難看?」
周建明被我堵得說不出話。
他喘著粗氣,眼睛通紅。
「好。」他咬著牙說,「你狠。」
「但我告訴你,蘇芮,你想讓我凈身出戶?做夢!」
「這房子,這車,這存款,都是我的!」
「你一分都別想拿走!」
我笑了。
「周建明。」我說,「你知道我為什么一直沒動你嗎?」
他愣了一下。
「因為我在等。」我說,「等你把所有的底牌都亮出來。」
「等你把所有的丑態,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現在,我等到了。」
我轉身往停車場走。
周建明在身后喊:
「蘇芮!你去哪兒?!」
我沒回頭。
「回家。」
「回我自己的家。」
周建明開車追了上來。
他搖下車窗:
「上車!」
「不用。」我說,「我打車。」
「這地方打不到車!」他語氣急躁,「上車!我送你回去!」
我看著他那張臉。
看了很久。
然后我說:
「好。」
我上了車。
家婆坐在副駕駛,周婷婷坐在后座。
車門關上的瞬間,家婆就開口了:
「蘇芮,我告訴你,今天這事沒完!你當眾讓我和你爸下不來臺,這筆賬,我記下了!」
我沒說話。
周建明發動了車子。
開出市區,上了高速。
雨開始下。
一開始是小雨,后來越下越大。
雨刷器瘋狂擺動,還是看不清前路。
車里的氣氛壓抑得可怕。
家婆一直在罵。
罵我不要臉,罵我忘恩負義,罵我克夫。
周婷婷在旁邊附和。
周建明一言不發,只是死死握著方向盤。
開到一半,家婆突然說:
「停車!」
周建明愣了一下:「媽,這是高速,不能停車。」
「我讓你停就停!」家婆尖叫,「我不想跟這個掃把星待在一輛車里!讓她下去!」
周建明踩了剎車。
車子緩緩停在應急車道。
家婆轉過頭,看著我:
「下去!」
我沒動。
「我讓你下去!」她伸手來推我,「滾!滾下去!」
周建明終于開口了:
「媽!這是高速!你讓她下去,她怎么回去?!」
「我管她怎么回去!」家婆吼,「她不是能耐嗎?!不是會畫畫嗎?!讓她畫輛車來接她啊!」
周婷婷在后座笑出了聲。
我看著周建明。
他低著頭,手指緊緊攥著方向盤。
指關節都白了。
但他沒說話。
沒為我說話。
雨點砸在車窗上,噼里啪啦。
像耳光。
「周建明。」我說,「你要讓我下去?」
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掙扎,有煩躁,但最終,只剩下冷漠。
「蘇芮。」他說,「你先下去,等雨小點,我再回來接你。」
我笑了。
打開車門。
雨瞬間澆了我一身。
冷。
刺骨的冷。
我站在應急車道護欄邊,看著那輛黑色奧迪的尾燈消失在雨幕里。
車窗搖下的瞬間,家婆那張刻薄的臉探出來,雨水打在她新燙的卷發上,她連妝都沒花。
「有本事你就自己走回去。」
這句話像把冰錐,扎進我骨頭縫里。
車門「砰」地關上。
丈夫甚至沒回頭看一眼。
雨越下越大。
我抹了把臉上的水,從濕透的包里摸出手機——屏幕已經碎了,但還能亮。
凌晨三點的高速公路,只有偶爾呼嘯而過的貨車。
我撥通了一個三年沒碰過的號碼。
電話接通的那一秒,我聽見自己用平靜到可怕的聲音說:
「爸,我在G42滬蓉高速,蘇州段。」
「派車來接我。」
「另外,通知集團法務部和審計部,明天一早,我要看到‘鴻遠建材’所有關聯公司的完整股權穿透報告。」
「尤其是,查清楚一個叫周建明的股東,他手里那百分之十五的股份,是怎么來的。」
掛斷電話,我抬起頭。
雨還在下。
但我知道,天亮之后,這場雨會停。
而有些人,這輩子都別想再抬起頭來。
一輛黑色勞斯萊斯幻影,悄無聲息地停在我面前。
車門打開,穿著定制西裝的中年男人撐傘下車,雨水打在他锃亮的皮鞋上,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小姐。」他微微躬身,聲音恭敬,「董事長讓我來接您。」
我坐進車里。
真皮座椅帶著溫熱的觸感,車載香氛是淡淡的雪松味。
司機遞來干毛巾和熱茶。
「小姐,先去酒店換衣服,還是直接回老宅?」
我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雨幕。
「去‘鴻遠建材’。」
司機愣了一下。
「現在?」
「現在。」我說,「通知法務部和審計部的人,一個小時后,我要在‘鴻遠建材’的會議室,見到所有股東。」
「包括周建國,和周建明。」
司機從后視鏡里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驚訝,但更多的是敬畏。
「是。」
他拿起車載電話,開始撥號。
我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三年了。
我離開蘇家,隱姓埋名,嫁給周建明,過普通人的生活。
我以為我能擺脫那個姓氏帶來的枷鎖。
我以為我能擁有平凡的幸福。
但現在我才明白——
有些枷鎖,是你自己套上的。
而有些人,不配擁有你的善良。
車在雨夜中飛馳。
一個小時后,停在了「鴻遠建材」的辦公樓前。
樓里還亮著幾盞燈。
周建國大概還在為那個「世紀城」的項目加班。
我推開車門。
雨已經小了。
但天還沒亮。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
我走進辦公樓。
前臺的小姑娘正在打瞌睡,看見我,愣了一下。
「您找誰?」
「周建國。」我說,「告訴他,蘇芮找他。」
小姑娘眨了眨眼,大概覺得我眼熟,但又想不起來是誰。
她撥通了內線電話。
幾分鐘后,周建國從電梯里走出來。
他穿著睡衣,外面套了件西裝外套,頭發亂糟糟的,顯然是從床上被叫起來的。
看見我,他皺了皺眉。
「蘇芮?你怎么在這兒?!」他語氣不善,「大半夜的,發什么瘋?!」
我沒理他,徑直走向會議室。
「哎!你干什么?!」周建國追上來,「這是公司!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我推開會議室的門。
里面已經坐了六個人。
四個穿著西裝,戴著金絲眼鏡,面前擺著厚厚的文件夾。
是蘇氏集團法務部和審計部的人。
另外兩個,是「鴻遠建材」的小股東,此刻正一臉茫然地看著我。
周建國跟進來,看見這場面,愣住了。
「你們……你們是誰?!」他指著那四個西裝男,「誰讓你們進來的?!」
為首的中年男人站起來,遞上一張名片。
「周總,您好。我是蘇氏集團首席法務官,陳明遠。」
周建國的表情凝固了。
「蘇……蘇氏集團?」
「是。」陳明遠點頭,「我們受蘇芮小姐委托,前來處理‘鴻遠建材’的股權事宜。」
周建國的目光,緩緩轉向我。
那眼神里有震驚,有疑惑,還有一絲……恐懼。
「蘇芮……你……你和蘇氏集團……什么關系?」
我走到會議桌的主位,坐下。
「周建國。」我看著他,一字一頓,「重新認識一下。」
「我叫蘇芮。」
「蘇氏集團董事長,蘇振邦,是我父親。」
周建國的腿,軟了一下。
他扶住椅背,才沒摔倒。
臉色慘白如紙。
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06
會議室里安靜得可怕。
只有空調出風口「嗡嗡」的輕響。
周建國扶著椅背,手指關節捏得發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盯著我,眼睛瞪得幾乎要凸出來。
「不……不可能……」他聲音嘶啞,像破風箱在拉,「蘇芮……你怎么可能是……蘇振邦的女兒……你……你騙我……」
我沒說話。
陳明遠從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周建國面前。
「周總,這是蘇芮小姐的身份證復印件,以及她與蘇振邦先生的親子關系公證書。」
「如果您需要,我們可以提供原件。」
周建國顫抖著手,拿起那份文件。
他看了很久。
久到會議室里的燈,都亮得刺眼。
最后,他抬起頭,看著我。
那眼神里,有震驚,有恐懼,還有……悔恨。
鋪天蓋地的悔恨。
「蘇芮……」他聲音發顫,「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您當然不知道。」我打斷他,「因為我從來沒說過。」
「三年前,我跟我爸大吵一架,離家出走。我改了名字,換了手機號,切斷了一切跟蘇家有關的聯系。」
「我嫁給周建明,是因為我以為,他能給我平凡的生活。」
「我以為,只要我足夠努力,足夠忍讓,就能換來一個家。」
我頓了頓。
看著周建國那張慘白的臉。
「但我錯了。」
「你們周家,不配。」
周建國的腿徹底軟了。
他癱坐在椅子上,額頭上的冷汗,一顆顆往下掉。
「蘇芮……」他掙扎著想站起來,但試了幾次,都沒成功,「你……你想怎么樣?」
「我想怎么樣?」我笑了,「周建國,你兒子出軌,你老婆罵我不要臉,你當眾羞辱我,最后把我扔在高速上淋雨。」
「現在你問我,想怎么樣?」
周建國張了張嘴。
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陳明遠適時開口:
「周總,根據我們的調查,‘鴻遠建材’目前共有七位股東。其中,您持股百分之三十五,為第一大股東。周建明持股百分之十五,為第三大股東。」
「但問題在于——」陳明遠推了推眼鏡,「周建明先生這百分之十五的股份,來源有問題。」
周建國猛地抬起頭。
「什……什么問題?」
「這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原本屬于一位叫李國華的股東。」陳明遠翻開另一份文件,「三年前,李國華因資金周轉困難,將股份質押給銀行。但三個月前,這筆質押突然解除了,股份轉到了周建明先生名下。」
「我們查了資金流水。」陳明遠頓了頓,「解除質押的三百萬,是從蘇芮小姐和周建明先生的夫妻聯名賬戶里轉出的。」
周建國的臉,徹底沒了血色。
「那……那是蘇芮自愿給建明的……」他還在掙扎,「他們……他們是夫妻……夫妻共同財產……」
「是嗎?」我看向陳明遠,「陳律師,如果一方未經另一方同意,擅自轉移夫妻共同財產,用于個人投資,法律上怎么認定?」
「屬于惡意轉移夫妻共同財產。」陳明遠回答,「在離婚財產分割時,轉移方應少分或不分。情節嚴重的,可追究其法律責任。」
周建國癱在椅子上,像一灘爛泥。
「另外。」陳明遠繼續說,「我們還發現,‘鴻遠建材’近三年的財務報表,存在嚴重的造假行為。」
「虛增利潤,隱瞞負債,騙取銀行貸款。」
「涉案金額,超過兩千萬。」
「周總。」陳明遠看著周建國,「您需要解釋一下嗎?」
周建國渾身都在抖。
他張著嘴,大口大口喘氣,像條擱淺的魚。
「我……我不知道……」他語無倫次,「都是財務做的……我……我不知情……」
「不知情?」陳明遠笑了,「每一張假報表上,都有您的親筆簽名。」
「需要我把復印件拿出來嗎?」
周建國不說話了。
他閉上眼睛,整個人像瞬間老了十歲。
會議室的門,突然被推開了。
周建明沖了進來。
他穿著睡衣,頭發凌亂,眼睛通紅,顯然是剛從床上爬起來。
「爸!怎么回事?!他們說你……」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他看見了我。
看見我坐在主位。
看見陳明遠他們。
看見癱在椅子上的周建國。
「蘇……蘇芮?」周建明愣在原地,「你……你怎么在這兒?」
我看著他。
這個我曾經愛過的男人。
此刻,他站在門口,衣衫不整,滿臉驚慌,像個笑話。
「周建明。」我說,「過來坐。」
周建明沒動。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建國,最后看向陳明遠。
「你們……你們是誰?」
陳明遠遞上名片。
周建明接過來,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臉色,變得和周建國一樣慘白。
「蘇……蘇氏集團?」
「是。」陳明遠點頭,「周先生,我們正在討論您名下那百分之十五股份的來源問題。」
周建明的手一抖,名片掉在地上。
「那……那是我爸給我的……」他聲音發虛,「跟我……跟蘇芮沒關系……」
「是嗎?」我拿起桌上的文件,「周建明,三個月前,你從我們聯名賬戶里轉走三百萬,說是要給李薇薇買房子。」
「但實際上,那三百萬,是用來解除李國華的股份質押,然后轉到你名下的。」
「對嗎?」
周建明的嘴唇哆嗦著。
他想否認。
但看著那些白紙黑字的證據,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蘇芮……」他往前走了一步,聲音里帶著哀求,「你聽我解釋……我不是故意騙你的……我是為了公司……為了我們周家……」
「為了周家?」我笑了,「周建明,你為了周家,就可以騙我的錢,養你的小三?」
「你為了周家,就可以把我扔在高速上淋雨?」
「你為了周家,就可以讓你媽罵我不要臉,讓你爸當眾羞辱我?」
周建明「撲通」一聲,跪下了。
「蘇芮……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他爬過來,想抱我的腿,「你原諒我……我們再重新開始……好不好?」
我往后退了一步。
躲開了他的手。
「周建明。」我說,「我們結束了。」
「從你出軌的那一刻起,就結束了。」
「從你把我扔在高速上的那一刻起,就徹底結束了。」
周建明跪在地上,仰頭看著我。
眼淚混著鼻涕,糊了一臉。
他從來沒這么狼狽過。
也從來沒這么……可憐過。
但我心里,一點波瀾都沒有。
只有冷。
刺骨的冷。
「陳律師。」我說,「開始吧。」
陳明遠點點頭,翻開另一份文件。
「周建國先生,周建明先生。」
「根據蘇芮小姐的委托,我們正式通知你們。」
「蘇氏集團將啟動對‘鴻遠建材’的全面收購。」
「收購價,按目前公司凈資產的百分之三十計算。」
周建國猛地睜開眼睛。
「百分之三十?!」他尖叫,「你瘋了?!‘鴻遠建材’市值至少一個億!百分之三十才三千萬!你這是搶劫!」
「搶劫?」我看著他,「周建國,你公司賬上趴著兩千萬的假賬,銀行欠款五千萬,還有一堆爛尾工程在打官司。」
「我給你三千萬,是看在你這棟辦公樓地段還不錯的份上。」
「否則——」我頓了頓,「你一分錢都拿不到。」
周建國癱在椅子上,胸口劇烈起伏。
他死死瞪著我,眼神像要吃人。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因為陳明遠已經拿出了下一份文件。
「另外。」陳明遠說,「蘇芮小姐將正式起訴周建明先生,要求返還擅自轉移的夫妻共同財產三百萬,并支付精神損失費兩百萬。」
「同時,我們將向稅務機關舉報‘鴻遠建材’的財務造假行為。」
「周總。」陳明遠推了推眼鏡,「您最好提前找個好律師。」
「畢竟,偷稅漏稅,虛開發票,金額超過五百萬——」
「是要坐牢的。」
周建國的呼吸,停了。
他瞪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然后,他猛地捂住胸口,臉色發青,整個人從椅子上滑了下去。
「爸!」周建明撲過去,「爸!你怎么了?!」
會議室里亂成一團。
有人打電話叫救護車。
有人去拿急救箱。
我坐在主位上,靜靜看著。
看著周建國躺在地上抽搐。
看著周建明哭喊著搖晃他。
看著這場鬧劇,終于演到了最高潮。
陳明遠走過來,低聲問:
「小姐,需要幫忙嗎?」
我搖搖頭。
「不用。」
「讓他們自己處理。」
我站起身,走出會議室。
天已經亮了。
雨停了。
陽光從云層縫隙里漏下來,照在濕漉漉的地面上。
我站在辦公樓門口,深吸一口氣。
空氣里有雨后青草的味道。
還有自由的味道。
07
周建國被送進了醫院。
心梗。
醫生說,再晚來十分鐘,人就沒了。
周建明在醫院走廊里給我打電話。
他聲音嘶啞,帶著哭腔:
「蘇芮……我爸進ICU了……你滿意了嗎?!」
「滿意?」我說,「周建明,你爸是自作自受。」
「你!」周建明咬牙切齒,「蘇芮,你別太過分!」
「過分的是你們。」我說,「從你們把我扔在高速上的那一刻起,就該想到會有今天。」
電話那頭沉默了。
過了很久,周建明才開口,聲音低得像蚊子:
「蘇芮……能不能……放過我們?」
「那三百萬,我還給你。股份,我也還給你。房子、車、存款,都給你。我只求你別舉報……別讓我爸坐牢……」
「他年紀大了……經不起……」
我沒說話。
周建明以為有希望,趕緊又說:
「蘇芮,看在夫妻一場的份上……求你了……」
「夫妻一場?」我笑了,「周建明,你把我扔在高速上的時候,怎么不想想夫妻一場?」
「你媽罵我不要臉的時候,怎么不想想夫妻一場?」
「你爸當眾羞辱我的時候,怎么不想想夫妻一場?」
周建明不說話了。
只有粗重的喘息聲,從聽筒里傳來。
「周建明。」我說,「我可以不舉報。」
他呼吸一滯。
「但條件有三個。」
「第一,你凈身出戶。房子、車、存款,全部歸我。那三百萬,連本帶利還回來。」
「第二,你爸那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按我說的價格賣給我。‘鴻遠建材’從此姓蘇。」
「第三——」我頓了頓,「你,周建明,還有你媽,你妹,從今往后,不準再出現在我面前。」
「永遠。」
周建明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掛了電話。
最后,他說:
「好。」
「我答應。」
「但蘇芮……你能不能……來醫院一趟?」他聲音里帶著哀求,「我爸想見你……最后一面……」
我掛了電話。
去醫院的路上,許薇給我發微信:
「芮芮!聽說你把周建明他爸氣進醫院了?!牛逼啊姐妹!」
我回了個「嗯」。
許薇的電話立刻打過來:
「你沒事吧?!周建明那個王八蛋沒為難你吧?!」
「沒事。」我說,「他不敢。」
「那就好!」許薇松了口氣,「對了,金瞳獎的頒獎典禮,你還去嗎?」
「去。」
「什么時候?」
「明天。」
「我去!這么快?!」許薇叫起來,「那我明天陪你去!必須給你撐場子!」
「好。」
掛斷電話,車已經停在了醫院門口。
我走進住院部。
周建國在ICU,家屬不能進。
周建明坐在走廊的長椅上,低著頭,雙手插在頭發里。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
看見我,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來,走到我面前。
「蘇芮……」他聲音沙啞,「我爸……想跟你說句話……」
我看向ICU的玻璃窗。
周建國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滿了管子。
他看見我,眼睛動了動。
護士打開對講器。
周建國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出來:
「蘇芮……對……對不起……」
「我……我不是人……」
「你……你放過建明……放過周家……」
「求你了……」
我沒說話。
只是靜靜看著他。
這個曾經趾高氣揚,把我當傭人使喚的男人。
此刻,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求我放過他。
多么諷刺。
「周建國。」我開口,「我可以放過周建明。」
「但‘鴻遠建材’,我必須拿走。」
周建國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艱難地點點頭。
「好……好……給你……都給你……」
「還有。」我說,「從今往后,你們周家,不準再提我的名字。」
「不準再跟任何人說,我曾經是你們周家的兒媳婦。」
「能做到嗎?」
周建國用力點頭。
眼淚從他眼角滑下來,混進呼吸機里。
「能……能做到……」
「蘇芮……謝謝你……」
我關掉對講器。
轉身離開。
周建明追上來。
「蘇芮……」
我停下腳步,沒回頭。
「還有事?」
「我……」周建明聲音哽咽,「我能不能……最后抱你一下?」
我轉過身,看著他。
「周建明。」我說,「你不配。」
他愣在原地。
臉色慘白。
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轉身,走進電梯。
電梯門關上的瞬間,我看見他還站在那里。
像尊雕塑。
一動不動。
08
金瞳獎的頒獎典禮,在上海國際會議中心。
許薇一大早就來我家接我。
看見我,她眼睛都直了。
「我靠!芮芮!你這身行頭……哪來的?!」
我穿著香奈兒當季高定禮服,踩著Jimmy Choo的水晶鞋,脖子上戴的是Cartier的獵豹系列鉆石項鏈。
都是我爸讓人送來的。
三年了。
我第一次穿回這些衣服。
「我爸送的。」我說。
許薇張了張嘴,半天才憋出一句:
「你爸……到底是誰?」
「蘇振邦。」我說。
許薇手里的包,「啪」一聲掉在地上。
「蘇……蘇振邦?!」她聲音都劈了,「那個蘇氏集團的蘇振邦?!福布斯榜上那個?!」
「嗯。」
許薇捂著胸口,一副要暈過去的樣子。
「我……我閨蜜是首富千金……我居然今天才知道……」
我笑了。
「走吧,要遲到了。」
頒獎典禮的規格很高。
來的都是廣告界的頂尖人物,還有不少明星和企業家。
我和許薇進場的時候,引起了一陣小騷動。
因為我的禮服太扎眼。
也因為我的臉——三年前,我還是廣告圈的風云人物,后來突然消失,很多人都以為我轉行了。
現在,我回來了。
以金獎得主的身份。
頒獎環節,我上臺領獎。
聚光燈打在我身上。
臺下坐著上千人。
我接過獎杯,對著話筒,說:
「謝謝組委會。」
「這個獎,對我來說,意義非凡。」
「它證明了一件事——」
「一個女人,無論她是誰的妻子,誰的女兒,誰的兒媳。」
「她首先,是她自己。」
臺下響起熱烈的掌聲。
我拿著獎杯下臺。
回到座位,許薇激動地抓住我的手:
「芮芮!你說得太好了!我都想哭了!」
我笑了笑,沒說話。
典禮結束后,是酒會。
很多人過來跟我打招呼,遞名片,想跟我合作。
我都禮貌地應付過去。
直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身后響起:
「蘇芮?」
我轉過身。
是周建明。
他穿著皺巴巴的西裝,頭發凌亂,眼睛通紅,站在酒會入口處,被保安攔著。
「蘇芮!讓我進去!我有話跟你說!」他大喊。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過來。
許薇臉色一變:
「他怎么來了?!」
我放下酒杯,走過去。
保安看見我,恭敬地讓開。
「蘇小姐,這位先生……」
「我認識。」我說,「讓他進來吧。」
周建明沖到我面前。
他喘著粗氣,死死盯著我。
「蘇芮……你……你真的是蘇振邦的女兒?」
「是。」
周建明笑了。
笑得比哭還難看。
「我真傻……我真傻……」他喃喃自語,「我居然……居然把你當普通女人……」
「我居然……為了一個李薇薇……放棄了你……」
我看著他。
「周建明,你來找我,就是為了說這些?」
周建明猛地抬起頭。
「蘇芮!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他抓住我的胳膊,「我跟李薇薇分手了!孩子我也讓她打掉了!我以后只對你一個人好!你讓我做什么都行!」
「求你了……再給我一次機會……」
我甩開他的手。
「周建明,我們結束了。」
「不!沒有結束!」周建明尖叫,「蘇芮!我知道你還愛我!你只是生氣!你氣我出軌!氣我對你不好!我改!我全都改!」
他「撲通」一聲,跪下了。
當著所有人的面。
「蘇芮!我求你!求你再給我一次機會!」
酒會現場,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看著這一幕。
看著這個跪在地上的男人。
看著我這個面無表情的女人。
我低下頭,看著周建明。
「周建明。」我說,「你知道我最后悔的事是什么嗎?」
他抬起頭,眼睛里閃著希望的光。
「我最后悔的,不是嫁給你。」
「而是嫁給你之后,我忘了我是誰。」
「我忘了我是蘇芮。」
「我忘了我是蘇振邦的女兒。」
「我忘了,我本可以站在聚光燈下,接受所有人的掌聲。」
「而不是躲在廚房里,給你煮夜宵。」
周建明的臉色,一點點灰敗下去。
他張著嘴,想說什么,但發不出聲音。
「周建明。」我說,「從今往后,別再出現在我面前。」
「否則——」
我頓了頓。
「我會讓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絕望。」
周建明癱坐在地上。
像條喪家之犬。
保安過來,把他拖了出去。
酒會恢復了熱鬧。
但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樣了。
有敬畏。
有好奇。
有羨慕。
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香檳。
味道很好。
就像我的人生。
終于回到了正軌。
09
一周后,我和周建明的離婚手續,辦完了。
他凈身出戶。
房子歸我,車歸我,存款歸我。
那三百萬,連本帶利還了回來。
「鴻遠建材」的收購,也完成了。
周建國以三千萬的價格,賣掉了所有股份。
然后,他帶著家婆和周婷婷,搬去了郊區的一套老破小。
據說,家婆天天在家里哭,罵周建國沒用,罵周建明廢物。
周婷婷的婚事也黃了——本來談了個富二代,對方聽說周家破產,連夜分手。
周建明呢?
他去找李薇薇,想復合。
但李薇薇已經跟了另一個老板,聽說還是個有婦之夫。
周建明在她公司樓下堵她,被她新男友的保鏢打了一頓,斷了兩根肋骨。
現在躺在醫院里,沒人管。
家婆去醫院看過一次,罵他活該,然后走了。
周建國沒去。
他把自己關在家里,誰也不見。
這些,都是許薇告訴我的。
她說的時候,語氣里滿是幸災樂禍。
「活該!一家子奇葩!就該這個下場!」
我笑了笑,沒說話。
只是低頭,看著手里的文件。
那是「鴻遠建材」的股權變更書。
從今天起,這家公司,正式更名為「蘇芮設計」。
我將把它打造成國內頂尖的設計公司。
專接高端項目。
專做別人做不了的設計。
許薇湊過來:
「芮芮,你真要接手這家公司啊?不嫌晦氣?」
「不嫌。」我說,「這家公司地段好,團隊也不錯,只是被周建國做爛了。」
「我要讓它起死回生。」
「然后,做到上市。」
許薇瞪大眼睛。
「上市?!你認真的?!」
「認真的。」我合上文件,「三年內,我要讓‘蘇芮設計’在納斯達克敲鐘。」
許薇看著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芮芮,你變了。」
「變好了。」
「還是變壞了?」
「變強了。」她說,「強到……讓我有點害怕。」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
「別怕。」
「我還是我。」
「只是,不再是那個任人欺負的蘇芮了。」
許薇點點頭。
「對了。」她突然想起什么,「你爸那邊……怎么樣了?」
我沉默了幾秒。
「他讓我回家吃飯。」
「你去嗎?」
「去。」我說,「今晚。」
10
蘇家老宅,在城西的別墅區。
我三年沒回來了。
車開進大門的時候,管家李伯已經等在門口。
看見我下車,他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小姐……您終于回來了……」
我走過去,抱了抱他。
「李伯,我回來了。」
李伯抹了抹眼淚,連連點頭: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董事長在書房等您……」
我走進別墅。
一切都沒變。
還是我記憶中的樣子。
只是,墻上多了幾張我的照片——都是我這幾年偷偷寄回來的,參加設計比賽獲獎的照片。
我爸都留著。
還裱了起來。
我走到書房門口,敲了敲門。
「進來。」
我推門進去。
我爸坐在書桌后,戴著老花鏡,正在看文件。
聽見聲音,他抬起頭。
看見我,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
「芮芮?」
「爸。」我走過去,「我回來了。」
我爸站起來,走到我面前。
他看著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我的頭。
像小時候一樣。
「瘦了。」他說。
我鼻子一酸。
差點哭出來。
但我忍住了。
「爸,對不起。」我說,「當年……我不該跟你吵架……不該離家出走……」
我爸搖搖頭。
「該說對不起的是我。」他嘆了口氣,「我不該逼你嫁給你不喜歡的人。」
「我以為……給你找個門當戶對的,你就能幸福。」
「但我錯了。」
「幸福,不是別人給的。」
「是自己掙的。」
我點點頭。
「爸,我明白了。」
我爸笑了。
「明白就好。」
他拉著我坐下,給我倒了杯茶。
「聽說,你把周家那小子收拾了?」
「嗯。」
「做得好。」我爸說,「我蘇振邦的女兒,就該有這個魄力。」
我笑了笑。
「爸,我想接手‘鴻遠建材’,把它做成設計公司。」
「好。」我爸點頭,「需要多少錢,跟爸說。」
「不用。」我說,「我有獎金,還有周家賠的錢,夠了。」
我爸看著我,眼神里有欣慰,也有心疼。
「芮芮,你長大了。」
「嗯。」
「以后……有什么打算?」
「先把公司做起來。」我說,「然后……可能去國外深造幾年,學點新東西。」
「好。」我爸點頭,「想去哪兒?爸給你安排。」
「不用。」我說,「我想自己申請。」
我爸笑了。
「行,聽你的。」
我們聊了很久。
聊我這三年的生活。
聊周家的那些破事。
聊我的設計夢想。
聊到深夜,李伯來敲門,說晚飯準備好了。
我和我爸下樓吃飯。
飯桌上,擺的都是我愛吃的菜。
我爸不停地給我夾菜。
「多吃點,看你瘦的。」
我吃著吃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我爸慌了。
「怎么了?菜不好吃?」
「不是。」我抹了抹眼淚,「就是……覺得……回家了真好。」
我爸眼眶也紅了。
他握住我的手。
「芮芮,以后這里永遠是你的家。」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
「爸永遠支持你。」
我用力點頭。
吃完飯,我陪我爸在花園里散步。
月光很好。
晚風很輕。
我爸突然說:
「芮芮,有件事……爸想跟你說。」
「什么事?」
「其實……當年逼你嫁人,是爸不對。」我爸嘆了口氣,「但爸也是怕……怕你像你媽一樣……」
我愣住了。
「我媽?」
我爸看著我,眼神復雜。
「你媽……不是病死的。」
「她是被人害死的。」
我手里的杯子,「啪」一聲掉在地上。
摔得粉碎。
「爸……你說什么?」
我爸深吸一口氣。
「芮芮,有些事,爸瞞了你二十多年。」
「現在,是時候告訴你了。」
他轉過身,看著遠處的夜色。
「你媽……是蘇氏集團最大的競爭對手,‘盛世集團’的創始人,沈世昌害死的。」
「當年,蘇氏和盛世爭奪一個百億項目,你媽發現了沈世昌財務造假的證據。」
「她準備舉報。」
「但還沒等她行動,就出了車禍。」
「警方說是意外。」
「但我知道,是沈世昌干的。」
我渾身都在抖。
「為……為什么現在才告訴我?」
「因為我不想讓你卷入這些是非。」我爸轉過身,看著我,「我想讓你平平安安地過一輩子。」
「但現在,我改變主意了。」
「芮芮,你長大了。」
「你有能力保護自己。」
「也有能力……為你媽報仇。」
我閉上眼睛。
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里只剩下冰冷。
「爸。」我說,「告訴我,該怎么做。」
我爸從口袋里掏出一張名片,遞給我。
「這個人,是沈世昌的私生子,叫沈墨。」
「他現在是盛世集團的副總裁。」
「也是沈世昌最得力的助手。」
「接近他。」
「拿到盛世集團財務造假的證據。」
「然后——」
我爸頓了頓。
「讓你媽,瞑目。」
我接過名片。
看著上面那個名字。
沈墨。
「爸。」我說,「我會的。」
我爸拍了拍我的肩膀。
「注意安全。」
「沈世昌……不是周建國那種小角色。」
「他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做得出來。」
我點點頭。
「我知道。」
月光下,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像一把出鞘的劍。
鋒利。
冰冷。
蓄勢待發。
從今往后,我不再是那個任人欺負的蘇芮。
我是蘇振邦的女兒。
是為母報仇的戰士。
是即將攪動商界風云的——
蘇芮。
聲明:本篇故事為虛構內容,如有雷同純屬巧合,故事中人物、情節、場景、對話等均為虛構文學藝術創作,不對應任何現實人物、事件及團體,無刻意影射、誹謗或詆毀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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