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迭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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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供”LIV背后，沙特金元體育第一次踩下剎車。

過去幾年，沙特人給全球體育市場留下的印象幾乎只有一個：錢多。

從高爾夫到足球，從網球到電競，從賽事主辦權壟斷和規則話語權掌控，到主導賽事版權市場價格競爭，這股來自中東的資本一路“撒幣”，也不斷放大體育產業對這個超級金主的想象，甚至圍繞其討論的話題，都是下一筆錢會落向哪里。

也正因為如此，LIV高爾夫邀請賽率先傳出沙特資本可能撤資的消息時，才會引發種種猜測。作為過去幾年最具代表性的沙特體育項目，LIV的一舉一動，本就不只是高爾夫世界內部的事情，更像是觀察沙特體育資本走向的一扇窗口。

導火索是多家媒體報道稱，沙特公共投資基金PIF正在重新評估對LIV Golf的長期投入，“關停”“斷供”之類的詞，隨之迅速登上新聞頭條。隨后，LIV CEO斯科特·奧尼爾出面安撫，表示聯賽2026賽季的資金仍有保障，賽事將按計劃推進。但明年之后賽事的情況卻并未提及。

2022年，LIV高爾夫邀請賽以賽季8站、總獎金2.5億美元的夸張手筆橫空出世，成為沙特金元碰撞傳統體育舊秩序的起點，短短五年時間，LIV的關停傳聞再次吸引了全球關注，卻可能成為沙特金元體育全面收縮的轉折點。

虧不起了

外界為什么會懷疑LIV撐不下去？最直接的原因是這門生意實在太燒錢。

公開報道顯示，自2022年以來，PIF對LIV的投入已超過50億美元。今年3月，PIF進一步表示，到2026年底，對LIV Golf的總投入預計將超過60億美元。

這些錢主要花在三個方向上。其一是賽事獎金和團隊分紅。自2022年以來，LIV向球員和團隊支付的獎金及分紅總額，到今年底將累計達到約19億美元，其中僅2026賽季計劃發放的獎金就超過5億美元，本賽季單站賽事獎金也從過去四個賽季的2500萬美元提高到3230萬美元。其二是球員簽約費。包括瓊·拉姆、布賴森·德尚博、菲爾·米克爾森、布魯克斯·科普卡、卡梅隆·史密斯在內，多名頭部球員都傳聞拿到了九位數簽約費，賽事成立初期加盟的不少球員，也收獲了至少1000萬美元的合同。其三則是全球辦賽、運營和轉播制作成本，雖然具體數字未對外公開，但顯然同樣是一筆巨額支出。

那么，沙特當初為什么要砸下這筆錢？高爾夫作為一項精英運動，PGA Tour體系成熟，頂級球員集中，全球關注度穩定，商業生態也相對完整。對一個希望迅速建立全球存在感、同時又想展示資本改造舊秩序能力的沙特主權基金來說，很難找到比高爾夫更合適的試驗場。LIV用高額簽約費挖走明星球員，用高獎金池重塑比賽吸引力，再通過聯賽化、團隊化、娛樂化包裝，向傳統高爾夫發起正面沖擊。短短幾年，它確實把整個高爾夫世界拖進了新的敘事。

問題也恰恰是從這里開始暴露。沙特用重金為LIV砸出了巨大的聲量，可這項賽事卻始終是沒有自我造血能力的生意。過去幾年，它一直缺少足夠扎實的媒體版權收入和門票收入，美國市場的電視收視也偏弱。路透社援引尼爾森數據稱，2025年福克斯轉播LIV賽季揭幕戰最終輪時，平均觀眾只有4.02萬人。對一個試圖改寫職業高爾夫格局的新聯盟來說，這樣的數字顯然支撐不起長期高投入的運營邏輯。

根據負責LIV非美國業務的英國公司LIV Golf Ltd.公開財務數據，僅2024年一年，公司虧損就達到4.618億美元，自2021年成立以來，累計虧損已超過11億美元。與此同時，2024年和2025年，LIV月均凈支出維持在1億美元左右。

為了給LIV找到更多資本出口，沙特公共投資基金也開始嘗試引入外部投資者。據彭博社今年1月報道，LIV計劃在今年晚些時候首次向外部投資者出售兩支球隊的少數股權，單支球隊目標估值為3億美元，13支球隊整體估值目標為10億美元。在股權結構上，PIF持有LIV Golf旗下13支球隊的多數股權，各隊隊長則持有其所在球隊25%的股份。這意味著，在LIV仍高度依賴PIF持續輸血的同時，沙特資本已經開始為它尋找新的估值錨點和退出通道。

對PIF來說，真正的問題已經從LIV要實現盈虧平衡還需要幾年，轉變成繼續燒錢下去，究竟還能換來什么？

曾經最能代表沙特金元體育擴張野心的LIV，如今也走到了必須重新算賬的十字路口。

投資邏輯變了

確切地說，LIV的撤資風波只是沙特體育投資近期一系列收縮信號中的事件之一。不只高爾夫，足球、電競、冬季運動以及多個大型賽事項目，都已先后顯露出收縮跡象。走到轉折點的，也不只是體育投資，連同沙特國家層面的投資邏輯，都在告別過去那種近乎無上限的擴張周期。

從2025年年末開始，由于油價低迷導致沙特政府的財政壓力倍增，而支出卻隨著經濟多元化直線上升，沙特被迫收縮“2030愿景”項目的投資。

4月15日，PIF董事會正式批準2026—2030戰略。官方新聞稿里的關鍵詞寫得非常直白：提高財務回報，強化投資效率，吸引更多私營資本參與。

路透社同日報道稱，PIF總裁Yasir Al-Rumayyan明確表示，未來本土投資占比將提升至80%，國際投資占比則從此前最高30%降至20%。這一調整建立在“全面收縮”的基礎上。PIF的意思更接近于：海外投資的絕對金額仍希望繼續增長，但在整個組合里的比例要下降；更多資源將優先服務沙特國內六大生態體系，包括旅游、城市發展、先進制造、物流、清潔能源和NEOM。

這背后當然有現實壓力。路透社提到，預算赤字壓力疊加油價波動引發的收入不確定性，正讓沙特對高成本項目的投入變得更為謹慎。

體育當然不會置身事外，而且已經開始感受到這種溫差。2026年1月，路透報道稱，沙特將與亞奧理事會協商推遲原定在NEOM新城舉行的2029年亞洲冬季運動會，兩周后，亞奧理事會宣布由哈薩克斯坦的阿拉木圖接手舉辦。原定舉辦地NEOM新城也幾乎陷于停工。

除了亞冬會，沙特還放棄了2019年就開始舉辦的手球世界超級杯，撤回2029和2031年手球世錦賽的申辦。2025年10月，國際奧委會又與沙特提前終止了原本長達12年的奧運電競合作協議。2025年3月與國際田聯圍繞商業權利新平臺的合作設想，也仍停留在接觸和評估階段，至今尚未真正落地。

過去幾年代表沙特金元足球的沙特超級聯賽，態度轉變則是另一個非常清晰的信號。近年來，沙特斥巨資引進國際頂級足球球員，推動本土聯賽發展，同時提升娛樂產業和社會活力。但如今沙特公共投資基金（PIF）也開始通過出售資產來回籠資金，例如將利雅得新月俱樂部70%的股份出售給本土投資機構，對海外控股的紐卡斯爾在投資規模上也在急劇下降。

曾幾何時，沙特人揮金如土的身影，很容易讓人回想起當年恒大為首的房地產企業主導的中超“金元足球”時代。如今，類似的轉折也開始出現在沙特，那個一度以“燒錢換未來”著稱的沙特主權基金，正在現實約束下，收斂激進擴張的步伐。

沙特資本運作的下一站

不過，即便在收緊海外支出結構的背景下，沙特資本也并非全面踩剎車。據華爾街日報4月7日報道，沙特公共投資基金PIF為傳媒巨頭派拉蒙收購華納兄弟探索案提供了100億美元股權承諾。此外，在人工智能領域，PIF計劃投入高達1000億美元，其中包括與黑石集團合作建設數據中心。另據報道，PIF將參與馬斯克旗下的太空探索技術公司SpaceX的首次公開募股，投資規模或達數十億美元。

而在體育領域，至少沙特自己希望，未來的沙特體育，不再只是“會燒錢”的代名詞。

去年2月，沙特主權財富基金（PIF）的體育分支機構SURJ宣布取得流媒體平臺DAZN少數股權，同年10月，FIFA與DAZN又宣布將于2026年重啟FIFA+平臺。兩項動作前后相連，也顯示出沙特體育投資正從賽事本身，進一步延伸至內容分發與平臺入口。

另一邊，電競與游戲產業反而是沙特收緊周期中繼續加碼的部分，甚至可能成為新的重心。2025年9月，美國游戲巨頭EA同意接受由銀湖資本、PIF和Affinity Partners組成財團發起的550億美元私有化收購。PIF在其中占有絕對主導權的93%。此外，沙特資本還先后對 SNK（全資控股）、Take-Two Interactive、Capcom 等游戲大廠進行了注資或控股。

電競世界杯已連續多年在利雅得高規格落地，超高的賽事規格和數千萬美元的獎金池，不斷證明沙特明確將游戲與數字娛樂列為國家轉型關鍵產業的政策。電競世界杯基金會EWCF在今年繼續投入數千萬美元的俱樂部合作伙伴計劃，過去三年通過該計劃和俱樂部錦標賽累計向俱樂部發放的資金已超過1億美元。

3月31日公布的2026年名單中，共有40家俱樂部入選，其中來自中國大陸的俱樂部依舊占據顯著席位，包括AG、EDG、JDG、NIP.eStar、TEC、WBG和狼隊。

在整體收緊的背景下，沙特并沒有放緩這一方向的投入，這本身已經說明電競在其未來愿景中的分量。

隨著更多EWC內容被持續接入中國，中國俱樂部與這一全球電競體系的聯動也在不斷加強，既體現了中國電競在國際版圖中的重要位置，也說明沙特正在借電競加快完善其全球內容布局。

如此看來，沙特主權基金收縮戰線也未必意味著沙特會因此放棄對體育的長期投入。對沙特來說，過去那種以巨額投入迅速制造震動的階段或許正在放緩，但圍繞平臺、電競、數字內容與全球傳播入口的布局，未來大概率仍會延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