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期解放書單|技術迷思下的勞動突圍

《機器時代：技術如何改變我們的工作和生活》（以下簡稱《機器時代》）是身處技術浪潮中的人們思考技術與勞動關系的必讀之作。該書以真實的工廠調研，既揭開機器霸權與技術迷思的真相，也為企業與社會提供了反思與方向。無論是身處職場的勞動者、關注技術發展的研究者，還是關心社會現實的普通讀者，都能從書中找到共鳴與思考。該書讓我們明白，我們該警惕的從不是機器與技術本身，而是支配技術的資本邏輯與異化勞動的權力結構，技術的終極使命是解放人，而非支配人。

許怡寫的《機器時代》扎根制造業工廠與運輸行業一線田野，系統剖析技術、資本與勞動的深層關系，全書以機器霸權為核心概念，拆解自動化、智能化浪潮下“機器換人”背后的權力結構與勞動異化困境，破除大眾對技術的盲目崇拜。本書最核心的理論創新，是明確界定機器霸權的雙重內涵。這一概念源自葛蘭西的文化霸權理論，被作者轉化為勞動場域中更隱蔽、更高效的支配邏輯，包含兩個關鍵層面：第一，機器在生產層面占據支配地位，成為生產流程的核心，崗位設置、人員分工、工作節拍全部圍繞機器設定，工人從生產主體淪為機器的輔助者、看護者與故障補救者，必須無條件服從機器節奏，甚至喪失勞動自主權；第二，機器在觀念層面壟斷人們的認知，通過媒體宣傳、產業政策、企業管理的共同塑造，全社會形成“機器至上”的單一認知，工人即便長期目睹機器故障、低效、危險，也會將問題歸因于自身操作不當、素質不足，主動認同“機器比人優越”，在無意識中被規訓、被支配。因此，“機器霸權”轉化為勞動場域的權力邏輯：機器不再是中立的生產工具，而是一套支配勞動者、規訓勞動過程、占據生產核心的權力體系。與傳統暴力強制式管控不同，機器霸權是一種“認同”式治理，它不依靠鞭子與強權，而是通過內化式控制，讓勞動者在無意識中配合資本主導的技術邏輯，成為機器的附屬品，這種非暴力的“認同”式治理，讓資本對勞動的控制達到前所未有的精妙程度。

此外，許怡所作的扎實的田野調查，戳破了社會普遍存在的三大機器迷思。第一個迷思是機器一定比人工更快。書中揭示，熟練工人在特定工序中的生產速度與機器相當，甚至更快，機器的核心優勢并非絕對速度，而是生產節奏的穩定性。工廠使用機器，能夠規避工人離職、技能波動帶來的生產不確定性，滿足資本對生產穩定性的極致追求，尤其是對整個勞動過程的控制。第二個迷思是機器生產品質一定更高。事實上，面對柔性、黏性材料等復雜工況，機器易出現抓取失誤、涂膠不均、壓壞原料等問題，不良率居高不下，最終仍需人工補救；高端產品的精細工藝、品質把控仍依賴高技能工人，機器無法完全替代人工的經驗與靈活性。第三個迷思是機器生產效率一定更穩定。自動化設備并非如宣傳中那般可靠，報警、故障、卡料時有發生，短時間內可出現多次異常，嚴重時導致整條產線停工，遠非24小時無間斷穩定運行。破除這些迷思，并非反對技術，而是承認機器的局限性，回歸以人為本的機器觀。

書中揭示的機器霸權與技術迷思，給勞動者帶來的影響并不樂觀。技術升級并未直接讓勞動者受益，反而導致勞動者分化，產生諸多負面影響：其一，技術升級可能造成勞動者去技術化，原本需要熟練技術的焊接、拋光等崗位，工人被降級為機器幫工，技術含量、工資與補貼同步下降，而自動化操作看似高端，實則多為簡單工序，缺乏真正的技術價值；其二，勞動強度并未隨機器使用而降低，反而有所增加，自動化生產線節拍被設為高速，工人在無工友協助的情況下，需全力追趕節奏，如廁、休息被嚴格限制，長期勞作引發身體損傷，職業健康風險上升；其三，工作條件未得到改善，工人操作機器時缺乏充足的安全防護設備，面臨新的職業傷害風險；其四，崗位縮減與工人分化，機器引入導致流水線大量減員，被替代工人只能流向低薪工廠、返鄉，或進入外賣、網約車、護理等行業，工人群體內部差距進一步拉大。

《機器時代》不僅立足當下，也帶領我們重新思考“技術為何”和“如何創建一個更好的技術未來”這兩個重要問題。對于第一個問題，該書揭示，技術發展從來不是中立自發的，如今的“機器換人”背后，往往是資本主導的利益選擇。從工業機器人到無人駕駛、AI 技術，大量技術研發與應用的核心目標是取代人力、壓縮成本、強化控制，而非解放勞動力。該書對機器霸權和技術迷思的批判，幫助讀者反思將機器置于人之上所造成的危機，進而重新審視“技術為人”和“技術向善”的人道主義目標，讓普通勞動者看清自身被規訓的認知困境，讓企業意識到人的價值不可替代，這也提醒決策者制定政策時避免踏入“機器迷思”的陷阱。

對于第二個問題，本書并未止步于批判，而是運用社會學的想象力和馬克思主義的視角，嘗試提出未來的可能出路。作者將全民基本收入、技術民主化、技術共產主義、勞動者團結四大策略相融合：全民基本收入為勞動者提供基礎保障；技術民主化堅持以人為本，在社會正義的基礎上，通過集體智慧開發適配社會需求的多元技術；技術共產主義以馬克思理想社會為基礎，讓技術成果全民共享，打破資本對技術的壟斷；而勞動者團結是實現這一切的關鍵，唯有依托勞動者的團結，才能完善制度保障，平衡技術發展與就業保護，最終讓技術服務于人，而非支配人。

總而言之，該書以小見大，從微觀勞動透視宏觀結構，以現實批判指向未來改革。它既是我們理解當下勞動者困境的鑰匙，也是構建“技術向善”社會的宣言。《機器時代》中的精彩分析不斷警示我們，隨著人工智能時代的到來，技術霸權和技術迷思將成為每個勞動者可能面臨的困境與陷阱，而要擺脫困境，必須清醒認識到“技術向善”背后的生產關系與所有權變革。（作者系上海財經大學新聞與社會高等研究院教授、上海財經大學中國式現代化研究院特聘研究員）

《機器時代：技術如何改變我們的工作和生活》

許怡 著

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

原標題：《第36期解放書單|技術迷思下的勞動突圍》

欄目主編：王一 文字編輯：王一 題圖來源：新華社

來源：作者：蘇熠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