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江面上的壯舉”——國民黨海防第二艦隊起義與人民海軍創建

文/吳建海

1949年4月，中國人民解放軍渡江戰役前夕，黨的各級組織不畏艱難，利用敵人內部矛盾開展行之有效的策反斗爭，積極爭取國民黨海軍起義，為渡江戰役勝利、創建人民海軍發揮了重要作用。其中，1949年4月23日，國民黨海防第二艦隊在南京燕子磯笆斗山江面起義，規模最大，被毛澤東譽為“南京江面上的壯舉”。

一、英明決策，堅強領導

1948年毛澤東在西柏坡籌劃部署戰略決戰時強調：“要盡快在華東軍區把海軍建設起來。”隨著三大戰役發起和展開，毛澤東和黨中央對國民黨長江防線給予高度關注。通過各級情報機構工作報告，毛澤東對國民黨海防第二艦隊司令林遵的情況有所了解，對爭取林遵海防第二艦隊起義十分重視。策動起義，“一則可以瓦解國民黨長江防線，加速渡江戰役的勝利進程；二則可以為組建新中國的人民海軍創造條件”。毛澤東對林遵起義的工作是與人民海軍創建納入一體考慮的。

國民黨海防第二艦隊于1947年7月在上海成立，擔負長江口以南至廣東沿海巡防任務。1948年2月至3月，國民黨將該艦隊調進長江護衛“京畿”，擔負江陰至九江的防務，在鎮江設陸上司令部，在旗艦惠安艦設海上司令部，增強長江防衛力量。這個區域正是解放軍準備渡江的主要地段。

1948年9月，駐上海的中共中央南京局情報資料組負責人吳克堅不畏風險，秘密聯絡國民黨《海軍月刊》雜志社社長、地下黨員郭壽生，借助他與艦隊司令林遵既是煙臺海軍學校校友、又同為“新海軍社”成員的關系，建立工作渠道，秘密對林遵展開政治瓦解。郭壽生到鎮江與林遵兩次會面，試探發現林遵對國民黨政府的專制和腐敗無能十分痛恨，對戰爭形勢和時局發展有清晰的判斷，厭惡內戰、反對國民黨統治的態度十分明確，便和盤托出中共地下組織動員他起義的意圖，轉達了中共中央對他率領海防第二艦隊起義，站到人民方面來的殷切期望。

起義之路危險重重，稍有不慎禍及全家、殃及親友。林遵深思熟慮后，向郭壽生表達率部起義、參加革命的決心，并針對海防第二艦隊派系林立、人員復雜、特務監控嚴等實際，提出安排專門代表專線聯系，嚴控知情范圍，增加起義成功把握。

得知林遵的起義意愿后，吳克堅立即將相關情況報告黨中央。正在河北西柏坡指揮淮海、平津戰役的毛澤東，看了報告十分重視，作了專門指示并簽發相關電報。

1948年12月13日，中央社會部（代理）部長李克農接到毛澤東的電報《關于進行海軍工作方針》：“你們可以選派得力干部去與林遵接洽。我們的態度是歡迎他們起義，為人民立功。起義一個艦隊即編為一個艦隊，起義一個分隊即編為一個分隊。起義的時機，待接洽好后再定。”

1949年1月1日，毛澤東親筆簽發李克農發給吳克堅的電報：“關于長江第二艦隊準備起義事，請仍按中央前電《關于進行海軍工作方針》所告原則辦理。這個原則就是：對敵海軍，歡迎其起義成功；海軍起義一個艦隊，就編一個艦隊。林遵所提接頭辦法，既系林自己主張，不必改變，最重要的是要林遵隱忍待機，切勿暴露，避免事前遭受不必要的損失。”

電文不長，字里行間流露著對林遵的關心、重視與期望，也充分表達了我黨歡迎林遵起義的誠意。

1949年1月6日至8日，黨中央在西柏坡召開政治局會議，討論并通過《目前形勢和黨在一九四九年的任務》的決議。決議判斷“國民黨政權已經在基本上被我們打倒”，但存在“美國直接出兵占領中國沿海若干城市并和我們作戰這樣一種可能性”，強調“一九四九年及一九五零年我們就當爭取組成一支能夠使用的空軍，及一支保衛沿海沿江的海軍”。

此后，毛澤東在多種場合，多次重申建立人民海軍的決心，并把組建人民海軍的重任交給了第三野戰軍，要求盡快在渡江戰役前后組建華東軍區海軍。

這些指示都迅速傳達到林遵。多年后，林遵在其回憶錄中提起這段往事時，深有感觸地說：“與黨的組織建立了直接聯系，我如同在長夜中看到了曙光，黑暗里見到了光明。”

二、嚴密組織，策動起義

1949年1月中旬淮海戰役結束，解放軍緊鑼密鼓開展渡江作戰準備，國民黨則持續加強長江防御，艦隊起義必須抓緊。2月底應駐滬情報機構要求，第三野戰軍派出85師政治委員孫克驥、蘇北軍區政治聯絡部副部長楊進，會同上海相關地下黨員組成專門工作小組，協助林遵完成起義準備。

在各方力量的緊密配合和聯絡協調下，林遵起義決心更加堅決。4月初，地下工作小組轉達了第三野戰軍就艦隊起義提出的“三點要求”：一是解放軍渡江之前，務必將艦隊控制在長江航道內；二是如遇國民黨飛機轟炸，艦隊務必竭力抵抗，采取各種措施保護軍艦；三是解放軍渡江時，務必盡力協助，不得向渡江船只開炮。林遵回應：一是保證做到解放軍提出的“三點要求”；二是為爭取起義最大效果，起義時機選擇在解放軍渡江之時；三是起義前設法將沿江分散配置的國民黨艦艇集中部署到南京，團結爭取盡可能多的艦艇參與起義，完成起義準備。

◆南京燕子磯笆斗山江面各艦艇停泊示意圖。（1949年4月23日）

4月17日，一直對林遵懷有戒心的國民黨海軍司令桂永清突然到訪艦隊，調林遵去蕪湖、安慶督導戰事，意圖削弱林的指揮權。林遵安排專門人員保持與解放軍代表的聯絡，同時繼續加強對各艦（艇）長的團結爭取工作，保證起義準備持續不間斷。

4月21日，毛澤東、朱德發布《向全國進軍的命令》，要求解放軍“奮勇前進，堅決、徹底、干凈、全部地殲滅中國境內一切敢于抵抗的國民黨反動派，解放全國人民，保衛中國領土主權的獨立和完整”。渡江戰役開始。同日，國民黨江陰要塞起義。

4月22日夜，林遵帶領蕪湖至安慶江段的艦艇向南京集中。4月23日凌晨，桂永清倉皇出逃前，在國民黨海軍總部倉促通知：集中在南京附近江面的所有艦艇，全部由林遵負責指揮；要求林遵迅速安全地將艦隊帶到上海。

4月23日上午8時，林遵返回艦隊后，立即在南京燕子磯笆斗山錨地的永嘉艦上，緊急召開艦長和炮艇隊長會議（16人參加），統一思想，防止內部交火。經長時間激烈爭論，到下午3時仍沒有結果，在林遵曉之大義、動之以情的引導下，開展無記名投票，結果8票贊成起義、2票反對、6票空白。林遵當即宣布：根據多數艦長意見，決定集體起義。

然而，傍晚6時許，永嘉、永修、永績、永定、美亨、武陵、興安7艦的艦長，背信棄義，暗地串連，突然起錨東下逃跑。永績、興安2艦在鎮江一帶遭解放軍炮擊，永績艦擱淺、興安艦擊沉，人員全部被俘；另外5艦次日逃至上海。留下的艦艇30艘（軍艦9艘、各型巡防艇21艘）、官兵1271人集體起義。

起義當晚，林遵派出艦隊副官和參謀乘第一機動炮艇赴江北與解放軍對接，在浦口見到解放軍第35軍聯絡部副部長張普生，順利完成接頭任務。午夜，張普生登上艦隊旗艦惠安艦，握著林遵的手：“林遵司令、各位艦長艇長，歡迎你們起義，熱烈祝賀你們起義成功！”

三、投向人民，重獲新生

1949年4月23日，人民解放軍百萬雄師強渡長江，占領國民黨首府南京。同日，“國民黨海軍第二艦隊成功起義，轉變為中國共產黨領導下的人民海軍，迎來了新生”。（《國民黨海防第二艦隊起義參加解放軍海軍》，《人民日報》1949年5月13日）同日，中央軍委指示，“三野立即組建海軍，定名為中國人民解放軍華東軍區海軍”。 (《張愛萍軍事文選》，第620頁）

◆1949年5月19日，《人民日報》刊載了毛澤東、朱德關于對海防第二艦隊在南京起義表示歡迎復林遵等的電文。

4月24日，解放軍第35軍給林遵致電：“我們以萬分熱誠，向你們表示歡迎。貴艦隊所走的這條路，是完全正確的，必須為建立人民的新海軍而努力前進。”25日上午，林遵到35軍軍部（駐原南京勵志社）與軍首長會面，詳細商討艦艇疏散、人員安排等細節問題。

同時，在黨的領導下，為迷惑敵人，推遲敵空軍轟炸的時間，減少起義艦艇損失，林遵一直保持與國民黨海軍總司令部的無線電聯絡。逃至上海的桂永清對艦隊行動有所察覺，23日午夜給林遵發電：“只要你能把艦隊帶到上海，任何事情都有商量的余地。”林遵以艦艇故障和江情復雜為由推托。26日上午9時，國民黨空軍3架飛機飛臨艦隊錨地偵察，下午桂永清又發電報：“限你們26日通過江陰下駛，屆時有空軍掩護，幸勿延誤。”

27日晨7時，林遵率領艦隊駛離笆斗山錨地；8時集中在南京下關海軍碼頭接受第三野戰軍8兵團陳士榘司令員檢閱。陳司令員在安東艦會議室接見艦長和艇長，表達對起義成功的祝賀，指出當前工作重點是保存艦艇和人，主要是人，避免艦隊及相關人員被轟炸等損失，命令“艦隊疏散隱蔽、避免被轟炸”。隨后，各艦分散疏泊，其中：楚同、惠安艦隱蔽于南京燕子磯和三汊河區域，安東、永綏、聯光、吉安、太原、美盛各艦隱蔽于安徽當涂與馬鞍山等地，除少量官兵值守外，其他人員離艦上岸，住進南京挹江門的原國民黨海軍司令部和原國防二村海軍宿舍。

盡管采取了各種防空措施，楚同、惠安、安東、永綏、吉安、太原6艦，在4月28日、29日、5月4日遭國民黨多次空襲沉沒，部分在艦人員傷亡。

得知起義艦隊遭到國民黨飛機轟炸時，毛澤東指示第三野戰軍組織好艦艇防空，強調：“我們要的是建設海軍的人才，當然，軍艦也很重要，要盡可能保存，但保存不住也不要緊，我們將來一定會有的。”毛澤東的指示，使林遵和艦隊官兵深深感受到黨中央的關心和愛護，更加堅定為人民海軍建設作貢獻的決心。

4月30日，林遵及全體起義官兵向毛澤東和朱德致電：“誓愿在中國共產黨領導下，為建立一支人民的海軍而奮斗！”毛澤東接到林遵等人的電報，看得格外認真，欣慰之余，5月18日，毛澤東、朱德回電：“慶祝你們在南京江面上的壯舉。你們率領25艘艦艇（實為30艘），毅然脫離反動陣營，參加到中國人民解放軍的大家庭來，這是值得全國人民熱烈歡迎的行動。在巡洋艦重慶號于二月間起義并被國民黨反動派于三月間炸毀以后，四月間又有你們的大規模起義，可見中國愛國人民建設自己的海軍和海防的偉大意志，不是任何反動殘余所能阻止的。希望你們團結一致，學習人民解放軍的建軍思想和工作制度，并繼續學習海軍技術，為中國人民海軍的光明前途而奮斗！”

四、人民海軍，嶄新航程

“國民黨海軍官兵駕艦起義與投誠為人民海軍創建提供了最初的物質與人員基礎。”（孫澤學、賀懷鍇：《人民海軍的創建與奠基》，《黨的文獻》2019年第3期）曾任人民海軍副政委的劉道生說，國民黨海軍官兵的起義，“是對國民黨反動力量的瓦解和打擊，是對人民革命力量的支持和壯大，加速了解放戰爭勝利的進程，他們的這個歷史功績不容抹煞”。

人民海軍創建，主要由解放軍陸軍調入官兵（時稱“新海軍”）、國民黨海軍起義官兵（時稱“老海軍”）和青年知識分子三部分力量組成。“新海軍”是人民海軍建設的主體和核心骨干，“老海軍”則精通海軍技術、操艦經驗豐富，新參軍的青年知識分子知識水平高、學習能力強。毛澤東作出指示：“人民解放軍的各個部分，包括起義部隊在內，必須鞏固地團結起來。”

1949年8月，起義的國民黨海防第二艦隊人員編為4個大隊在華東軍區海軍學校集訓，主要是提高“老海軍”人員的政治覺悟，“對他們本著團結、教育、爭取、改造的方針，使之成為人民海軍的一員”。集訓后分配到各艦艇工作，原來的正、副艦（艇）長，都被任命為人民海軍艦（艇）長，艦上技術部門的部門長都由起義人員擔任，他們成為人民海軍創建時期的技術骨干。

8月28日，毛澤東在中南海接見林遵，他勉勵林遵：“你們原海軍人員懂得科學知識，有技術，新海軍要向你們學習。人民解放軍的同志有優良的政治工作制度和戰斗作風，你們也要向新海軍學習。新老同志要團結，相互學習，共同為建設人民海軍而奮斗！”談話結束時，華東軍區海軍（新中國第一支海軍部隊）司令員兼政委張愛萍不失時機地請毛澤東給華東海軍題詞，毛澤東寫下“我們一定要建設一支海軍，這支海軍要能保衛我們的海防，有效地防御帝國主義的可能的侵略”。

◆1949年8月28日，毛澤東與張愛萍（前排左三），同國民黨海軍起義將領林遵（前排右一）等合影。

9月15日，中央軍委任命林遵為華東軍區海軍第一副司令員，起義艦艇和官兵均編入中國人民解放軍海軍編制序列，立即投入解放沿海島嶼、剿滅海匪、護漁護航、應對敵軍海上和空中襲擾破壞等戰役戰斗，取得輝煌戰果，在人民海軍史上留下自己的名字。其中：

美盛艦改名為黃河艦，參加了1950年萬山群島戰役、披山島海戰和清剿浙閩海匪作戰，是戰役突擊的重要力量；

聯光艦改名為古田艦，參加了1950年長江口掃雷作業和1955年解放一江山島戰役，圓滿完成作戰任務；

江犀艦在修復后，改名為涪江艦，參加1950年長江口清剿海匪作戰和護航巡邏任務，1960年代光榮退役；

惠安艦在1953年從燕子磯打撈整修后，重新武裝為人民海軍護衛艦，之后又成為新中國當時唯一的訓練艦；

原國民黨海防第二艦隊第一機動艇、第五巡防艇，劃入華東軍區海軍第一縱隊，多次參加護航巡邏、掃雷作業等各類沿海沿江軍事行動。

1949年9月23日，毛澤東和朱德在北京專門舉行宴會，宴請了26名國民黨起義將領。毛澤東講話：“由于國民黨軍中一部分愛國軍人舉行起義，不但加速了國民黨殘余軍事力量的瓦解，而且使我們有了迅速增強的空軍和海軍。”

回望海軍發展歷程，人民海軍從無到有、從小到大、從弱到強，發展成為兵種齊全、核常兼備的戰略性軍種，這是黨為中國人民謀幸福、為中華民族謀復興，孜孜以求、不懈奮斗的偉大成果。新征程上，在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指導下，人民海軍聽黨指揮，正以嶄新姿態加速向全面建成世界一流海軍邁進，為中國式現代化建設提供堅強保障。

本文為《黨史博采》原創
未經許可不得轉載
侵權必究
維權支持：河北冀能律師事務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