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
母進炎,男,漢族,1955年生,貴州金沙人,畢業于貴州師范學院漢語言文學專業,1985年起從事高等教育。系貴州工程應用技術學院三級教授,畢節市首屆市管專家、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高級訪問學者、國家社科基金項目成果評審專家。中華詩詞學會會員、貴州省古典文學學會常務理事、省詩歌學會會員、省散文學會會員、省書法家協會會員、貴陽市詩詞楹聯學會會員、貴陽市白云區作家協會會員、畢節市七星關區詩詞楹聯學會學術顧問。2024年獲“貴州十佳年度詩人(舊體詩)”稱號。主持完成國家社科基金項目、省長資金項目各一項,榮獲全國優秀教學成果省級二等獎一項,貴州省優秀社科成果著作類三等獎兩項,畢節市優秀社科成果論文類一、二、三等獎各一項。獨著、主編學術專著十余部,發表論文數十篇。詩詞作品發表于《中華詩詞》花溪卷、《貴州詩詞聯曲》《貴陽日報》《貴陽詩詞》等,詩詞專輯發表于《靈峰》。
![]()
2021年底,我曾在畢節日報發表《養靜氣于湖山,藏詩心于白云——讀楊芳詩詞隨筆》一文,簡評其詩詞創作,全文后來也陸續發表于一些媒體,如《動靜》等。那時,楊芳已創作詩詞500余首,發表200余首,而后,一路跋山涉水,不知疲憊的她又風雨兼程,毅然前行。如今再讀楊芳近兩年的詩詞,一些感慨紛至沓來,躍諸筆端。
困頓中的堅守:濤聲依舊
前些年,由于新冠肆虐,經濟凋零,不少企業倒閉,面臨多重困境,許多人身心遭受重創,楊芳的公司也舉步維艱,生存與發展壓力巨大,心中傷痕累累。盡管經濟如深秋之樹那樣蕭條冷落,楊芳卻執著地堅持文學創作,不僅傳統詩詞,現代詩、歌詞、散文她也不懈耕耘,得到多方面的精神滋養。她把文學創作作為豐腴清貧、去除惆悵的利器,始終堅守這方文學圣地。
那段時間反映全民抗疫的畫面歷歷在目,甚至刻骨銘心。楊芳創作的一些詩詞對新冠時期的狀況也有所反映。如這闋《定風波·筑城抗疫》:
筑地頻傳冠疫狂,闔城靜默不尋常。響亮喇叭勤警肅,持續,教師線上網端忙。 勇者逆行真勁銳。欽佩,全民眾志戰城鄉。夜臥街燈侵雨冷,可敬,休將苦累告爹娘。
這首詞的最大特點是接地氣,不浮華。詞中所寫的“靜默”,正是今天聽來近乎天方夜譚的深刻記憶,一段時間網上辦公、教學成為常態。那些“勇者”,正是當時拯救無助生民的無名英雄(更多的是白衣天使),他們日夜守候街頭,極度困倦,一些人甚至倒在身邊紙箱中便酣然入夢。為了這份堅守,楊芳以閱讀和創作來充實自己,以詩詞慰藉心靈,閉心自慎,深居簡出。《蝸居感懷》二首便是寫照:
蝸居感懷(一)
明媚春光隔堵墻,蝸居有日半瘋狂。
爐紅仍舊關門戶,洋芋飄香釋悶腸。
蝸居感懷(二)
冷落商街未見塵,冬青幾樹半抽新。
臨窗午睡驚殘夢,喜鵲催春鬧懶人。
楊芳曾說,幸好有詩歌,否則她難以活下去。也許一般人認為這是對詩歌作用的任意夸大,但我以為這是一個把詩歌愛到骨髓和血液里去的人才說得出的話。從哲學層面上看,詩歌是心靈直面存在本質的媒介,它以凝練語言穿透世俗表象,于精神層面完成對心靈的深度塑造與覺醒。
中國傳統詩詞經過幾千年的嬗變,逐步成為不少人的精神依賴。因為它已經成為一些人漂泊心靈的精神歸宿,并將個體困境升華為人類共通的生命體驗,幫助人類心靈獲得生存智慧,實現精神自足。我們敬畏詩歌,是因為它以悲憫的共情打破個體與世界的隔閡,讓心靈洞悉人性的復雜與共通,超越自我狹隘,催生出對生命、對萬物的包容與敬畏。我們熱愛詩歌,因為它可以升華心靈的精神格局,讓心靈在世俗中始終保有對美好與崇高的追求。
楊芳近兩年的詩詞創作,也在不斷錘煉中提升水準,她將對閱讀的深愛,對詩歌的堅守不時呈現于詩中。如她寫過的《幽居》:“靜謐一書齋,幽蘭獨自開。閑窗風月至,滴露潤羞腮。”另一首詞名曰《眼兒媚·幽居》:“新雨濛濛弄輕柔,花簇暗香流。落英幾處,秋楓紅透。煙鎖云樓。//紗窗睡起身慵懶,何處洗心愁? 薔薇影里,綠蘿陰下,百合枝頭。”如果說,楊芳新冠時期的絕句《蝸居》折射的是她孤寂無助的精神鏡像,新冠之后的詞《幽居》折射的便是對傳統詩歌的堅守與熱愛。“何處洗心愁”更是她迷惘之后的希冀。
執著的堅守必然迎來意料之中的收獲。近兩年來,楊芳傳統詩詞創作佳作迭出,頻繁獲獎,如2025年獲貴州省詩詞創作“新銳獎”(省詩歌學會頒證),2004-2005兩年均榮獲全國性大獎——“天籟杯”中華詩詞大賽一等獎,并參加了黃山、深圳的頒獎儀式和采風活動。
![]()
眷戀中的懷舊:鄉愁依然
故鄉是人類賴以生存的初始地域,那種由深愛故鄉的情結生發的濃厚懷鄉之情謂之鄉愁。鄉愁情懷包括對童年、親人、熟悉風物和文化的眷戀。當你遠離家鄉,身處異鄉,鄉愁便會在某個瞬間悄然浮現,也許是一盤家鄉菜、一句熟悉的方言,或是一個節日。
鄉愁更是文學藝術永恒的主題。杜甫有詩句“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明”,席慕蓉筆下“故鄉的歌是一支清遠的笛,總在有月亮的晚上響起”,余光中則將鄉愁升華為家國情懷:“鄉愁是一灣淺淺的海峽,我在這頭,大陸在那頭”。
楊芳的部分詩,浸透鄉愁情懷。她詩中的鄉愁包括但不限于對出生地的依戀,對故鄉風物的印象重拾。她的出生地是納雍盤挪河邊,五歲之前的印象根深蒂固,雖然她五歲之后便隨父親移居貴陽,但兒時的記憶還塵封在那里,母親的墳塋還靜悄悄地躺在那里,每年清明節她必須去掃墓,向母親訴說心語。如這首七律《清明懷母》所寫的:“陰陽隔阻又經年,夢碎相依廛市間。何故孩兒多舛命,久悲慈母老蒼山。碑前碧水長流去,墓后寒鴉翠樹喧。靜坐猶思懷抱里,輕梳白發淚潸然。”潛藏于鄉愁底層的情懷,使作者夢碎,多舛的人生經歷,使詩人常常回憶兒時坐在母親懷中輕梳慈母白發的情景,如今讀來也令人淚目。
楊芳對故鄉的描繪更多的是寫景。如這闋《普天樂·故鄉景色》:
小松崗,圓日掛,一川煙草,兩岸鵑花。鷗鷺飛,懸崖下。 萬頃波光如圖畫,石橋高冷染紅霞。縈煙碧瓦,百年皂角,幾樹寒鴉。
松崗、鵑花、鷗鷺、石橋、百年皂角樹等意象,極富意味,它們共同熏染鄉愁的原色調,讀來令人神往。這首詞清朗而又素樸,頗有審美價值。
又如這首七律《題老家吊水巖》:
珠花瀑玉一壺開,萬壽巖前繡碧苔。
野鳥無期桑樹出,樵夫到此葛藤裁。
泉吟雅韻隨風逸,月照觀音渡眾來。
歸去荷鋤人自在,白云影里看徘徊。
作者對其出生地附近吊水巖的描繪筆法瀟灑自如:飛瀑如珠花濺玉,葛藤似人可以攀巖,野鳥嚶鳴于高樹,宛若觀音像的石頭,這一切編織了一幅山村生態圖。尤其是尾聯,將陶淵明“戴月荷鋤歸”的意境重現于讀者眼中。
畢節七星關區是楊芳曾經生活過的地方,這里不僅有她的親戚,更有她學習詩詞創作的師友。她對南山、碧陽湖、靈峰寺、德溪情有獨鐘,遠道訪問過大屯土司莊園,通過長期編輯《靈峰詩刊》,他和詩友們結下了深厚情誼。應該說這些也是楊芳詩詞中鄉愁的一部分。如這首七律《登南山感懷》:
拂曉登峰恰可心,汗流浹背漸開襟。
松濤滾滾開三徑,啼鳥嬌嬌凈六根。
翠影婆娑猶起舞,紅霞舒卷任銷魂。
滿腔豪氣詩情涌,好與春風共鼓琴。
位于七星關城郊的南山公園,風光旖旎,不僅自然景色秀美,也不乏人文氣息,上面還有水西古琴社、海潮禪寺,登高遠眺,群山蒼莽,樓群林立,令人心潮起伏。全詩寫景中用典,三徑、六根用于頷聯之中古淡而飄逸,不僅與海潮寺的傳說遙相契合,也與陶淵明的遺世獨立精神形成某種呼應。這首詩尾聯所寫“滿腔豪氣詩情涌,好與春風共鼓琴”顯然是描寫古琴之聲猶在耳邊回響,是人文情懷與自然風光的交融。
曠遠中的幽深:詩意繽紛
讀楊芳近兩年的詩詞,感覺到她在煉字、煉句、煉意諸方面均有一定進展,是對之前創作的反思與推進。現略舉數例。
碧陽湖是七星關區的美景之一,湖上有白鷺島,島上有同心閣,崇閣櫛比,高樹茂密,這里是詩人和藝術家們經常的云集之處,七星關區文學藝術創作中心也在這里。楊芳的詞《東風齊著力·碧陽湖聽母教授講座》寫作者近期所聽一次講座的情景。這次講座,是區詩詞楹聯學會安排的,旨在提升會員的詩詞欣賞和創作水平,會員剛過完清明節,還沉浸在祭祖、踏青活動之中,主講人以中國古代清明節習俗為線索,闡釋清明節的源流,賞評各個時期的清明節代表性詩詞。活動結束,學會領導要求每位會員以講座的內容為線索,從所列兩句七言詩“落花有淚因風雨,啼鳥無情自古今”(清初屈大均《壬戌清明作》)中自選一個字為韻創作詩或詞。楊芳創作的原詞如下:
樓映平湖,新陽融暖,漸老春華。湖山俊逸,紫燕剪風斜。恰是櫻紅竹翠,迎騷客、鷺島清嘉。蘆叢茂,余音漫繞,皴染煙霞。 雨霽待方家。深殿內、幾明案凈堪奢。宋唐古意,郁郁浸山涯。道盡清明況味,悲聲里、老樹棲鴉。斜陽暮,嵐汀柳色,細浪晴沙。
這首詞,情境相融、雅俗得體,以湖山春景起筆,以講堂文脈為線,收于暮景余韻,是一首記游兼聽學之作。上闋描繪碧陽湖春晴:樓映平湖、燕剪春風、櫻紅竹翠,景致清嘉疏朗,鋪就溫潤底色;“余音漫繞,皴染煙霞”以景寫聲,將講學余韻融入湖山煙光,空靈有畫意。下闋轉寫堂內聽講:雨霽之后,雅室明凈,由景入人,寫主講人尋源唐宋、道盡清明感悟,文脈沉厚;結句復歸湖山斜陽、汀柳晴沙,寫景言情,余韻悠長。用詞典雅凝練,“俊逸”“皴染”“嵐汀”等字貼合詞牌格調,煉字工穩;《東風齊著力》格律合規,上下闋銜接自然,外景與內境、春光與文心互為映襯,無堆砌感。
全詞以明麗春景襯托講學,既寫畢節碧陽湖之美,又記老師傳古之雅。“悲聲里、老樹棲鴉”一句似乎轉為低沉,但格調不俗。
楊芳的五絕亦各具特色。如以下這三首詩恰如三幅水墨小品:
《溪行》是設色明快的山水圖,意趣輕快;《幽居》是筆墨簡淡的蘭竹圖,意蘊孤高;《秋望》是意境蒼茫的江天樓閣圖,意蘊沉深。它們共同構成了一幅完整的文人生活與心境的時間軸。
關于絕句的創作,論者說法不一:有人說它好寫,有人說它難寫。前者的理由是,絕句文字少,好駕馭;后者的理由是,正因為絕句文字少,而要表現復雜深刻的內容很難辦到。我更贊同后者的看法。絕句字數的確不多(除標題外,五絕二十字,七絕二十八字),但難就難在好的作品必須做到尺幅千里,味在文字之外,若平鋪直敘,便無趣味;若無恰當的聯想與生發,文字便形同虛設。因此,絕句不適宜宏大敘事,不宜回環曲折,甚至不允許浪費一個字。它更適宜表現生活情景的某個片段或歷史事件的某個點,讓讀者獲得片羽式的但又是獨特的審美享受。
相比較而言,我更欣賞楊芳的五律。如下面這組五律,最突出的特色,在于打通了觸覺、視覺、聽覺的邊界,創造了復合型感受:
《冬夜》絕句“枯枝鉆石縫”中,“鉆”字兼具視覺、觸覺、聽覺的融通,將冬樹的頑強異化為一種有痛感的生命姿態。《暮秋》絕句“落葉攜清露,三更玉腕涼”中,“攜”本為主動動作,落葉被動飄落卻“攜帶”清露,反常而又合理;“玉腕涼”從觸覺跳躍到視覺(月色下腕色的清冷質感),身體感受與秋夜物象疊加。《清明》絕句“野澗響悲笳”中流水聲被直接聽成悲笳之音,不是比喻,而是聽覺上的“誤認”,暗示內心的哀思已預先將自然之聲植入。
楊芳的一些七律意境深幽,峻爽雅致,也有亮點,如這首《暮春登桃花島(步陸放翁《暮春》韻)》:
何須翠袖映湖濱,枉信詩書可濟貧。
島上雨多肥瘦竹,山中木秀醉殘春。
藏愚遂汲升花水,抱樸常思種柳人。
莫道峰前無渡口,飄飄一葉尚浮身。
此詩最可貴之處,在于實現了傳統詩學積淀后的頓悟。詩人以陸游原韻詩為導引,卻未困守于南宋詩教的悲慨基調,而是注入了道家哲學與禪宗智慧,在暮春的蕭瑟中開辟出莊嚴澄明之境。“飄飄一葉尚浮身”作為結句,既是對個體生命有限性的清醒認知,更是對精神自由的無限肯定。這種在解構中重建、在困頓中超越的詩歌品格,為當代舊體詩詞創作提供了某種啟示:真正的傳承不在于字句模擬,而在于用古典容器裝載現代性體驗。當桃花島不再只是地理空間,而成為心靈圖景的投射時,這首詩便完成了從步韻到圖新的美學邁進。
縱觀楊芳的詞,很少有小令,長調較好,中調次之。長調中,她以女性特有的細膩體察人情物態,寫景或明麗多姿,或古淡空濛,或動靜相宜,抒情自然融合。如這首《鳳池吟·游宏村》:
幾處亭臺,一灣春水,造就妙境桃源。雨連青柳線,雛鶯怯弱,燕雀翩然。獨立橋頭,薄衫盡染碧湖煙。凝眸更看,千年銀杏,郁郁參天。 南湖早立書院,有古書萬卷,筆架相傳。巷至幽深處,酒香醇厚,雪瀑村前。覽物之情,月攜新露潤花田。歸來后,久沉吟,夜制新篇。
《鳳池吟·游宏村》以清麗筆觸勾勒出徽州水鄉的靈秀,上闋“雨連青柳線”“碧湖煙”等句,化靜為動,賦予亭臺春水以空濛意境;下闋由景入文,南湖書院、酒香雪瀑等細節,巧妙串聯自然與人文。結句“久沉吟,夜制新篇”收束游蹤余韻,顯見詞人沉浸之態。若論微瑕,“燕雀翩然”稍遜風骨,與全詞雅致略有疏離,然整體氣脈依然流暢,得江南清韻真味。
以上是拙文對楊芳近兩年詩詞創作的簡要回顧和評價,不求周詳,但求客觀。一些地方對她稍前時期的創作狀態和當時世態作了適當系聯,意在強調其創作的時空延續性,而非就事論事。孟子說:“頌其詩,讀其書,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論其世也”。??詩文論者當知人論世,這是千百年來文學批評的準則之一,我一直在努力遵循。楊芳近兩年的詩詞取得了一些進步,令人欣喜,希望再加努力,克服某些不足之處,比如詩詞中寫到時令,偶有不合。煉字煉句煉意仍需一如既往地堅持。一些地方尚欠詩家語的表述,意境的藝術構建仍需再加探索。“山不讓纖介而成其危,海不辭豐盈而成其邃”,期待楊芳有長足進步。
2026年4月20日完稿于抱樸簃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