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云籠罩，海灣“安全綠洲”面臨考驗｜走筆天下

【原標題】陰云籠罩，海灣“安全綠洲”面臨考驗

曾經，卡塔爾首都多哈的夜晚總是一派熱鬧景象，濱海大道車流不息，來自波斯灣的海風拂過城市的每一個角落。在動蕩頻仍、沖突不斷的中東，這里與迪拜、阿布扎比等海灣城市一道，長久以來被外界視為難得的“安全綠洲”。

穩定的社會秩序、開放的經濟體系，再加上相對可預期的生活節奏，共同為海灣國家編織起一個獨特的“安全神話”，讓它們在波譎云詭的地區格局中，擁有區別于周邊其他國家的鮮明標簽。

然而，這看似牢不可破的“神話”，在突如其來的炮火中驟然破滅。

一夜之間，“安全綠洲”淪為打擊目標

2月28日，美國和以色列突然對伊朗發動大規模軍事打擊，伊朗旋即展開反擊，炮火直指美國在中東地區的多處軍事基地。有美軍駐扎的海灣國家，被驟然推至沖突的風口浪尖。

伊朗的襲擊目標不僅鎖定美方利益相關設施，更將機場、能源基礎設施、港口、酒店乃至居民區納入打擊范圍。其目的是通過打擊關鍵民用與經濟設施，對美國及其盟友施加全方位壓力。短短數日內，海灣國家均遭不同程度的襲擊。昔日被視作“安全綠洲”的海灣地區，一夜之間淪為導彈和無人機瞄準的靶心。

3月18日晚，沙特首都利雅得南部地區遇襲現場升起濃煙。（新華社發）

阿聯酋是典型的移民社會，本國公民在人口中占比很低，超過八成居民來自世界各地。數百萬外籍勞工背井離鄉，在阿聯酋的建筑工地上揮汗如雨、在交通運輸線上奔波忙碌、在餐飲服務業勤懇工作，以辛勞付出維系著城市的正常運轉。然而，當導彈和無人機越過城市上空，這些普通勞動者便成了最脆弱的群體。

2月28日，來自巴基斯坦的穆里布·扎曼在阿布扎比不幸被導彈攔截產生的碎片擊中身亡。他在阿聯酋打拼近八年，干過體力活，也當過司機，靠辛苦工作養家糊口。同一天，在阿治曼，55歲的孟加拉國男子薩利赫·艾哈邁德在送桶裝飲用水的路上，被導彈碎片擊中殞命。3月1日，29歲的尼泊爾青年迪巴斯·施雷斯塔在阿布扎比機場附近被無人機碎片擊中喪生。

這些來自不同國家的人們，是社會中最平凡的勞動者。他們用雙手撐起家庭的希望，也為城市的運轉注入動力。可在戰爭陰影下，死亡或許就在下一秒降臨。“我們來自不同國家，最近大家聊的都是同一件事——盼著戰爭早點結束。”一名印度籍建筑工人向記者坦言。

與其他國家面臨的集中打擊不同，科威特承受的是“低強度、多波次”的持續襲擾。襲擊往往發生在深夜或凌晨人們熟睡的時段，刺耳的警報聲成為睡夢中最驚悚的“鬧鐘”，無形的壓力如潮水般反復沖刷著社會心理防線。

由于長期處于相對和平的環境，海灣國家并不像以色列那樣建有系統化的防空避難設施。警報響起時，多數民眾所能做的，不過是迅速遠離窗戶，防止音爆沖擊波震碎玻璃后傷到人，或是匆忙躲入小區地下停車場、樓道拐角等相對安全的空間。

交火期間，警報聲與爆炸聲交織，成為城市生活的“背景音”。在多哈，街道車流明顯減少，商場客流下降，餐館空位增多；在迪拜和阿布扎比，人們的出行頻率同樣下降，原本穩定的生活節奏顯露出緊張與不安。

4月8日，在巴基斯坦等國的積極斡旋下，美國和伊朗宣布為期兩周的停火并開啟談判。海灣國家的民眾總算松了一口氣，但心中仍充滿謹慎。“這場噩夢終于要結束了，”43歲的科威特人穆罕默德滿懷希望地說，“但在等待持久停火之際，我們只能保持謹慎樂觀。”

柴米俱漲，產油國也有“高油價之困”

如果說人員傷亡所攪動的不過是社會情緒的短暫漣漪，能源設施遭襲則直接擊中海灣國家的經濟命門。

3月18日，卡塔爾北部拉斯拉凡工業城遭導彈襲擊并引發火災。卡塔爾國防部稱，當天共有5枚來自伊朗的彈道導彈來襲，4枚被成功攔截，1枚落入工業城。卡塔爾能源公司隨后證實，設施遭受重大損失，所幸未造成人員傷亡。

這是沖突爆發以來卡塔爾能源命脈首次遭到如此重創，標志著戰火已燒至這個國家最核心的經濟與戰略基礎。作為全球最大的液化天然氣生產樞紐之一，拉斯拉凡工業城承擔著卡塔爾絕大部分天然氣加工與出口任務。襲擊直接導致該國約17%的液化天然氣出口能力受到影響，部分生產線受損，相關產能的恢復可能需要數年時間。

這一事件迅速引發全球市場反應。國際油氣價格波動加劇，能源供應安全問題再次成為國際關注焦點。

2月28日在阿聯酋迪拜拍攝的夜空中的火光（溫新年 攝）

類似風險也在科威特顯現。該國多座煉油設施在沖突中遭無人機或導彈襲擊，其中包括位于波斯灣沿岸的重要能源樞紐——艾哈邁迪港煉油廠。科威特方面表示，襲擊目標還明確指向電力系統與海水淡化設施等關鍵民生基礎設施，這使得能源安全與公共服務安全交織在一起，放大了沖突對社會運行的影響。

長期以來，海灣國家依托豐富的油氣資源，在全球能源體系中占據關鍵位置，并通過能源出口建立廣泛的經濟聯系。但在當前沖突背景下，這一優勢正悄然轉化為潛在風險：當能源基礎設施本身成為打擊目標時，其對國家安全與經濟穩定的支撐作用正面臨嚴峻考驗。

隨著戰事外溢，一個看似矛盾的現象逐漸顯現：作為能源出口方的產油國，也開始承受高油價帶來的沉重壓力。

在阿聯酋，由于燃油價格與國際市場掛鉤，4月以來柴油和汽油價格分別上漲超過70%和30%。作為高度依賴進口的經濟體，能源成本的上漲迅速通過物流、航空和零售等環節傳導至終端消費，給民眾生活和企業運營帶來明顯沖擊。

在迪拜的一家社區超市內，貨架上的商品依然充足，但價簽上的數字卻悄然發生了變化。“最近進貨價一直在漲，特別是進口水果和日用品，我們也只能跟著調整售價。”一名店員無奈地說。

企業層面的壓力同樣顯著。多家零售企業表示，運輸成本上升正在不斷壓縮利潤空間，部分成本根本無法自行消化。“完全由企業承擔這些成本顯然不現實，調價是不得已的選擇。”一名業內人士坦言。

航空業是受沖擊最嚴重的行業之一。受燃油價格上漲和航線繞飛的雙重影響，航空公司的運營成本大幅攀升。在迪拜國際機場，飛往歐洲等主要航線的機票價格較戰前出現明顯上漲。

高油價的壓力最終落到普通民眾身上。在迪拜生活多年的印度裔家庭主婦施拉達·米什拉感慨：“最近的日子確實有些艱難。”她原本每周都會與家人外出聚餐或短途出游，如今這些活動全部都暫停了。“現在盡量不出門，能省不少油費，也盡量在家做飯，減少開支。”

轉型受阻，海灣經濟按下“減速鍵”

國際貨幣基金組織近日發布的最新一期《世界經濟展望》報告，大幅下調中東地區國家經濟增速。國際觀察人士普遍認為，美以伊戰事延宕對中東，特別是海灣國家的能源、民生與經濟發展造成嚴重影響，令地區經濟轉型面臨新的壓力。

戰火不僅擾亂經濟產出，更對海灣國家近年來耗資數千億美元的經濟多元化戰略造成沉重打擊。交通、旅游等服務業首當其沖。迪拜、阿布扎比、多哈等區域航空樞紐相繼受影響，中東連接歐洲與南亞的關鍵航線大面積中斷。據阿曼媒體報道，旅游業在部分海合會國家的國內生產總值中占比高達15%，預計將長期低迷。

海灣國家的金融體系同時承受著資本外流、市場震蕩與融資受阻等多重壓力。中東經濟網站指出，沙特阿拉伯與阿聯酋股市3月多次觸發熔斷機制，外資迅速撤離。美國《環球金融》雜志指出，海灣國家的基礎設施持續遭受攻擊，導致國際評級機構對部分海灣國家的主權信用評級展望轉為負面，海外借貸成本被推高，大量計劃中的投資項目被迫擱置。

卡塔爾能源公司首席執行官薩阿德·卡比悲觀地表示，這場沖突引發的金融沖擊“讓經濟多元化進程倒退了10年至20年”。

3月16日，車輛在阿聯酋迪拜一處加油站加油。（溫新年 攝）

此外，該地區新興的數字產業韌性也受到嚴峻考驗。位于阿聯酋和巴林的亞馬遜云服務的基礎設施遭破壞，相關云服務受到干擾。

中東戰事不僅給海灣經濟按下了“減速鍵”，更對其深層次經濟轉型戰略進行了一次壓力測試。面對“窒息式”進出口受阻的持續威脅，海灣國家正啟動以維系“生存主權”為核心的全方位避險調整，試圖找到破解困局的方法。

沙特試圖繞開霍爾木茲海峽，提升本國紅海港口的原油出口能力，吉達、拉比格等港口作為區域貨物備用選項的作用正在強化。阿曼積極推介其位于蘇哈爾、杜庫姆和塞拉萊的港口，作為貨物進入海灣地區的替代點。阿聯酋試圖通過陸路將貨物轉運至沙特的紅海港口出海，同時增加空運比例。

民生系統也在調整。在淡水安全方面，海灣國家正緊急招標建設小型、分散的水廠，避免“單點故障”導致全面癱瘓，同時綜合運用地下水庫、含水層回灌等技術，保障生命線。

此外，海灣國家規模龐大的主權財富基金配置方案也開始發生轉變。據報道，面對地緣政治與市場的雙重不確定性，多家主權基金已開始審查其投資組合，擬采取的措施包括暫緩做出新承諾、剝離部分敏感資產等。

處境尷尬，重新審視美“安全保護傘”

美以伊戰事的持續發酵，正以超乎預期的速度重塑海灣地區的安全版圖。曾經被美國主導的地區安全框架，在戰火的炙烤下出現裂痕，海灣各國開始重新審視自身的安全戰略，尋求多元自主的生存之道。

沙特與巴基斯坦在安全領域的合作升溫，成為這一轉變的標志性事件。4月11日，沙特國防部宣布，巴基斯坦空軍戰斗機和支援機已進駐沙特東部阿卜杜勒阿齊茲國王空軍基地。這一部署依據雙方2025年簽署的沙巴聯合戰略防務協議，旨在提升聯合防御能力和作戰準備水平。這一部署絕非簡單的軍事協作，而是沙特在安全戰略上的重要轉向——從過去單一依賴美國的“安全保護傘”，轉向構建多元化的伙伴防御體系。

2月28日拍攝的卡塔爾首都多哈市區（汪強 攝）

對卡塔爾而言，這場沖突將典型的小國困境暴露無遺：它擁有全球最重要的天然氣資源之一，卻因國土狹小、戰略縱深有限，對外部環境依賴較高；在安全結構上，它既是美國在中東的重要軍事支點，又與伊朗共享關鍵能源資源，試圖在對立力量之間維持某種戰略平衡。然而，在當前沖突中，卡塔爾不僅未能置身事外，反而遭受伊朗直接打擊。

面對伊朗的打擊，卡塔爾的態度呈現出一種“克制中的平衡”。一方面強調自身主權與安全，保留依法作出回應的權利；另一方面不斷釋放避免局勢升級的信號。卡塔爾外交部公開表示，卡塔爾與伊朗是“無法搬離的鄰國”，地區國家終究要在同一地緣空間內共存，因而不希望沖突進一步擴大，并期待未來能重建穩定關系。

這種表態的背后，是現實約束下的理性選擇。在當前的安全環境中，卡塔爾既要守住自身安全底線，又不得不顧及地區格局與長期外交關系，政策空間受到多重因素制約。如何在防御自保與避免激化矛盾之間找到微妙的平衡點，成為擺在這個小國面前的嚴峻考驗。

這一切折射出卡塔爾及海灣國家的現實處境：既無力主導沖突走向，又不得不承受其外溢后果。怎樣才能把國家的前途命運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這是海灣各國必須不斷作答的長期命題。（執筆記者：本報駐多哈記者汪強；參與采寫：駐阿布扎比記者溫新年、趙丹亮，駐迪拜記者夏曉，駐科威特記者尹炣，駐利雅得記者王海洲、羅晨，本報記者藺妍、胡冠）

刊于《參考消息》2026年4月23日第10版

編輯 何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