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dú)立評論人 鄧啟金

人間煙火，從來都藏在一杯酒的溫度里。我這位相差三十余歲的忘年交，已是八十二歲的耄耋老人，每日正午，二兩白酒，雷打不動，這是他與歲月和解的方式，亦是他歷經(jīng)半生風(fēng)雨，熬出的人生藥方。酒杯不大，卻盛得下八十二年的悲歡離合，裝得下市井小民的煙火日常，更裹著一段身不由己、被卷入時代洪流的滄桑過往，與千年前李白揮毫《將進(jìn)酒》的心境，隔著時空遙遙呼應(yīng)，生出無盡酒意里的遐想，引人穿越千年時空去深思。

老人是烈士后代，血脈里天生刻著家國大義，骨子里更浸著川渝人刻進(jìn)骨血的袍哥義氣——講情義、重承諾、守底線、護(hù)弱小，這股子俠氣，從年少到垂暮，半分未改。年少時的他，是街坊鄰里眼里最仗義的愣頭青，上世紀(jì)六七十年代，五糧液不過三塊七角三分一瓶，日子過得捉襟見肘，可只要兄弟朋友有難，他哪怕砸鍋賣鐵，也要傾囊相助；街頭巷尾有人受了欺負(fù)，他即便勢單力薄，也敢挺身而出，一句“有我在”，便是最踏實的承諾。

那時候的他，酒量驚人，兩瓶烈酒下肚，依舊能在操場上翻倒提、打小翻，學(xué)著雞公走路，肆意張揚(yáng)。酒精化作少年豪情，讓他覺得天高地闊，自己氣吞萬里如虎，滿心都是對生活的熱忱，對情義的執(zhí)著。他所求從非大富大貴，只想守著市井煙火，春看花開，冬賞雪落，護(hù)著身邊親友安穩(wěn)度日，守著街坊鄰里的煙火溫情。那時候的酒，是青春的注腳，是兄弟情義的見證，是煙火人間里最純粹的歡喜，是未經(jīng)世事打磨的赤誠與坦蕩。

可人間世事，從來不由人。歷史總是驚人相似，他的平凡人生注定難逃瘋狂時代的沖擊和裹挾，他一生無罪，只因生在那個有罪的時代。就像李白寫下《將進(jìn)酒》時，早已不是供奉翰林、意氣風(fēng)發(fā)的詩仙，遭權(quán)貴排擠，被賜金放還，滿懷政治抱負(fù)無處施展，在盛唐由盛轉(zhuǎn)衰的變局里，淪落為宏大歷史的失意過客。老人的人生，亦是如此。本想守著方寸煙火，守著心中情義，安穩(wěn)度日，卻因身世所累，無端墜入冤獄深淵，受盡非人折磨。（以至于寫這篇短文都不敢提及他的名字，害怕刺瞎了躲在暗處的狗眼。）

他未曾想過要參與什么波瀾壯闊的歷史敘事，更不想被命運(yùn)推上風(fēng)雨飄搖的絕境，可時代的塵埃落在個人頭上，便是一座大山。莫須有的罪名，顛沛流離的苦難，旁人的冷眼與非議，都沒能磨平他一身剛骨，更沒能澆滅他滿腔袍哥義氣。就是身陷冤獄13個年頭里，他依舊守著本心，見同獄之人受欺壓，便不顧自身安危挺身而出，哪怕?lián)Q來更嚴(yán)苛的折磨，也絕不低頭；即便自身難保，也不忘承諾，出獄后第一件事，便是兌現(xiàn)當(dāng)年對親友的囑托，拼盡全力完成承諾。他從不對苦難訴苦，更不對不公低頭，烈士后代的堅守，袍哥人家的義氣，讓他即便身陷泥沼，也始終挺直脊梁，不妥協(xié)、不諂媚、不怨天尤人。

他見過世間最黑暗的險惡，歷經(jīng)人心最涼薄的冷暖，卻從未因自身苦難，丟掉對世間的善意與擔(dān)當(dāng)。中年歸家，日子清貧，卻依舊古道熱腸，街坊鄰居有難處，他總是第一個伸手幫忙；晚輩遇到坎坷，他便端起酒杯，用自己的人生經(jīng)歷耐心開導(dǎo)，教我們做人要守義、做事要守心。他從不說什么大道理，可一言一行，都透著袍哥人家“一諾千金、重情重義”的風(fēng)骨，都藏著“窮則獨(dú)善其身，達(dá)則兼濟(jì)天下”的初心。

歲月流轉(zhuǎn)，八十二載春秋匆匆而過，老人早已看透生死，看淡榮辱。他終于懂了，酒如人生，亦如世事，劑量對了是救贖，過了量便是劫難。年輕時不懂節(jié)制，追求不醉不歸的豪情，為了兄弟情義拼酒盡興，終究誤了時光，傷了自身；歷經(jīng)滄桑后才明白，真正的豪爽從不是酩酊大醉，真正的義氣也不是沖動魯莽，喝酒有度、做人有尺、行事有底線，才是人生大智慧，才是袍哥義氣的真正精髓。

如今的他，不再追求醉意狂歡，每日二兩小酒，不多不少，剛好抵達(dá)心曠神怡的境界。酒香繚繞間，回憶年少的懵懂輕狂，品味半生的苦難沉浮，感念心底的情義堅守，在半醉半醒間，看清人生真相，守住內(nèi)心清醒。他常說，袍哥人家，從不拉稀擺帶，這輩子，冤屈受過，苦難嘗過，唯獨(dú)情義沒丟，底線沒破，即便一生坎坷，也問心無愧——老子才是正神！

千年前，李白仕途失意，借酒抒懷，一句“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fù)來”，是失意后的狂放，是不甘沉淪的豁達(dá)；一句“鐘鼓饌玉不足貴，但愿長醉不復(fù)醒”，是對權(quán)貴的蔑視，是對命運(yùn)的抗?fàn)帯＠先藳]有詩仙的才情，卻有著同樣的風(fēng)骨與通透，更有著詩仙不曾有的市井俠義。他的酒，沒有李白的豪邁不羈，卻多了幾分歷經(jīng)苦難后的平和與堅韌，藏著半生堅守的情義，裹著至死不渝的剛骨。

他常說，酒里藏著人生的酸甜苦辣，日子太淡無味，太濃燒心。這世間萬法皆空，因果輪回，唯有本心不可辜負(fù)，唯有情義不可辜負(fù)。人生一世，不過匆匆數(shù)十載，要喝該喝的酒，做該做的事，守該守的義，心懷坦蕩，俯仰無愧，方能不留遺憾。不必糾結(jié)于過往的苦難，不必執(zhí)念于世事的不公，歷經(jīng)千帆，初心不改，剛骨猶存，義氣不滅，即便身處逆境，也能守住心中的光，笑對歲月滄桑。

作為老人，他滿頭華發(fā)，長須仙風(fēng)；作為老板凳，他雙眼清澈透亮，一眼看穿妖魔鬼怪；作為忘年交，他依藏著看透生死的淡然，裝著心系蒼生的熱忱，更燃著永不磨滅的袍哥義氣，那是對這個世界無條件無差別的深愛。他是市井里平凡的老人，是歷經(jīng)磨難的苦命人，更是一身剛骨、義氣千秋的大丈夫。他用八十二年的醉醒人生，告訴我們：人間煙火，是心底最初的向往；時代洪流中，即便身不由己，也要守住本心、守住情義；人生如酒，貴在適度，貴在堅守，貴在一生行義，不留遺憾。

舉杯，敬這位耄耋忘年交，敬他半生磨難不改其志，敬他一身剛骨護(hù)持情義，敬他于煙火與滄桑間，活出了最通透、最坦蕩的人生。這杯酒，敬歲月，敬堅守，敬袍哥義氣，更敬每一個在世事沉浮中，不忘本心、不負(fù)情義、不負(fù)此生的“正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