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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轉自:中信出版
“為失落之愛而設的存放之處。”
在話劇《遺愛寺》的新聞發布會上,著名作家,同時也是這部作品的編劇及導演雙雪濤,這樣解釋劇名的寓意。
4月10日至12日,《遺愛寺》在北京首演。它改編自作家張悅然的短篇小說《法力》,是雙雪濤首度跨界戲劇編劇及導演的作品,同時也是著名演員章宇在闊別戲劇舞臺十年之后的回歸之作。
作品講述了發生在兩女一男之間交錯又疏離的關系。故事始于一場心理咨詢室的對話,卻逐漸揭開三個人的暗傷:試圖掌控一切的心理醫生司馬英、渴望被所有人看見的女演員尼娜、在沉默中完成告別的編劇李兵。三人的關系既交織著現實的糾葛,也承載著生命的投射。他們各自的秘密最終指向同一個核心問題:如何與自我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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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愛寺》首演劇照,已取得授權。攝影/洋枝甘璐、張璐洋,下同
值得一提的是,就在去年,雙雪濤曾對章宇進行過一次專訪,就章宇的表演生涯、創作觀念、美學理念等話題展開深入交流。訪談全文刊載于由張悅然主編的文學雜志《鯉》第28輯當中,當期主題為“想象的漸近線:從文學到電影”。
在《遺愛寺》首演之際,我們將這篇訪談的精彩片段節選如下,希望能幫助各位讀者更全面、深入地了解他們在舞臺背后的思考與探索。
接下來,《遺愛寺》還會在蘇州、上海、西安等地展開巡演,歡迎各位讀者關注。
本文摘編自《鯉·想象的漸近線:從文學到電影》,有刪節
你不能上來就是無知的狀態
雙雪濤:你在《我不是藥神》里飾演的“黃毛”臺詞很少,很多時候是憑借肢體語言甚至眼神傳達這個角色,這是你個人更偏愛的表演方式,還是討論后產生的結果?
章宇:是我自己的想法。他本來話不多,但我還是要求繼續剔除臺詞,盡量更極致,語言做到最少,其實我是享受這種方式的。語言是我們人類溝通最重要的一個工具,最大的輸出端口。看到某些喜歡的電影,我發現當這個端口被捏住的時候,另外一些感官就被放大了,另外一些表現力反而被突顯出來了。這和那些特別偉大的默片還不一樣,默片是因為技術限制,但在這種情況下,并沒有誰限制你的技術,也沒有人堵你的嘴,創作者仍然選擇了一個語言最小化的表演方式。當這樣的人物出現在我面前時候,我發現語言之外的感染力突然被放大了,呈現給我的東西比說一萬句還要多。有時候話一說出來,表達就坍塌了。我們說喜怒哀樂,這是后見之明,其實人的情緒是復雜的,人也遠不只有七情六欲,七情六欲只是我們的歸納,我們現有的詞語沒法描繪人的某種復雜情緒,人在表露出情緒的時候,其實是一個“元”的狀態,所以這也是影像的魅力。人會言不由衷,但很多時候我們的臺詞不夠好。
雙雪濤:首先得達到言衷,再達到言不由衷。
章宇:對,先見山是山,然后見山不是山,再回到見山是山,你不能上來就是無知的狀態。
雙雪濤:我看一些資料說很多默片演員到了有聲時代,就會覺得有些電影很偷懶,因為你完全可以演,完全可以用表情和動作來表達,但后來很多電影說得太多了。
章宇:對。
雙雪濤:你是不是覺得說得不好還不如不說?
章宇:好多事確實不用那樣去說,但也有一類電影就是靠臺詞,比如昆汀的好多片子,臺詞是他的一種風格。那種也很有意思,只不過我們很少能寫出那么好的文本。
雙雪濤:而且他的臺詞還真不是戲劇的臺詞,就是屬于電影的,特別生活,這很厲害。這么多年來你看劇本,有沒有覺得哪個劇本的臺詞很不錯?
章宇:有。我沒改過詞的只有兩個片子,一個是《大象席地而坐》,一個是《東北虎》。很少看到文本那么硬的劇本。但它們的臺詞又都有點像是從生活里另外拎了一層起來。我只能去消化它,去想想我怎么把它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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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愛寺》首演劇照
雙雪濤:你會想演一個伍迪·艾倫式的那種話特別多的角色嗎?
章宇:特別想!我發現邵藝輝有點這個意思,但其實不好說她是伍迪·艾倫式的,我覺得這么說不合適。其實你看《愛情神話》也好,《好東西》也好,這些也是臺詞電影。這是一個咱們少有的類型。
雙雪濤:這些和過往的喜劇電影有什么不同?
章宇:邵藝輝的笑點我認為是那種特別當下的、特別生活的,人跟人之間的某種窘迫、某種尷尬,然后激起了一些幽默的東西,不像別的一些喜劇故意要搞笑。她沒有搞笑,她可以讓人很輕松地發笑,我恰恰覺得這是很不容易的一點。恰恰在你放下防備的時候,才會更輕松地笑出來。當你告訴我這是一個爆笑喜劇的時候,其實我是有防備的,但她的電影沒有說要干嗎,沒有給你一個預期,反倒能讓人放下防備。
雙雪濤:咱們聊聊電影的現狀。為什么會面臨這種狀況?真的是因為短視頻嗎?還是因為疫情?
章宇:我覺得確實大家的閱讀和觀影方式在變化,主體的觀眾也在迭代。我希望它是階段性的,以后還有觸底反彈。我覺得人還是需要跟其他人接觸的,還是需要一起去做一個有儀式感的事情的,這是我們基因里邊的一個東西,改變不了的。大家總是需要 party,電影跟戲劇是另外一種形式的 party,只是現在大家的觀影方式在變,而且確實我們也沒有那么好的電影,把大家重新召回到 party 里來。人類就是需要狂歡,電影是一個小的狂歡儀式。
這種評判都是后見之明,但創作有時候是一種宣布
雙雪濤:大衛·林奇說過,人生復雜至極,因此電影也應該是復雜的,復雜的影片更接近現實。你在選角色的時候會考慮復雜性的問題嗎?大家都知道有的角色會很容易討好觀眾,其實這種角色往往不是復雜的角色,因為它很鮮明,能夠強烈地觸動觀眾,但更復雜的角色可能有更大的表演空間。這也是我很想探討的一個問題,當你說一個角色提供了表演空間的時候,你說的是什么東西?
章宇:工具性或者說功能性的角色,出場是有明確任務的,是襯托、輔助還是推動,總有一個明確的戲劇任務。這種時候你說,它有沒有空間?當然是有空間的,空間是一個相對概念,有一平方米的空間也叫空間,榻榻米也是空間,對吧?但其實我認為,所謂的表演的空間是指演出來可以有多義性,就是說這個人的情感和行為不能被輕易定義,不是因為他恨所以去殺人,不是因為他愛所以去奉獻。有表演空間的角色不用被簡單粗暴的因果關系,被單一的因果鏈去定義。
雙雪濤:邏輯上比較曖昧。
章宇:邏輯上一定得曖昧,一定得混亂,如果說邏輯上是特別清晰的,其實它就是單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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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愛寺》首演劇照
雙雪濤:我們可以舉個例子,比如說《出租車司機》里德尼羅演的那個角色,你覺得他是曖昧的還是清晰的?
章宇:特別曖昧,只是他從外部看貌似是清晰的。我們可以回看他照鏡子那場戲,如果說他在鏡子前對自己說話的時候,給了自己一句不同的反饋,也許就會導致不同的結果。或者說在那場他完全沉溺于自我的戲里,有一個外來的東西、一個偶然打破了它,可能也不會導向這個結果。因為他在對著鏡子的那場戲里完成了自我的一個敘事,所以我們會覺得他最后走向毀滅變成了一個比喻。其實當我們簡單地去評判一個人,或者一種行為、一段經歷,這種評判都是后見之明,但創作有時候是一種宣布,是創作者的一種宣布,詩歌、當代藝術都是這樣的。
比如說一個作者,或者說一個導演,他對人物會有某種明確的定位,是吧?但是當一個具體的演員來塑造這個人物的時候,要把人物變活的時候,又會讓這個人物盡量不僵死在錨定的坐標上。哪怕我是在一部類型片里面,演一個工具性的人物,我也會夾雜私心,賦予他一些使之松動的東西,讓他不被死死地焊在那兒。這可能是演員的角度,確實跟導演不一樣。比如希區柯克的電影里邊是沒有演員的,用他自己的話說,只有模特。他只需要自己的就 OK 了,這是一種電影,布列松也一樣,他們不需要演員有意志。你說他們能不能做出偉大電影?他倆都已經做出來了。但是我問自己能不能去演這樣的東西?答案是不可能,我受不了。就像交響樂團里的一個樂手,樂譜早就已經固定了,節奏、音符、音準都是錨定的,但即便在這么一個經典的范式之內,每個樂手演奏出來還是會有不同,有的樂手就是可以超越那個東西,就是不一樣。
雙雪濤:這也是你做演員的原因之一?
章宇:對,要做一個樂手,做一個演奏家。我不奢望像作曲家一樣,直接在文本上表達,但我可以借你的文本來表達我的審美跟認知。
現在這個時代的演員正在前所未有地被審視、被觀看
雙雪濤:有一種很奇怪的現象,我在生活中見到你,你是一個人,但我用攝影機把你拍出來,你就會變成另外一個人。演員的天賦除了自我表達以外,是不是也跟攝影機有關系?
章宇:其實不光跟攝影機有關系,它跟被觀看有關系。因為攝影機有一種預設,就是它可能被將來的觀眾觀看,這就說到表演的本質了。被觀看的時候才會有表演。舞臺也一樣,如果下面沒有觀眾,為什么演員也可以在上面表演?因為空空的座椅有一種預設,讓你想象會有目光來觀看。舞臺的空間關系、劇場的空間關系決定了一個權力地位。
雙雪濤:那些椅子就是觀眾。
章宇:對。為什么叫臺上?為什么叫臺下?為什么要有上下關系?聚光燈是打在哪兒的?觀眾席為什么是暗的?全都是一種預設。
雙雪濤:現在這個時代的演員正在前所未有地被審視、被觀看。
章宇:特別糟糕的是演員的私德也被審視,這是一個特別可怕的事情。這和對作品的審視不一樣。我作為藝術家,作為創作者,創作出來的東西想讓大家看,怎么審視都行,但不應該是演員本身。
雙雪濤:而且一切都在渙散,每個人都特別渙散,信息也渙散得特別快。
章宇:對,這點也很可悲。小說至少是個體創作,幾乎是個體創作,雖然最后也要面對編輯,但電影肯定是集體創作。大家可能用一兩年的努力,好不容易捏成一個東西,然后它特別快地就渙散掉,消解掉了。它上映,然后被討論,然后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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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愛寺》首演劇照
雙雪濤:還有一個問題,大家都知道你對綜藝,或者說這種面向大眾的場合是非常有保留的。你是擔心這種暴露會影響你的角色,對嗎?
章宇: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就是你的形象,也包括想法,都是有限的,你不能過多地去磨損它,因為你本身其實也沒那么強大。一輩子能拍幾部電影?你能在電影里、在作品里把它磨掉就是非常理想的狀態了,因為作品拍多了,再演新的人物,觀眾也會更難進入(狀態)。
我比我的任何一個角色都要復雜
雙雪濤:有最像章宇的一個角色嗎?
章宇:一個都沒有。我比我的任何一個角色都要復雜。
雙雪濤:有兩種演員,一種是每次都在塑造一個新的人物,也有一種是更多展現自己的魅力,所有的角色都向其靠攏。
章宇:確實是兩條路,但你有沒有想到一個問題,會不會是因為后一種演員成功以后,所有找他的角色都是給他寫的?
雙雪濤:對,比如剛才說的德尼羅,后來演了一部《別惹我》,其實就是照著他的經典形象塑造的。這種演員,是不是他的每個角色也在微調,也在變化,但又有一個主軸、一套已經建立好的體系?
章宇:對,我覺得這一點問題都沒有。莫奈畫睡蓮畫了三十年,其實某種程度上我干的是一樣的事,其實在我選擇的角色里面,都能找到某種同質性。
雙雪濤:這種同質性,如果用三個詞概括會是什么?
章宇:三個詞……松綁,逃離,掙脫。
雙雪濤:其實都是有關系的。
章宇:跟自由有關系,就一定跟束縛有關系。
雙雪濤:林致光也是這么一個人,他也在逃離。這三個詞能描述你自己的某一部分特質嗎?
章宇:很大程度上是可以的,就像我剛才說到從小的經歷,不停地想要松綁,想要掙脫,想要逃離,我的成長經歷就是這樣。但現在演的新角色好像完全不是,這個角色的關鍵詞是依附、信任、追隨。
雙雪濤:很期待你的新角色。你演這種和自己離得比較遠的角色,有什么感覺?
章宇:特別有意思,非常輕松。
雙雪濤:你演的一些電影也有類型元素,這會影響你表演嗎?
章宇:對我來講,一點問題都沒有。說回到表演空間大小的問題,類型片只是空間小一點,我明確地知道我的功能性,知道我需要完成什么,那就必須得去完成,對吧?或者回到交響樂的問題,我就是敲三角鐵的,我在那個時間點敲就行了。你說我敲的姿勢換一下行不行?行,但是節奏得在點上。所以其實還是空間的問題,只是說敲三角鐵的人肯定在偏后面的位置,在遠景處,要是第二小提琴手就是坐在前面的。它完全影響不了別的東西。給我一段旋律,我可以演奏,沒有問題。
雙雪濤:在現場你會看回放嗎?
章宇:我會看。也分情況,我也可以完全不看。有的人看了回放就沒法演了,雜念太多了,但是對我來說不一樣,早期看回放對我來說幫助特別大,而且我得反復拉我自己的片,分析我的表演有沒有哪里出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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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愛寺》首演劇照
雙雪濤:有你覺得遺憾的角色嗎?
章宇:有,《風平浪靜》剪錯了。
雙雪濤:這還不是你的錯,是剪錯了!
章宇:哈哈,其實肯定很多電影都有遺憾,但有一點,我對自己創造的角色,對我的表演是問心無愧的。有可能覺得哪個稍微差一點,那是因為我當時就那水平,就那心智和認知。我對自己給出的東西是問心無愧的。
雙雪濤:你會被演員的被動性困擾嗎?
章宇:會,越來越會。現在選項目考慮的因素更多了,不只看片子本身,因為有的片子也會被宣發傷到。比如《沉默筆錄》,當年那是我在《我不是藥神》之后接的第一個戲。推了無數劇本,接了一個不到 300 萬投資的片子,演一個聯防隊隊長。當時劇本有點問題,我也是剛進組就跟著一起改了一周。我就看中一點——李立忠是個極度悲劇性的人物,但“悲劇性”這個詞太大了,我不想說。我想找個更具體的詞。如果說宋浩(《風平浪靜》角色)那樣的人還能弒父的話,李立忠無父可弒,找不到報仇的人,這個人也就永遠長不大,永遠被困在一個幼兒狀態了。
雙雪濤:那你現在接片都會想什么?
章宇:我會想誰來宣發這些,因為都會影響最后的結果。本來你一個演員,一個創作者,把你的東西做好就完了,但其實最后的叫賣方式直接影響你做出來的東西。我當時知道那部片子不是一個所謂面向大眾市場的東西,也肯定不會成為一個票房爆款,我們在這上面沒有期待,但我仍然期待它健康地抵達應有的受眾。
雙雪濤:但這方面就算你很謹慎地對待,其實也很難控制。
章宇:對,其實我到現在也沒找到解決方式。當然導演是一部分,但很多時候導演在資本跟數據面前也完全沒有話語權,他們有時候也很難,沒辦法。
偉大的東西無跡可循,我們沒有辦法復刻
雙雪濤:商業片的生產模式可能是現在最好用的模式,但是當年我們看的那些片子,如果都按這個模式,有的可能就不復存在了,比如說《霸王別姬》這樣的片子。現在任何一個稍微有點腦筋的職業制片人都會覺得這個片子不能做,它的風險太大了。
章宇:你要用數據來考量的話,它根本就是入不敷出的,死定了,對吧?包括《活著》,不可能做出來的。
雙雪濤:所以我覺得以后那種特別精美的、大制作的作者電影會非常罕見,因為現在這種機制越來越鎖閉。以前那種請大明星演作者電影的模式,我覺得也難以為繼了。因為現在的觀眾非常明白你是一個作者電影,是吧?請大明星也改變不了什么。像《本命年》那種片子,現在不可能存在。
章宇:你看《本命年》里的姜文多好,演得太好了,劇本也好。
雙雪濤:我感覺你剛才在說掙脫的時候,實際上第一層是先降下來一個特別重的天花板,等于第一步是壓抑這個角色,最后再有一個釋放,或者說是一個報復。你有沒有想過,角色身上的壓抑是不是你一個很重要的感受?這些角色其實都在一個特別小的空間里?
章宇:是的。說白了,我覺得一個完全舒展的角色是不值得書寫的,他必須有被壓抑、被扭曲的部分。
雙雪濤:如果這個角色就是為了表達舒展呢?
章宇:我覺得舒展得是一個過程。比如說繪畫,偉大的繪畫作品里有哪一幅是描繪舒展的?影像是時間維度的藝術,展示從舒展到收縮的過程是可以的,或者更多的是展示從束縛到舒展的過程,但這是一種浪漫主義的趨勢,因為現實生活中沒有誰真的可以舒展開來。
雙雪濤:你塑造的人物,其實大部分沒有獲得最終的勝利。可以說反抗大都失敗了。
章宇:死亡本身就是舒展。其實對我來說,角色死在角色里是最好的。我去年剛拍完一個劇,就是《雪迷宮》,我在里面最大的斗爭是什么?就是我那個角色能不能死在結尾,死亡就是最大的舒展。如果你把他非自然性的死亡閹割了,你就把他閹割了,對我來說就是這樣,他必須得死在路上。
雙雪濤:我覺得它說明了你的一種美學觀念。你的人物是個英雄,你對這個英雄的旅程的構思實際上是很完整的,剛才提到悲劇性,實際上悲劇性包含著他最后謝幕的方式。平庸地活著是不行的,他一定要獲得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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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愛寺》首演劇照
雙雪濤:你會反復看哪一類電影?
章宇:我現在食欲特別差,看書也少,看電影也少。實際上我以前反復研究過德尼羅,他是我唯一一個反復研究過的演員,比如說剛才談到的《出租車司機》,我甚至研究了他在整個片子里面有多少個小動作。就是多余的表演,音準之外的表達,弦外之音。
雙雪濤:多嗎?
章宇:不多,我本子上都有記錄,但這些都是后見之明,德尼羅可能根本就沒有想過這么多,有可能是我們庸人自擾。但也沒有問題,我在學習最喜歡的作品里的人物。我在研讀它,分析它,我分析過有多少個音準之外的瑕疵。對,我可以說它們是瑕疵,因為那些都是沒必要的,刪除它們表演也是成立的。但就是那些所謂的瑕疵,所謂的弦外之音,讓他變成了不朽,讓他是德尼羅,而不是阿爾·帕西諾。
雙雪濤:帕西諾也有一些小動作。
章宇:有很多,但相比之下設計感更強。我自己的觀點就是德尼羅更自由。演得太好了。比如說,我感覺他倆有很多 freestyle,很多劇本里完全沒有的,太厲害了。所以斯科塞斯才說《出租車司機》是他的作品,《憤怒的公牛》是德尼羅的,我覺得這是一個導演的格局。
雙雪濤:有沒有哪個導演的作品你研究過很多?
章宇:阿巴斯,我特別喜歡他。還有侯孝賢。阿巴斯影響了我對電影的審美,他打開了另一個維度的東西,我看了他的片子之后才去看達內兄弟那些作品。從這種表演里面,或者說從這些導演的調教里面,我看到了最偉大的人物。你看阿巴斯《十段生命的律動》,現在想起來我都嘖嘖稱奇。就一個固定機位在那兒,那個女人跟小孩,那個職業女演員呈現出了所有職業演員里最自然的表演。
雙雪濤:對你來說什么是偉大的表演?
章宇:我沒有辦法用幾個詞去總結,但我可以舉出具體的例子,比如《十段生命的律動》里職業女演員的表演,那就是偉大的表演。
雙雪濤:你覺得《教父》里白蘭度的表演稱得上偉大嗎?
章宇:不算,那是教科書般的表演,和偉大有區別。
雙雪濤:最偉大的東西不進教科書?
章宇:對,它明顯是經過設計的。白蘭度當然很牛,但其實我們仔細看下來,他的表演是有跡可循的。偉大的東西無跡可循,是沒有辦法復刻的。但凡能夠循著蹤跡去復刻,就不叫偉大了。偉大的東西擺在這兒,你隨便抄,但是抄不著,這是我的理解。比如《憤怒的公牛》,多少人在模仿它的經典橋段,我都復刻過,能超越嗎?我們要么就是拙劣的抄襲,要么就是拜服的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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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愛寺》首演劇照
雙雪濤:你覺得希區柯克的系統里會誕生偉大的表演嗎?
章宇:沒有辦法誕生偉大的表演,但那是偉大的影像。如果把偉大降格一下,我們只說好的表演,那肯定是存在于很多差的作品里邊的。
雙雪濤:說得好。
章宇:比如我以前研究西部片的時候看過一個爛片,就是《這個殺手不太冷》里邊那個演員演的。
雙雪濤:后來演《至暗時刻》的加里·奧德曼?
章宇:對!他完全點亮了那部電影。我完全忘了那個爛片子在講什么,但有一個鏡頭是他從酒吧出來,往街對面掃了一眼,電影突然就閃光了。那肯定是爛片,但(這段)一定是非常厲害的表演。我們剛才說一部電影是好電影,那它就一定不能有壞的部分,至少壞的部分應該很少,幾乎不存在。
雙雪濤:所以壞的表演肯定不能出現在好電影里面。
章宇:對,一部電影如果有壞的表演,它就是一個洞,一下就被看見了。
雙雪濤:但反過來,壞的電影里可以存在好的表演,因為這種情況太多了。有沒有表演能救一部電影?你覺得能到這個程度嗎?
章宇:救……可能救不了,好的表演可能也救不了一部壞電影,它只能救自己。或者說能拯救某一個觀看影片的個體,比如說像我這樣,因為一個鏡頭原諒了整部電影。
-End-
2026.4.13
編輯:閃閃 | 審核:孫小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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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影像和文字關心普通人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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