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我煮了青菜面,碗里臥了兩個溏心荷包蛋。
歲歲吃了滿滿一大碗,自己端著碗去廚房洗碗。
她踮著腳夠水龍頭,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細瘦的胳膊。
手背上的皸裂像干涸的土地,裂口滲著暗紅的血痂。
我接過她手里的碗,輕聲說:“歲歲,媽媽帶你去外公外婆家住。”
她猛地回頭,眼睛瞪得圓圓的,滿是不敢相信。
“真的嗎?可以住好多好多天嗎?”
“嗯,住好多好多天。”我摸了摸她的頭。
她把碗放進瀝水架,在圍裙上擦了擦濕漉漉的手。
眼睛亮得像黑夜里的星星,閃著細碎的光。
“那我要帶新畫的坦克給外公看,外公說我畫得最好。”
她從頭到尾沒問一句,我們還會回來嗎。
我開始收拾兩個行李箱,把歲歲的舊衣服一件件疊好。
晚上九點多,顧霆深回來了,身上帶著淡淡的消毒水味。
他看到客廳的行李箱,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他靠在門框上,剛想說什么,手機又響了。
接起電話的瞬間,他的臉色驟然變了。
“好,我知道了,你別急,我馬上就到。”
他掛斷電話,甚至沒問我要去哪里,轉頭就開始換鞋。
“小諾發燒了,三十九度八,蘇葉說孩子喘得厲害。”
“我過去看一眼,今晚可能不回來了。”
門“砰”的一聲關上,客廳瞬間陷入死寂。
歲歲六歲那年也發過高燒,燒到四十度。
半夜我一個人抱著她打車去醫院,顧霆深的電話打了六遍沒人接。
第二天他才說,在蘇葉家幫著修暖氣,手機調了靜音。
半夜我起來給歲歲蓋被子,她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夢話。
聲音輕飄飄的,卻字字像針一樣扎進我心里。
“爸爸又去蘇阿姨家了嗎?”
說完她又蜷縮著身子翻了個身,呼吸重新變得綿長。
被角從她手里滑下來,露出細瘦的肩膀。
我彎腰撿起來,輕輕給她蓋好,在床邊坐了很久。
窗外的月光灑在她臉上,映出長長的睫毛和眼下的青黑。
后天的火車票,不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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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到鎮上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
我爸站在出站口的欄桿外面,踮著腳往人群里望。
他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軍大衣穿了快十年。
頭發比上回見又白了一大半,背也更駝了。
歲歲先看見他,拖著小行李箱就沖了過去。
箱子的輪子在水泥地上咣咣響,驚飛了旁邊的麻雀。
“外公!”她脆生生地喊。
我爸蹲下來接住她,膝蓋重重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他抱著歲歲站起來時,腿晃了晃,明顯有些吃力。
臉上卻笑出了滿臉褶子,眼角的皺紋擠成了一朵花。
歲歲摟著他的脖子,嘰嘰喳喳講火車上的事。
“看見了大山,過了一條好寬好寬的河。”
“隔壁的解放軍叔叔,還給了我一顆橘子糖。”
我爸一手抱著歲歲,一手來接我的行李箱。
我沒讓他拿,他就空著那只手,走在我旁邊。
路過鎮口的小賣部時,歲歲趴在我肩頭盯上了棉花糖攤。
雪白的棉花糖像云朵一樣,插在木棍上晃來晃去。
我爸掏出八塊錢,笑著說:“外公給你買個云朵的。”
歲歲搖搖頭,小聲說:“媽媽說不能亂花錢。”
我知道她想吃,可這孩子懂事得讓人心尖發疼。
我爸還是把錢遞了過去,接過棉花糖塞到她手里。
到家時,我媽站在院門口等我們,圍裙上沾著面粉。
屋里飄出紅燒肉的香味,濃得隔著院墻都聞得見。
她迎上來,先摸了摸歲歲的臉,又低下頭看她的棉襖。
那件棉襖洗得發白,胳膊肘和膝蓋處都打著補丁。
我媽的手在補丁上停了很久,指尖微微顫抖。
“先洗手吃飯,菜都快涼了。”她轉身進了屋。
飯桌上擺著四碗紅燒肉,一盤炒青菜,一碟咸鴨蛋。
紅燒肉燉得爛爛的,筷子一碰就脫骨,油光锃亮。
歲歲平時吃的不多,今天筷子幾乎沒停過。
“好吃嗎?”我媽笑著問她。
歲歲嘴里含著肉,含含糊糊地說:“外婆做的最好吃。”
我媽又往她碗里夾了兩大塊,眼睛卻紅了。
吃完飯,我媽從里屋抱出一疊花棉布。
蹲下來在歲歲身上比了比,說:“給你做身新棉襖。”
歲歲低頭看了看胳膊肘上的補丁,小聲說:
“媽媽縫的還能穿呢,不用做新的。”
我媽沒接話,抱著布料坐在縫紉機前。
縫紉機“噠噠噠”的聲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晚上歲歲睡了,我媽進去給她掖被子。
她拉開歲歲的手看了一眼,兩只手五個皸裂的口子。
食指上那個最大的,結著黑紅色的厚痂。
她在床邊站了很久,出來后坐在灶臺邊。
我在旁邊摘菜,兩人都沒出聲,火光映著她的側臉。
皺紋比上回見又深了許多,鬢角全是白發。
“歲歲多久沒吃過紅燒肉了?”她突然開口。
我張了張嘴,卻說不上來,好像真的很久了。
久到我都記不清,她上次吃紅燒肉是什么時候。
她盯著灶里的火苗,輕聲說:“以后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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