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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京都三載,尋常煙火
慶歷七年,深冬。
京都的雪下得細密,落在范府飛檐上,積起一層薄白,將這座權傾朝野的府邸,襯得少了幾分凌厲,多了幾分靜謐。
范閑披著一件素色大氅,踏著積雪從外歸來,周身還帶著朝堂與鑒查院的凜冽寒氣。這三年,他從一個初入京都、攪動風云的少年權臣,一步步站穩腳跟,內庫大權在握,鑒查院暗中掌控,朝堂之上與太子、二皇子分庭抗禮,更是深得慶帝信任,儼然是京都最炙手可熱的人物。
可只有范閑自己知道,這三年的風光無限下,藏著多少輾轉難眠的夜晚,藏著多少揮之不去的牽掛。
林婉兒守在門口,見他歸來,連忙上前接過他身上的大氅,柔聲叮囑:“外面天寒,怎不多穿些?今日朝堂議事,又累著了吧。”
范閑握住妻子溫潤的手,眼底閃過一絲暖意,卻也藏著難以掩飾的疲憊:“無妨,都是朝堂瑣事。”
他與林婉兒成婚三載,夫妻和睦,相敬如賓,林婉兒溫婉賢淑,將范府打理得井井有條,是他在這亂世權謀中,最安穩的港灣。可每當夜深人靜,他總會想起那個遠在北齊、身不由己的女子——司理理。
司理理,原名李離思,南慶前朝皇族后裔,北齊暗探,曾是京都醉仙居的花魁,一顰一笑傾動京都。她與范閑相識于風月場,卻在相處中動了真情,為了護他,不惜以身犯險,暴露自身暗探身份。
牛欄街一案落幕,范閑押送肖恩、司理理返回北齊,一路相伴,情愫暗生。可兩人身份對立,家國相隔,終究是有緣無分。臨別之際,司理理站在北齊邊境,望著范閑離去的背影,眼底的深情與不舍,成了范閑心中永遠的執念。
他曾想過帶她離開,想過給她一個安穩的歸宿,可北齊皇室牽絆,她弟弟的性命要挾,還有兩國之間不可逾越的鴻溝,讓他無能為力。
這三年,范閑從未停止過打探司理理的消息,得知她在北齊被封為貴妃,深得北齊皇帝戰豆豆信任,看似風光無限,實則依舊是困在深宮的籠中鳥,身不由己。
他只能將這份牽掛深埋心底,不敢對旁人言說,哪怕是對林婉兒,也只字不提。他知道,自己身為南慶權臣,與北齊貴妃牽扯不清,只會給兩人帶來滅頂之災。
“夫君,今日廚房燉了你愛吃的山藥排骨湯,還有……阿微姑娘已經在偏廳等你許久了。”林婉兒輕聲說道,語氣平淡,聽不出絲毫異樣。
范閑聞言,腳步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柔和:“她還沒走?”
“阿微姑娘性子執拗,說要等你回來,把今日整理好的鑒查院密文交給你,才肯回去歇息。”林婉兒笑著道,“這三年,多虧了阿微姑娘在你身邊幫襯,替你分擔了不少文書瑣事,連你每日辰時要喝的醒酒茶,她都記得比我還清楚。”
范閑微微頷首,心中泛起一絲熟悉的暖意。
阿微,是三年前突然出現在京都的一個女子。彼時他剛接手內庫,又要接手鑒查院的部分事務,事務繁雜到讓他分身乏術,王啟年幾經周折,才尋來了這個名叫阿微的女子。
她無父無母,孤身一人,相貌平平得放在人群中都找不出來——膚色是常年不見陽光的蠟黃,眉眼平淡,左臉頰還有一顆淺淡的小痣,衣著永遠是最普通的素色布衣,說話做事慢條斯理,甚至帶著幾分木訥,完全沒有京都女子的嬌俏與靈動。
可她做事卻極為利落縝密,對鑒查院的密檔格式、官場的文書脈絡似乎有著天生的敏銳,但凡交給她的事,從不出錯。更難得的是,她守口如瓶,從不主動打探任何無關事務,也從不參與范閑的權謀紛爭,只安安靜靜地做好自己的事。
這三年,阿微一直以幕僚的身份待在范閑身邊,每日準時出入范府與鑒查院,幫他梳理絕密文書,整理朝堂奏折,甚至連他飲食起居的細微喜好都記得一清二楚。
她話不多,從不主動與范閑多說一句閑話,總是安安靜靜地坐在案前,埋頭處理事務,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像一個沒有情緒的影子,只一心做好分內之事。
范閑對她極為信任,將諸多機密事務交由她打理,卻從未真正留意過她的模樣。在他眼中,阿微只是一個得力、忠心、卻又無比尋常的幕僚,是他這三年權謀路上,一個不可或缺卻從未放在心上的存在。
踏著積雪走進偏廳,暖爐的熱氣撲面而來,驅散了周身的寒意。
阿微正坐在案前,低頭整理著一疊鑒查院的密文,案上的燭火跳動著,映得她側臉的小痣愈發清晰。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色布衣,頭發簡單地挽成一個發髻,插著一根普通的木簪,指尖握著毛筆,正一筆一劃地謄寫著文書,動作沉穩而細致。
聽見腳步聲,她緩緩抬頭,放下毛筆,起身行禮,聲音平淡無波:“大人,今日的密文已整理完畢,其中關于北齊暗線的三條異動,已用朱筆標注。”
她說著,將整理好的文書遞到范閑面前。
范閑接過文書,隨意翻了幾頁,目光掃過朱筆標注的內容,眼底閃過一絲滿意:“做得好,辛苦你了。今晚早些歇息,不必總熬著。”
“謝大人關心,臣女無礙。”阿微微微頷首,沒有再多說一句話,只是安靜地站在一旁,等待著范閑的吩咐。
范閑揮了揮手:“去吧,明早再過來取新的文書。”
阿微應了一聲,轉身收拾好案上的文書,步履平穩地走出偏廳。她的身影消失在暖黃的燈光里,沒有留下一絲波瀾。
范閑看著她離去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他從未想過,自己身邊會有這樣一個沉默卻可靠的人。這份平靜,在這波譎云詭的京都,竟顯得格外珍貴。
只是,他從未深究過,一個普通的民間女子,為何會對鑒查院的密文如此精通;也從未留意過,阿微那雙看似平淡的眼眸深處,偶爾閃過的一絲熟悉與溫柔。
他更不知道,此刻站在范府門外,望著范府燈火的阿微,指尖正微微顫抖著。
雪落在她的發梢,融化成水珠,順著臉頰滑落。她抬手輕輕拂去,眼底的木訥與平靜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濃得化不開的深情與苦澀。
她抬手,輕輕撫摸著左臉頰的那顆小痣,指尖劃過那片肌膚,眼底閃過一絲自嘲。
三年了。
她以阿微的身份,陪在他身邊整整三年。
日日相見,夜夜相伴,卻只能以一張平凡的面孔,藏著自己的真心,看著他在朝堂上風生水起,看著他與林婉兒相敬如賓,看著他將對自己的牽掛,深埋心底。
她是司理理,是北齊貴妃,也是那個深愛范閑,卻只能默默守護的李離思。
三年前,她從北齊歸來,化名阿微,來到南慶京都,只為陪在他身邊。
那時,北齊與南慶的關系雖稍有緩和,卻依舊劍拔弩張。她身為北齊貴妃,若公開出現在范閑身邊,不僅會引來慶帝的猜忌,更會給范閑招來殺身之禍,甚至會連累北齊,引發兩國戰火。
她別無選擇。
易容術是她自幼習得的本事,師從北齊宮廷的易容大師,能將自己的容貌改得面目全非,連最頂尖的鑒查院密探都難以察覺。她刻意將自己畫得相貌平平,膚色蠟黃,甚至連說話的語氣都刻意放緩,變得木訥遲鈍,只為了讓范閑徹底忽略她,只將她當作一個普通的幕僚。
這三年,她每日守在他身邊,看著他處理政務,看著他奔波勞碌,看著他深夜夢回時,偶爾輕聲喚出“司理理”三個字,然后又迅速收斂情緒,裝作無事發生。
每一次,她的心都像被針扎一樣疼。
她知道,自己不該來,不該以這樣的方式糾纏他。可她控制不住自己。
三年前在邊境,她看著他離去的背影,以為這就是永別。她以為自己會在北齊的深宮里,孤獨終老,再也見不到那個讓她心動的少年。
直到戰豆豆告訴她,范閑在南慶處境艱難,急需人手幫忙打理文書,且此人必須絕對忠心,不會泄露任何機密。戰豆豆還說,她可以易容潛入南慶,以幕僚的身份陪在范閑身邊,既能幫他分擔事務,也能護他周全。
司理理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她知道,這是違背北齊皇室利益的,是冒險的。可她只想離他近一點,哪怕只能以這樣的方式,陪在他身邊三年。
雪越下越大,司理理站在范府門外,望著那盞暖黃的燈火,眼底的淚水終于忍不住滑落。
她想起三年前,牛欄街一案,他為了救滕子京,不顧一切地沖向刀光劍影;想起押送肖恩回北齊的路上,他在客棧里,為她擋下刺客的毒箭,自己卻中了毒,昏迷不醒;想起臨別時,他站在邊境,望著她說“等天下太平,我來接你”,然后轉身離去,沒有回頭。
那些畫面,如同電影般在她腦海中閃過,每一幕,都刻在她的心底。
她摘下頭上的木簪,任由烏黑的長發散落肩頭,又抬手輕輕揭下臉上的一層薄皮——那是易容的道具,貼在臉上,與肌膚融為一體,不仔細看根本察覺不到。
揭下薄皮的瞬間,一張清麗絕俗的臉龐顯露出來。
肌膚白皙勝雪,眉眼如畫,左臉頰的小痣還在,卻添了幾分靈動,唇色嫣紅,眼神里的深情與苦澀再也藏不住。
這才是司理理,這才是那個讓范閑魂牽夢繞的北齊貴妃。
司理理望著范府的燈火,輕聲呢喃:“范閑,我陪了你三年,以這樣的方式,陪了你三年……”
她的聲音哽咽,淚水模糊了雙眼。
她知道,今晚之后,一切都將不同。
她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告訴他真相,不知道他得知真相后,會是震驚,是憤怒,還是……嫌棄。
她只知道,自己藏不住了。
三年的假面,終究要揭開。
第二章 真相初顯,范閑驚顫
第二日清晨,范閑剛到鑒查院,便覺得有些不對勁。
往常,阿微早已在鑒查院的書房里等候,將他今日需要處理的文書整理得井井有條,甚至連他每日要喝的茶,都早已泡好,放在案頭。
可今日,書房里空無一人,案上只有一疊未整理的文書,茶盞還是冷的。
范閑皺了皺眉,心中泛起一絲疑惑。
阿微向來準時,從不遲到,也從未有過缺席的情況。
“王啟年,去看看阿微姑娘來了沒有。”范閑沉聲吩咐。
王啟年快步離去,沒過多久,便一臉茫然地回來:“大人,我去阿微姑娘住的客棧看過了,人不在,行李也都收拾干凈了,像是……突然走了。”
“走了?”范閑一愣,眉頭皺得更緊,“她為何會突然走?有沒有留下什么話?”
“沒有,”王啟年搖了搖頭,“客棧老板說,她昨晚回來得很晚,神色不太好,收拾了行李就離開了,沒說要去哪里。”
范閑心中一沉,一種莫名的不安涌上心頭。
阿微雖然沉默寡言,但忠心可靠,從未有過任何異動,為何會突然不辭而別?
他想起這三年來,阿微對他的種種好:記得他每一個喜好,替他分擔繁重的文書,在他熬夜時默默守在一旁,遞上一杯溫茶;想起她每次見他時,眼神里的平靜,卻又偶爾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想起她昨晚離開時,那微微佝僂的背影,在雪地里顯得格外孤單。
難道……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惹她生氣了?
可他想來想去,也想不出自己有任何過錯。
他揮了揮手,讓王啟年下去,自己則坐在案前,卻再也無心處理文書。
阿微的身影,在他腦海中不斷閃過。
他突然發現,自己對這個陪伴了自己三年的幕僚,竟一無所知。
他不知道她來自哪里,不知道她的身世,不知道她為何會選擇做一個幕僚,甚至連她的真實姓名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叫阿微,是一個普通的女子。
可此刻,這份“普通”,卻顯得格外詭異。
一個普通的民間女子,怎么會對鑒查院的密文如此精通?怎么會對官場的事務如此熟悉?怎么會恰好出現在他最需要人手的時候?
范閑的心中,漸漸升起一個荒謬卻又無法忽視的念頭。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書,那是阿微昨晚整理的,上面的字跡依舊是她特有的、略顯笨拙的楷書。可他看著這字跡,卻突然覺得有些熟悉。
他想起三年前,在北齊邊境,司理理曾為他寫過一封書信,字跡清麗,卻帶著幾分柔和。
眼前的字跡,雖刻意寫得笨拙,可那筆鋒的走勢,卻與司理理的字跡有著幾分相似。
范閑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連忙起身,快步走出書房,朝著鑒查院的檔案室走去。
他要找一份東西,一份能驗證自己猜測的東西。
檔案室里,存放著三年前從北齊帶回的部分資料,其中就有司理理的畫像與筆跡樣本。
范閑翻找了許久,終于找到了那本記載著北齊重要人物資料的卷宗。
他翻開卷宗,里面夾著一張司理理的畫像——畫像上的女子,肌膚白皙,眉眼如畫,左臉頰有一顆淺淡的小痣,正是他記憶中司理理的模樣。
旁邊還附著一張她的筆跡樣本,字跡清麗柔和,與阿微刻意寫的字跡,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范閑的手指,微微顫抖起來。
他又翻出阿微昨晚整理的那份文書,對比著上面的字跡,越看越心驚。
那細微的筆鋒,那習慣性的頓筆,那淺淡的弧度,幾乎一模一樣!
不可能……
范閑搖了搖頭,試圖打消這個荒謬的念頭。
阿微是阿微,司理理是司理理。司理理是北齊貴妃,而阿微,只是一個普通的幕僚。兩人容貌、性格、語氣,都截然不同,怎么可能是同一個人?
可那字跡的相似,又讓他無法忽視。
他想起阿微的左臉頰,也有一顆淺淡的小痣,位置都與司理理一般無二。
他想起阿微說話時,偶爾會露出的一絲熟悉的眼神,只是被她刻意的木訥掩蓋住了。
他想起阿微每晚離開時,望向范府燈火的眼神,那眼神里的深情與苦澀,他當時只當是尋常的惆悵,如今想來,卻滿是情意。
范閑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快步走出檔案室,回到書房,坐在案前,腦海中不斷閃過這三年來的點點滴滴。
他想起阿微為他整理文書時,專注的眼神;想起她在他熬夜時,默默遞上的溫茶;想起她在他遇到難題時,偶爾輕聲提出的建議,那些建議總是精準而獨到,完全不像一個普通幕僚能想到的;想起她每次見他時,眼底一閃而過的溫柔。
原來……那些都不是偶然。
原來,她一直都在。
原來,她就是司理理。
那個他牽掛了三年,思念了三年,卻以為此生都無法再見的女人。
那個他以為遠在北齊深宮,身不由己的女人。
范閑猛地站起身,腳步踉蹌了一下,他扶住案桌,才勉強穩住身形。
他的臉色蒼白,眼神里充滿了震驚、不敢置信,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酸楚。
三年了。
他身邊的這個幕僚,就是司理理。
他日日相見,日日相處,卻從未認出她。
他以為她只是一個普通的女子,卻不知道,她是那個為了他,不惜易容化名,放棄北齊貴妃身份,甘愿陪在他身邊三年的女人。
他想起自己這三年來,對她的忽視與冷漠。
他只將她當作一個幕僚,一個工具,從未真正留意過她,從未問過她的名字,從未關心過她的生活。
甚至,在她面前,還會毫無顧忌地流露出對司理理的牽掛。
他記得有一次,他在鑒查院熬夜處理北齊密報,看著密報上關于司理理的只言片語,忍不住對著一旁默默整理文書的阿微,輕聲嘆道:“也不知道她在北齊,過得好不好。”
彼時的阿微,只是頓了頓手中的筆,沒有說話,依舊低著頭,可指尖卻微微泛白,將筆尖都戳破了紙張。
那時的他,只當是她不小心,從未深究。
如今想來,那是她藏在平靜外表下,撕心裂肺的疼。
自己當著她的面,思念著她,卻渾然不知。
這是何等的殘忍。
范閑的眼眶,瞬間通紅,鼻尖酸澀,一股難以遏制的愧疚與心疼,席卷了全身。
他抬手,用力捶了一下案桌,發出一聲悶響,桌上的筆墨紙硯都被震得跳動起來。
“蠢貨!范閑,你真是個蠢貨!”
他低聲咒罵著自己,聲音里帶著難以掩飾的哽咽。
他自詡聰明絕頂,能看透朝堂權謀,能識破陰謀詭計,卻偏偏看不清身邊人的真心,認不出那個藏在平凡面具下,深愛自己的女人。
三年啊,整整三年。
她以最卑微、最不起眼的方式,陪在他身邊,默默守護他,替他分擔所有繁雜,看著他與林婉兒恩愛和睦,聽著他思念另一個“自己”,承受著雙倍的痛苦,卻始終一言不發。
她該有多難,多苦。
“王啟年!”范閑猛地轉頭,嘶吼出聲,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動用鑒查院所有力量,掘地三尺,也要把司理理找出來!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王啟年從未見過范閑如此失態,哪怕是當初滕子京離世,范閑也未曾這般崩潰失控。他心中一凜,不敢多問,立刻躬身領命,轉身快步離去,調動鑒查院遍布京都的所有密探,全力搜尋司理理的下落。
書房內,范閑獨自站在原地,渾身冰冷,心臟像是被無數根針密密麻麻地扎著,疼得他幾乎站立不住。
他靠在冰冷的墻壁上,緩緩滑坐下來,雙手插進頭發里,眼眶通紅,淚水在眼眶里打轉,卻強忍著不讓它落下。
他想起醉仙居的初見,她是風華絕代的花魁,眉眼含情,一顰一笑牽動京都風月;想起押送她回北齊的路上,她為了護他,不惜以身犯險,擋在他身前面對刺客;想起邊境離別,她淚眼婆娑,望著他的背影,久久不愿離去。
他以為那是永別,以為此生只能遙遙相望,各自安好。
卻沒想到,她竟義無反顧地回到這危機四伏的京都,易容改貌,放下所有驕傲與尊貴,以一個最不起眼的身份,陪了他一千多個日夜。
她放棄了北齊貴妃的身份,放棄了深宮的榮華富貴,甚至放棄了自己的名字,甘愿做一個無人在意的阿微,只為能陪在他身邊,護他周全。
這份深情,重得讓他無法承受。
而他,卻親手辜負了這份深情,忽視了她三年,傷害了她三年。
第三章 摘落假面,徹底崩潰
鑒查院的效率向來驚人,不過一個時辰,王啟年便找到了司理理的下落。
“大人,找到了,司理理姑娘在城南的破廟里,那里偏僻無人,很是安全。”王啟年快步走進書房,低聲稟報。
范閑幾乎是立刻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披風,踉蹌著往外沖,腳步急促,甚至有些慌亂,全然沒有了往日的沉穩淡定。
他一路策馬狂奔,寒風呼嘯著刮過臉頰,冰冷刺骨,卻遠不及他心中的萬分之一疼。
城南破廟,早已荒廢多年,斷壁殘垣,雜草叢生,廟內布滿灰塵,陰冷潮濕,與北齊皇宮的金碧輝煌,與范府、鑒查院的溫暖舒適,有著天壤之別。
范閑翻身下馬,一把推開破舊的廟門,一眼便看到了那個坐在草堆上的身影。
那一刻,時間仿佛靜止。
司理理就坐在那里,背對著門口,一身素衣,烏黑的長發隨意散落肩頭,沒有了往日阿微的木訥與平庸,也沒有了北齊貴妃的華貴與端莊,卻依舊美得驚心動魄。
她聽到動靜,緩緩轉過身。
沒有了易容道具的遮掩,那張清麗絕俗的臉龐,徹底展露在范閑面前。
肌膚白皙勝雪,眉眼彎彎如畫,杏眼含霧,鼻梁挺翹,唇瓣嫣紅,左臉頰那顆淺淡的小痣,非但沒有破壞美感,反而添了幾分楚楚動人的韻味。
正是他魂牽夢繞三年的司理理。
她臉上還殘留著未干的淚痕,眼神平靜,卻又帶著一絲釋然,一絲疲憊,還有一絲藏不住的深情與委屈。
她的手中,拿著一張薄薄的、與肌膚同色的人皮面具,那是陪伴了她三年、遮掩了她真實容貌的易容道具。
原來,她并非不辭而別,而是特意在這里等他,等他發現真相,等他來找她,也等一個了斷。
范閑站在原地,死死地盯著她,瞳孔劇烈收縮,渾身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真的是她。
真的是他牽掛了三年的司理理。
就是她,以阿微的身份,陪了他整整三年。
所有的猜測,所有的疑慮,在這一刻,全都得到了證實。
沒有絲毫僥幸,沒有絲毫意外。
下一秒,范閑心中所有的情緒——震驚、愧疚、心疼、自責、懊悔、心疼,瞬間爆發,徹底失控,徹底崩潰。
他一步步朝著司理理走去,腳步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眼眶通紅,淚水再也控制不住,順著臉頰滑落,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見過無數風浪,面對過慶帝的威壓,面對過太子二皇子的算計,面對過敵國的刺殺,從未有過一絲畏懼,從未有過一絲失態。
可此刻,看著眼前這個女人,他徹底崩潰了。
“為什么……”范閑開口,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哽咽著,顫抖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司理理,為什么……為什么要這么傻……”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腳步,看著她那張楚楚動人的臉龐,看著她眼底的委屈與深情,心像是被生生撕裂一般,疼得他無法呼吸。
“你明明是北齊貴妃,明明可以在北齊安享榮華,明明可以不必理會我,為什么要回來?為什么要易容成阿微,陪在我身邊三年?為什么要受這么多苦?”
他一連串的質問,每一句都帶著無盡的自責與心疼。
司理理看著眼前崩潰落淚的范閑,看著他從未有過的失態,心中一暖,卻又泛起無盡的酸楚,眼眶也瞬間紅了,淚水順著白皙的臉頰滑落。
她緩緩站起身,看著他,輕聲開口,聲音不再是阿微那般平淡木訥,而是恢復了原本的輕柔婉轉,帶著一絲哽咽,卻又無比平靜:“為什么?”
“因為我喜歡你,從見到你的第一面起,就喜歡上了。”
“因為我放不下你,邊境一別,我以為我能忘了你,可我做不到。我在北齊深宮,日日想著你,念著你,擔心你在京都的權謀爭斗中受傷,擔心你無人照料,擔心你熬夜處理政務,無人替你分擔。”
“陛下體諒我的心思,給了我這個機會,讓我易容潛入京都,以幕僚的身份陪在你身邊,既能護你周全,又不會引來兩國的紛爭。我沒有絲毫猶豫,立刻就答應了。”
“我知道,我這樣做很傻,我是北齊貴妃,你是南慶權臣,我們之間隔著家國,隔著身份,隔著你與林婉兒的婚約,注定沒有結果。可我只想離你近一點,再近一點,哪怕只能以這樣卑微的身份,哪怕只能默默看著你,哪怕你永遠不知道我是誰,我也心甘情愿。”
她一字一句,輕聲訴說著三年來的心意,訴說著三年來的隱忍與苦楚,沒有抱怨,沒有委屈,只有滿心的歡喜與甘愿。
“這三年,我以阿微的身份陪在你身邊,看著你平安順遂,看著你一步步站穩腳跟,我就很滿足了。我不敢摘下面具,不敢讓你知道真相,我怕你生氣,怕你趕我走,怕我們連這樣默默相伴的機會都沒有。”
“如今,你已經不需要我了,我也該走了,回到北齊,繼續做我的貴妃,從此,兩兩不相欠,不復相見。”
她說著,緩緩轉過身,想要離開,想要徹底從他的世界里消失。
她知道,這份感情本就不該開始,她陪了他三年,已經足夠了,她不能再拖累他,不能再給他帶來任何麻煩。
“不要走!”
范閑猛地上前,一把從身后緊緊抱住她,用盡全身力氣,將她擁入懷中,仿佛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里。
他將頭埋在她的頸間,感受著她的溫度,淚水肆意流淌,打濕了她的衣襟,聲音崩潰,帶著無盡的懊悔與懇求:“別走,司理理,對不起,對不起……”
“是我混蛋,是我眼瞎,是我沒有認出你,是我忽視了你三年,讓你受了這么多委屈,吃了這么多苦。”
“我不該在你面前思念你,不該對你冷漠忽視,不該讓你一個人承受所有的痛苦。”
“你別走,留下來,別離開我,這一次,換我來守護你,換我來對你好,好不好?”
他從未如此狼狽,從未如此卑微,從未如此害怕失去一個人。
他以為自己這輩子,只會牽掛她,思念她,卻從未想過,她竟以這樣的方式,陪在他身邊三年,給了他最無聲、最深情的陪伴。
他擁有了她整整三年,卻渾然不知,等到快要失去時,才幡然醒悟,才痛徹心扉。
司理理被他緊緊抱著,渾身一僵,感受著他懷中的溫度,感受著他的崩潰與懊悔,再也控制不住,放聲大哭起來,淚水洶涌而出,打濕了他的衣衫。
三年的隱忍,三年的委屈,三年的思念,三年的默默付出,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她靠在他的懷中,哭著捶打他的胸膛,聲音哽咽:“范閑,你混蛋……你知不知道,我看著你和林婉兒恩愛,聽著你思念我,我有多疼……我每天戴著面具,不敢露出一絲一毫的破綻,我怕被你發現,怕被慶帝察覺,怕給你帶來殺身之禍……”
“我每天都在煎熬中度過,可我從未后悔,能陪在你身邊,我一點都不后悔……”
范閑緊緊抱著她,任由她捶打,一遍遍道歉,一遍遍安撫,心中的愧疚與心疼,快要將他淹沒。
“我知道,我都知道,是我對不起你,是我辜負了你。”
“以后不會了,再也不會了,我不會再讓你受一點委屈,不會再讓你離開我。”
“不管家國相隔,不管身份對立,這一次,我絕不會再放開你的手。”
破廟內,兩人相擁而泣,三年的假面,三年的隱忍,三年的深情,在這一刻,徹底揭開。
陽光透過破廟的縫隙灑進來,落在兩人身上,驅散了些許陰冷。
范閑終于知道,他最牽掛、最思念的女人,從未遠離,一直以最平凡、最無聲的方式,陪在他身邊,陪他走過三年風雨,陪他度過無數個難熬的日夜。
這份遲來的真相,讓他徹底崩潰,也讓他徹底明白,自己心中對司理理的感情,早已根深蒂固,無法割舍。
第四章 往后余生,護你周全
許久之后,兩人才漸漸平復了情緒。
范閑松開司理理,小心翼翼地替她拭去臉上的淚水,指尖輕輕撫摸著她的臉頰,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滿是心疼與珍視。
“還疼嗎?”他輕聲問道,指尖劃過她的臉頰,想起這三年她戴著易容面具,肌膚被悶得粗糙,心中便是一陣心疼。
司理理搖了搖頭,看著他眼底的深情與愧疚,心中滿是暖意,所有的委屈與苦楚,在這一刻,都煙消云散。
“不疼,只要能在你身邊,一點都不疼。”
范閑心中一酸,再次將她擁入懷中,動作輕柔,生怕碰碎了她一般。
“以后,再也不用戴那個面具了,再也不用做阿微了,你就是司理理,是我范閑放在心尖上的人。”
他知道,司理理以北齊貴妃的身份留在京都,必定會引來軒然大波,慶帝定會猜忌,朝堂定會非議,兩國關系也會受到影響,前路布滿荊棘,困難重重。
可他不在乎。
他是范閑,是掌控內庫、手握鑒查院的權臣,是慶帝看重的臣子,是穿越而來、不信天命的人。
他可以為了滕子京,對抗整個朝堂;可以為了心中道義,攪動京都風云;如今,也可以為了司理理,對抗所有非議,抵擋所有風雨。
這三年,她默默守護他,往后余生,換他來守護她,護她一世安穩,不再受半點委屈,不再有半點分離。
“可是,我的身份……”司理理靠在他懷中,輕聲擔憂,“我是北齊貴妃,留在南慶,會給你帶來麻煩,會引發兩國紛爭。”
“無妨。”范閑輕輕拍著她的背,語氣堅定,眼神決絕,“有我在,沒人能傷害你,沒人能非議你。北齊那邊,我會去交涉,戰豆豆是明君,她會理解你的選擇。至于慶帝,我自有辦法應對。”
“至于你的身份,從今日起,你不再是北齊貴妃,只是我范閑的故人,是我護在身邊的人。”
他早已不是三年前那個初入京都的少年,如今的他,有足夠的能力,護住自己想護的人,有足夠的底氣,對抗所有的風雨。
司理理看著他堅定的眼神,心中所有的擔憂,都化為烏有,眼中滿是安心與依賴。
她等這一天,等了整整三年。
她放棄所有,易容陪伴,終于等到了他的知曉,等到了他的真心,等到了他的守護。
范閑牽著司理理的手,走出破廟,陽光灑在兩人身上,溫暖而耀眼。
他不再遮掩,不再顧忌,緊緊握著她的手,一步步朝著京都城內走去。
消息很快傳遍京都,所有人都震驚不已。
誰也沒想到,那個陪伴在范閑身邊三年、默默無聞的幕僚阿微,竟然是北齊貴妃司理理;誰也沒想到,司理理竟會以這樣的方式,在范閑身邊陪伴三年。
慶帝得知消息后,召范閑入宮,一番問詢,卻最終在范閑的堅定與權衡之下,默許了司理理留在京都。
畢竟,如今南慶與北齊交好,不宜再起爭端,且范閑權勢滔天,慶帝也不愿輕易與他撕破臉。
林婉兒得知真相后,雖心中略有酸澀,卻也體諒司理理的深情與不易,更明白范閑心中的執念,溫婉大度地接納了她,允許她留在范府。
范府上下,無人敢有半句非議。
從此,司理理徹底卸下了阿微的身份,摘落了三年的易容假面,恢復了原本的容貌與身份,留在了范閑身邊。
她不再是那個默默無聞、小心翼翼的幕僚,不再是那個身不由己、困守深宮的北齊貴妃,她只是司理理,是被范閑放在心尖上、用心呵護的人。
范閑會推掉不必要的朝堂應酬,陪她在府中賞花品茶;會記得她所有的喜好,事事將她放在心上;會護著她,不讓她受半點委屈,半點非議。
他常常握著她的手,看著她清麗的臉龐,滿心愧疚與心疼,一遍遍訴說著自己的懊悔,一遍遍承諾著往后的守護。
每每此時,司理理都會笑著搖頭,眼中滿是溫柔與滿足。
三年的易容相伴,三年的隱忍付出,終究是值得了。
她見過他朝堂上的凌厲,見過他權謀中的算計,見過他風光無限的模樣,也陪他度過了無數個繁雜忙碌的日夜,看過他最真實、最疲憊的一面。
這份感情,歷經家國阻隔,歷經身份對立,歷經三年假面的隱忍,早已刻入骨髓,無法割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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