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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

評論

燃燒女子的肖像

Portrait of a Lady on Fire

莞安

觀生平所見未知 ，念人世悲喜圓缺。我被電影牽引著走出去，走出非我的軀殼之外，子夜循環，一切皆我。

「自由與宿命的回響」

古希臘神話中有很多關于命運的討論，但大部分的底色是悲劇，因為人類總是無法抵擋既定的命運，并因此顯得渺小和無力。俄狄浦斯王步步為營，仍在百般籌劃中走向了弒父娶母的命運；俄耳普斯歷盡千辛萬苦，卻也在難禁的回頭里永失所愛。這都指向了一個主題：人類對命運的抵抗始終徒勞，甚至是在掙扎中走向命定的結局。

而在電影《燃燒女子的肖像》（Portrait of a Lady on Fire）中，也展開了關于命運的類似討論。在十八世紀的布列塔尼孤島，一位女畫家瑪莉安受委托前來，為即將遠嫁米蘭的貴族少女艾洛伊茲繪制訂婚肖像。由于艾洛伊茲的抗拒，瑪莉安只能在日常相處中暗中觀察、默默記錄。無人打擾的海島時光里，兩個女性從陌生到熟悉，在沉默的對視與細微的相處中，生出克制而深沉的情感。

《燃燒女子的肖像》電影截圖

艾洛伊茲身處被安排的婚姻之中，在她之前，姐姐因不愿接受這樁未知的婚約，以跳崖的方式結束生命。當極端的反抗以毀滅收場，這份命運的重擔便落在了艾洛伊茲身上。艾洛伊茲并非坦然接受，但也并非毫無掙扎。她沉默、疏離，拒絕畫師為她的出嫁畫像，掩藏著自己對自由的渴望，對命運的抗拒。

面對難以改變的命運，她也曾問瑪莉安：“你是否在為我的未來、我的婚姻，而怪罪我？你在責怪我的懦弱嗎？你要我拒絕反抗嗎？”她既怕自己的選擇辜負這份相遇，又怕強行反抗打破僅有的平靜。瑪莉安的答案是：“我希望你反抗，但我絕不要求你，我希望你是自由的。”表面看來，她們終究沒能抵擋住命運，離開這座如同烏托邦的孤島后，一切回到了原點。

艾洛伊茲順從家族的安排嫁人生子，過上了世俗眼中體面的人生；瑪莉安回歸畫家的身份繼續執筆作畫，舉辦畫展。她們沒有私奔，沒有反抗到底，沒有上演沖破世俗的轟轟烈烈。可這份愛情，卻從未因分離而消散，反而在時光里成為永恒，瑪莉安的畫像永遠留在了書的第28頁，一齊畫進了艾洛伊茲的肖像中。

《燃燒女子的肖像》電影截圖

這正是這部電影最迷人的部分，它并未否定命運的存在，而是賦予了它全新的詮釋。三位女性角色曾就俄耳普斯的故事展開討論。女仆說：“俄耳普斯被愛情沖昏了頭腦，壞了大事”；瑪莉安說：“不回頭是愛人的選擇，回頭，是詩人的選擇”；艾洛伊茲說：“回頭，是因為妻子的呼喚，俄耳普斯的轉身，是在回應自己的愛人。”

“回應愛人的呼喚”是驚艷我的一句話，因為它打破了傳統神話的敘事視角，將敘事的主動權從大英雄拿回給了被帶入地府的歐律狄刻。此刻歐律狄刻不再是被動等待拯救的客體，而是擁有情感主導權的主體，她的呼喚成為故事轉折的核心。

這也是艾洛伊茲與瑪莉安兩人關系的隱喻，畫家與模特之間，從來不是單向凝視的存在。畫架前，艾洛伊茲問瑪莉安：“請你站在我的位置看看，如果你在看我，那我又在看誰呢？”

《燃燒女子的肖像》電影截圖

她們始終在相互凝視，沒有高低之分，沒有主客之別，而是以平等的姿態看見彼此的靈魂。李娟在《我的阿勒泰》中寫：哈薩克文化里，人與人之間產生友情或者愛情的原因是由于被看見，所以在哈薩克語里，“我喜歡你”的意思是“我清楚地看見你”。

“愛的本質是被看見”，或許這是兩人感情中最具吸引力的一點。就像初見時艾洛伊茲問瑪莉安有沒有煙。她知道她會有，她也不驚訝她會問。通過共享一支煙斗，她們默契地分享了同一種對命運的勇氣——不是轟轟烈烈的反抗，而是在靜默的承受，并在堅韌中孕育著對粗糙生活的希望。

電影最有意思的一點就在于其脫離了傳統癡男怨女的悲劇范式，不去表現老套的愛而不得的愛情，而是展現了一種神性，那種獨自面對并默默承受命運帶來不可抗拒之巨變的能力，我們常在身邊年長女性身上看到的這種神性。她們把傷痛藏于心底，以溫柔而堅定的姿態與生活共處，這是一種沉靜而強大的神性。

《燃燒女子的肖像》電影截圖

電影的結尾沒有明確的重逢，沒有直白的告白，只有艾洛伊茲在現場的音樂中顫抖、哭泣。她看見了瑪莉安嗎？沒有人知道。這使得電影保持了一種留白，張力也隨之打開。

就像第五交響曲前奏的急促音符，命運前來叩門，而人只能挺身面對質詢。但通過無畏而清醒地走進這無法逃避的命運，兩人便將這一刻的被動承受變為了永恒的相互成全。“不要后悔，要記住。”克制的遺憾和綿長的憂傷，這是獨屬于這部電影的細膩和敏銳。

反抗或許不必以極端的方式呈現，自由不必以逃離為代價，愛意不必以占有為目的。命運或許無法抗拒，但內心的選擇、靈魂的自由、真誠的銘記，永遠屬于自己。瑪莉安與艾洛伊茲沒有改變命運的軌跡，卻在有限的時光里，產生了靈魂的共鳴，用尊重與成全詮釋了最體面的愛意與最堅定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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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源于網絡

文字：菀安

排版：菀安

責任編輯：陸泫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