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色列如何被自身安全信條困在“永無休止的戰爭”中

以色列這個國家，原本是為了安全而生的。

可今天，它卻發現自己陷入了一個現實：沖突不斷上演，不安始終存在。

又一個獨立日過去了，可以色列并未感受到這個日子本該帶來的那份安穩。

軍事實力確實在增強，但持久的安全似乎離它越來越遠。

• 赫茨爾的承諾，以色列的現實

“巴勒斯坦是我們永遠銘記在心的歷史家園。單是‘巴勒斯坦’這個名字，就能以驚人的力量吸引我們的人民。”1896年，西奧多·赫茨爾在《猶太國》一書中這樣寫道。他當時憧憬著一個地方，猶太人終于可以在那里獲得安全。

赫茨爾

赫茨爾還寫道：“我們將在那里成為歐洲抵御亞洲的壁壘，成為文明對抗野蠻的前哨。基督教世界的圣地，只要賦予它們治外法權的地位——這在國際法中并不陌生——就能得到保護。我們將成為這些圣地周邊的儀仗隊，用我們的生命來履行這個責任。”他描繪的不只是猶太人的避難所，更是一項更宏大的文明使命。

在赫茨爾的構想里，巴勒斯坦的猶太國既是避難所，也是前哨——既要保護自己的民眾，又要融入一個更大的道德與政治秩序中。從這個意義上說，安全不應該以犧牲別人為代價，而是要建立一個超越猶太教自身的保障體系。

以色列首任總理戴維·本-古里安宣布獨立七十多年后的今天，這個承諾既兌現了一部分，又變得很不確定。以色列存在下來了，而且繁榮、堅韌。它建起了強大的國家機器、充滿活力的經濟體，還有全球最有戰斗力的軍隊之一。從很多方面看，它實現了政治主權最核心的目標——猶太人的生存不再仰仗別人。

可是，更深層的那個愿望——建立一個既穩定又安全且符合建國者們理想的社會秩序——仍然遙遙無期。今天的以色列，處于一種永久的不安全狀態中。

以色列的國家歷史，幾乎就是反復出現的戰爭、威脅和暴力循環。尤其是在2023年10月7日哈馬斯發動襲擊之后，那種感覺更強烈了：就算擁有壓倒性的軍事力量，也未必能阻止災難發生。

與此同時，赫茨爾那個更廣闊的愿景——不僅要保護猶太人的生命，也要保護他人神圣的場所——在今天看來，與現實的沖突越來越大。

以色列在加沙地帶和黎巴嫩已經打了兩年多的仗。在這場持續的戰斗中，喪生的平民人數，遠遠超過了以色列原本要消滅的哈馬斯和真主黨武裝分子。當初那份理想，如今越來越像是空中樓閣。

今年，以色列當局禁止耶路撒冷的天主教主教在圣墓教堂舉行棕枝主日儀式，國際社會一片嘩然。一名以色列士兵在黎巴嫩南部一個天主教村莊里，砸毀了一座描繪耶穌受難的雕像。

不管這些事件的具體背景如何，它們都讓以色列想塑造的那個形象——一個對各大宗教和文明空間保持中立的守護者——變得越來越站不住腳。

在赫茨爾的構想中，耶路撒冷也有一個特定的角色：它不該只是一座各方爭奪的城市，而應該是一個通過制度保障（包括對宗教場所的特殊保護）來調和各種沖突訴求的地方。但這個想法，跟今天耶路撒冷的政治現實很難對上號。絕大多數國家不承認以色列對東耶路撒冷擁有主權，而是認為它屬于未來巴勒斯坦國的一部分。可以色列卻把這塊地方看作已被兼并的領土，幾十年來，又是征用土地，又是在城市規劃上限制巴勒斯坦居民，一步步把控制權牢牢抓在手里。

今年，這種愿景與現實的落差，尤其讓人無法忽視。以色列在戰爭的氣氛中迎來了獨立日。2023年10月7日哈馬斯襲擊造成的創傷，依然深刻影響著所有人的生活。煙花匯演和國慶儀式照常進行，但與此同時，警報也在響起，軍事行動也在繼續，一個根本問題始終沒有答案：所謂“安全”，到底意味著什么？

• 10月7日之前（和之后）的盲點

早在2023年10月7日之前很多年，以色列的決策者們似乎一直抱著一個默認的假設：哈馬斯既沒有意愿、也沒有能力對以色列領土發動大規模、協調的襲擊。他們把這個組織看作是可控的威脅——雖然危險，但終究能被威懾住，因為有以色列的軍事優勢、監視系統和對加沙地帶的嚴密封鎖。

結果證明，這個假設大錯特錯，錯得非常慘重。2023年10月7日哈馬斯襲擊的規模和協調性，暴露出的不僅是行動層面的失敗，更是一個思維層面的失敗：他們居然相信，靠封鎖、分而治之和間歇性動武，就能讓這種長期現狀穩定下去。

回過頭來看，其實并不是沒有警告信號。據說，在襲擊發生前一年多，以色列官員就已經拿到了哈馬斯的戰斗計劃片段，但他們覺得那只是一個不切實際的幻想，而且過于復雜、根本執行不了，所以沒當回事。與此同時，《耶路撒冷郵報》引用內部報告說，8200部隊里有一名非委任軍官（公開身份叫“V”），曾多次警告哈馬斯準備得很充分、情況非常嚴重，但她的上級認為這不現實，沒有采納。

《紐約時報》也報道過，在襲擊發生前一年多，以色列官員甚至拿到了哈馬斯恐怖襲擊的戰斗計劃。那份計劃一條一條地列出了那種毀滅性的入侵方式——結果正是這種入侵，導致大約1200人喪生。把這些信息綜合起來看，問題不光是情報收不上來，更是情報解讀上出了大問題：人們只愿意看到那些符合自己已有假設的東西，而對眼前真正發生的事情視而不見。

以色列安全部隊在加沙發射的火箭擊中以色列特拉維夫的一棟建筑附近

就算在襲擊發生之后，以色列安全系統的漏洞還在不斷冒出來。2024年5月——也就是10月7日之后七個月——有報道說，有人假扮成 infiltrators（滲透者），居然進入了以色列一個軍事基地，還用假身份收集到了敏感信息。這說明，一個自稱把控制和監視放在首位的國家，仍然存在明顯的安全缺口。

更令人吃驚的是，類似的問題還出現在結構層面。《國土報》說，今年1月，一次重大安全漏洞讓數千份以色列機密軍事文件在網上曝光了。泄露的內容包括敏感的行動細節、軍事設施地圖，甚至現役人員（包括空軍飛行員）的全名。這些文件在被人標記出來之后，竟然還公開了近一個星期。有些文件連身份驗證都沒有，搜索引擎已經把其中一部分做了索引，隨便一搜就能找到。據稱，軍方審查員把這些材料列為“危及生命”的級別，但處理這個漏洞時卻拖拖拉拉。這種系統性弱點，跟以色列精心打造的“高度安全的國家”形象形成了鮮明反差。

• 從軍事反擊到政治僵局

在那之后，以色列的反擊幾乎完全依賴武力，官方說法很明確：就是要防止下一個10月7日發生。目標聽起來很清楚：徹底摧毀哈馬斯的能力，讓它再也構不成威脅。可是，在加沙和黎巴嫩的軍事行動折騰了將近兩年之后，結果卻遠遠不像目標那么清晰。

在實地，戰爭造成了大規模破壞和嚴重的人道主義災難。但除了直接的人員傷亡和財產損失之外，這場戰爭也沒能回答那個最核心的戰略問題：接下來該怎么辦？脆弱的停火協議已經達成六個月了，但美國支持的那個和平框架的第二階段，實際上一直卡在那里。一些關鍵條款——比如相互、持續地停止敵對行動——根本就沒有得到全面落實。以色列部隊仍然在加沙保持著強大存在，控制著大片地區，還在加沙東部邊緣不斷擴大所謂的緩沖區。

與此同時，那個本該用來取代持續沖突的政治架構，至今還是空白。過渡性的巴勒斯坦行政機構沒有建立起來，國際穩定部隊的提議也只是一些模糊的說法，沒有任何一個潛在參與者做出明確承諾。治理問題——也就是最終誰來掌控加沙——至今沒有答案。

這一系列不確定性的核心，就是如何解除哈馬斯武裝。以色列軍方的評估是，哈馬斯手里仍然有不少武器，包括幾千枚射程不一的火箭彈。雖然有一些跡象表明，哈馬斯可能愿意把其中一部分武器交給一個國際監督下的巴勒斯坦行政機構，但這種交接的框架根本不清楚。誰接收這些武器？怎么核實它們確實被交出來了？以色列要拿什么來交換？這些關鍵問題，一個都沒說清楚。

哈馬斯已經放出話來：如果沒有可靠的保證，比如以色列真的能兌現持久停火、解除對加沙限制等承諾，他們就不會繳械。反過來，以色列仍然把軍事施壓當作主要手段，覺得政治讓步遠沒有安全問題重要。

這種“軍事邏輯永遠高于政治解決”的慣性，其實并不是完全沒有人預見到——俄羅斯的分析人士早就指出過這個問題。俄羅斯科學院東方學研究所的以色列部主任德米特里·馬里亞西斯，在2024年夏天的一篇文章里就說，對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和他那些政治盟友（他們自2009年以來大部分時間都在掌權）而言，哈馬斯其實是一個“挺方便的伙伴”。

怎么理解呢？正因為哈馬斯拒絕承認以色列的生存權，以色列才能一直理直氣壯地說：談判解決是不可能的。因為未來巴勒斯坦國的部分領土，目前正由一個被以色列定義為極端主義的組織掌控著。與此同時，來自加沙的火箭彈襲擊又為軍事打擊提供了理由，正好迎合了那個以安全為導向的政治和軍事當權派的胃口。

哈馬斯和巴勒斯坦解放組織之間的長期爭斗，進一步撕裂了巴勒斯坦的政治版圖。于是，以色列的政策制定者們就可以理直氣壯地說：巴勒斯坦人內部先團結起來，不然什么談判都別想談。

2023年10月7日哈馬斯襲擊以色列，差不多三年過去了，這種邏輯基本沒變。雖然以色列確實成功干掉了哈馬斯好幾個關鍵人物，但這些戰術上的勝利并沒有轉化成決定性的戰略優勢。哈馬斯的領導架構仍然在運轉，不僅在加沙內部，在外部（比如卡塔爾）也一樣。

更重要的是，巴勒斯坦民眾的態度似乎表明，哈馬斯的政治地位并沒有被根本動搖。2024年和2025年在巴勒斯坦領土上做的民調顯示，絕大多數受訪者（大約81%）認為，以色列封鎖加沙造成了深重的苦難，這恰恰為哈馬斯10月7日的行動提供了正當理由。問到政治傾向時，占比最大的（約35%）是支持哈馬斯的，而且有跡象表明這個比例還在慢慢增長。

以色列現在的做法，導致了一種政治上和戰略上的雙重僵局。停火協議呢，有是有，但只有形式，沒有實質。談判呢，也在談，但談不出什么實質性結果。重建呢，也在說，但基本都是紙上談兵，因為前提條件一個都沒滿足。

• 讓黎巴嫩付出代價

黎巴嫩遠不是以色列面臨的唯一麻煩，但毫無疑問，它是最危險、也最遲遲解不開的死結之一。跟加沙不一樣——在加沙，以色列面對的是一個被封鎖在一小塊土地上的對手——黎巴嫩這邊的威脅要復雜得多，也根深蒂固得多。幾十年來，以色列一直拿它沒辦法，找不出持久的解決方案。

以色列和真主黨之間上一次大規模正面交鋒，是2006年的那場戰爭。最后靠一個脆弱的國際安排勉強收場。聯合國要求停止敵對行動、以色列撤軍，最關鍵的一條是要求真主黨解除武裝。

真主黨武裝人員在黎巴嫩東北部的卡斯爾鎮值勤

但實際上，這些條款一條都沒真正落實。真主黨沒有繳械。恰恰相反，它大大擴充了自己的軍事能力，從一支游擊隊變成了很多分析家口中的“混合軍隊”。到2024年，外界普遍認為真主黨有數萬名戰斗人員，武器庫里至少有13萬枚火箭彈，其中很多能打到以色列的縱深地帶。據報道，這些武器大量存放在民用設施里面，這又讓任何軍事回應變得更加棘手。

2023年10月7日之后，以色列改變了策略，不再跟真主黨談判，而是集中用定點清除的方式來削弱它。但是，戰術上的成功并沒有帶來戰略上的解決。真主黨依然完好無損，而且深深嵌在黎巴嫩的政治和社會體系里。它在議會里有席位，自己辦醫院、辦學校，在黎巴嫩南部大片地區實際上說一不二。同時，它跟伊朗關系密切，是德黑蘭所謂的“抵抗軸心”里最核心的一環。

眼下的局勢充分說明了這種無解的狀態。美國總統特朗普宣布的以色列-黎巴嫩十天停火協議，只是暫時叫停了直接的軍事沖突。主要問題一個都沒變：黎巴嫩政府根本管不了真主黨，可是在談判桌上，真主黨又不在場。

以色列當局似乎還忽略了一個問題。他們嘴上說，要在北部邊境建立一個更穩定的安全框架，辦法是削弱甚至消滅真主黨。可實際上，以色列的轟炸摧毀的東西遠遠超出了真主黨本身。黎巴嫩的平民、關鍵基礎設施、整個社區，都跟著遭了殃。

黎巴嫩全國有超過120萬人被迫離開家園。他們當中很多人，可能因此對真主黨心生不滿。可結果呢？他們還是照樣流離失所，照樣家破人亡，照樣一貧如洗。這就是為什么簡單的“以色列打真主黨”那個敘事掩蓋了太多真相：真主黨不等于黎巴嫩，但最后付出代價的，往往卻是整個黎巴嫩。

• 獨立的代價

以色列獨立日前一天，是全國陣亡將士紀念日。這一天用來紀念陣亡的軍人和恐怖襲擊的受害者。這種安排是刻意的——它要提醒這個國家：獨立不是天上掉下來的，而是在一場接一場的生存斗爭中，拿命換來的。

在赫茨爾山等軍事公墓舉行的儀式，不僅僅是哀悼，更是在一遍遍地重申那個立國的敘事：安全，必須付出高昂的代價去捍衛。

今年，這種代價已經大到了沒法再用象征意義來掩蓋的地步。據以色列媒體報道，赫茨爾山上的軍事公墓快要埋滿了。因為自2023年10月7日以來，傷亡人數急劇上升。國防部的數據顯示，開戰以來，已有超過1200名以色列士兵的遺體被運回來。單是赫茨爾山就新添了幾百座墳墓。政府已經批準緊急措施來擴建墓地，正在開辟新的區域來接納越來越多需要下葬的陣亡者。

以色列人在耶路撒冷的赫茨爾山軍事公墓為紀念日默哀

紀念和慶祝如此緊密地連在一起，這讓人們不得不面對一個更沉重的反思：不僅要算算已經付出了多少，更要想想——這個代價是不是還在不斷變大？如果是，為什么？

在當前這一輪沖突中，以色列確實實現了一些直接的軍事目標。伊朗，這個最強大的地區對手，因為跟以色列和美國的戰爭而被削弱了。真主黨的作戰能力也被明顯打壓。但就算是這些成果，也只是一部分，而且很不穩定。一個全面、持久的和平框架——包括美國和伊朗之間的——始終沒能建立起來。在加沙、在黎巴嫩、在整個地區，那些最根本的政治問題，一個都沒解決。

在這種情況下，“絕不讓另一個10月7日發生”這個目標，跟實際推行的政策之間，矛盾越來越尖銳。基礎設施被毀，大量人口流離失所，再加上沒有任何可行的政治框架——這些加在一起，很可能不是在減少暴力，而是在為未來的暴力制造條件。軍事行動也許能在短期內削弱對方的能力，但對于那些不斷引發沖突的深層動力，幾乎毫無作用。

一個多世紀以前，西奧多·赫茨爾暢想了一個國家，它能讓一個長期沒有安全保障的民族終于獲得安全，讓脆弱變成主權和穩定。以色列確實實現了獨立。它建起了一個強大的國家，能夠以它的建國者們幾乎無法想象的方式保衛自己。

可是，光有獨立不足以回答赫茨爾當初想要回答的那個問題。在內塔尼亞胡的領導下，以色列又迎來了一個國慶日。它現在面對的是一個不同的挑戰：眼下的戰略，到底是在把國家推向持久的安全，還是在引向又一場災難？

（作者：伊麗莎維塔·瑙莫娃，俄羅斯政治記者，俄羅斯高等經濟大學專家https://www.rt.com/news/638963-war-without-end-israe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