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周末 | 皮革之都的隱痛：“紅色地下水”涌現超10年，禍起昔日化工廠

▲2026年4月22日，南方周末記者在現場遇到工作人員對紅色地下水采樣檢測。麥田后方即是曾經的化工廠廠址。(南方周末記者 海陽 / 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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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方周末記者發現，出現“紅水”現象的村莊涉及沈何莊村、黃莊村、北高晃村，或涉及900畝農田。早在十年前，就有當地居民向蠡縣政府反映過相關問題。

• 在黃莊村，村民黃浩曾在2024年春天向保定市12345熱線反映紅水問題。據他回憶，打完電話第二天，就有保定市生態環境局蠡縣分局的工作人員來采樣了兩瓶水。

擰開灌溉龍頭，噴涌而出的是紅茶般赤紅的水流，在青綠色的麥田中格外醒目。2026年4月19日，自媒體賬號“漁獵齊哥”發布視頻，曝光河北保定蠡縣一地存在地下水發紅現象，全國網友正聚焦一座以皮革產業聞名的小城。

4月22日下午，保定市生態環境局發布情況通報稱，經省級環境監測機構對涉事點位周邊17個灌溉井取樣監測，發現其中9個灌溉水井水質超標，超標因子主要為化學需氧量和氯化物。灌溉井水呈紅色的原因與染料有關，初步認定兩家曾經的化工廠為本次地下水污染來源。

4月21—22日，南方周末記者現場走訪涉事工廠與周邊村莊發現，除官方通報中提到的段家莊村、黃莊村、西柳青村，還有沈何莊村、北高晃村也出現“紅水”現象，或涉及900畝（相當于0.6平方公里）農田。目前這些土地的農田水井出水已經暫停。

據南方周末記者現場走訪，該0.6平方公里的區域范圍內也出現紅水現象。(南方周末實習生 謝語欣/制圖)

多位黃莊村民向南方周末記者表示，十幾年前在村子周邊運營的化工廠存在通過滲坑偷排污水的情況，可能有污水通過滲坑進入地下，造成污染。南方周末記者獲得的一份2004年的衛星照片顯示，當年的化工廠外圍確實存在疑似滲坑。

簡單來說，滲坑是指沒有進行過防滲漏處理的大坑。有的化工企業會將廢水倒入滲坑里，令廢水順著泥土縫隙向下滲透，可能直接進入地下水層，通常位置隱蔽且容易擴大污染范圍。

就當前調查結果來看，污染覆水難收，環境影響及治理亦需探索。北京師范大學水科學研究院前院長、教授許新宜向南方周末記者介紹，此類印染廢水的凈化難點與其色度有關，“常規的方法是把地下水抽出來，經過去色處理后，再回灌地下，需反復處理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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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水”涌現超10年，正在擴散

發現灌溉井水呈紅色的農田，位于蠡縣縣城以南5公里處，一條鄉間水泥小路從中穿過，連接西側的黃莊村與東北側的沈何莊村。沿小路向南望去，幾座廠房在一片麥田中矗立著，格外顯眼。

4月22日下午，南方周末記者在這條道路上看到，有十余位工作人員圍繞著一處灌溉龍頭，一旁停放的河北牌照轎車上寫有“環境執法”字樣。該灌溉龍頭正噴涌出橙色的地下水，龍頭旁的地上，放著類似檢測試劑的瓶瓶罐罐。

前述通報中提到，蠡縣政府目前已啟動農田灌溉應急處置，臨時封控區域內灌溉井。據沈何莊村民講述，田間的灌溉龍頭，此前已噴涌橙紅色地下水達十年之久。村民們用這水澆地，卻不敢飲用。

一位沈何莊村民對南方周末記者表示，最初發現灌溉龍頭噴出“紅水”后，村民們轉而依靠村內的4口深水井解決飲水問題。這些井的深度在200米以上，可以避開淺層的“紅水”。直到近幾年南水北調工程為村民們接入自來水，他們才告別這一權宜之計。

位于廠房南側，與沈何莊村隔田相望的北高晃村，同樣是最早出現“紅水”的村莊。南方周末記者搜索發現，有本地資訊博主在十年前的2016年5月，就發布微博稱，“河北省蠡縣北高晃村，村西的化工廠附近的地下水，經過多年的化工污染，地下水已經變成了紅色”。在該條微博評論區，蠡縣政府官方微博“蠡縣微博”回應稱，“已收到，我們將盡快調查核實”。

2016年，河北省保定市蠡縣曾有本地居民反映地下水發紅情況。(新浪微博截圖)

當年的調查結果如何，仍未可知。但在黃莊村，村民黃浩曾在2024年春天向保定市12345熱線反映紅水問題。據他回憶，打完電話第二天，就有保定市生態環境局蠡縣分局的工作人員來采樣了兩瓶水。

一天之后，他接到了蠡縣水利局的電話，黃浩回憶說，“當時對方問我要不要打井？我說我有井，不用。他又說，如果你打井的話我給你批，我說我不打。”雙方結束通話后，此事也就沒了下文。

我國實行取水許可制度，打井需要審批。2018年，《河北省取水許可管理辦法》修訂，把地下水取水許可審批權統一上收到省級。據此，蠡縣水利局工作人員的意思，是想幫助黃浩辦理審批手續，打一口深水井，避開淺層的紅水。

但黃浩顧慮的是成本：每打1米井要90元，打到100米以上要額外收費。他下意識地認為，這上萬元的費用得自己出，便打了退堂鼓。

“漁獵齊哥”在4月19日的視頻中提到，廠房所在位置是紅水區域的圓心，且越靠近廠房顏色就越濃。南方周末記者進一步了解到，近年來這個“紅圈”還有擴大趨勢，而黃浩所在的黃莊村，就是最新受到波及的村莊。

黃浩告訴南方周末記者，自家的農田是四五年前開始出現紅水的。另一位黃莊村民也給出相似的說法，并向南方周末記者提供了一張2024年的照片，照片中灌溉小麥的水呈現渾濁黃色。“這兩年又變紅了。”這位村民說。

兩位遭遇紅水現象的村民的田地，都位于黃莊村的最東面，與人們居住的村子隔著一條小河。如今，村民們擔心紅水已經跨過河流，“向村里蔓延過來了”。一位黃莊村民表示，近期，有河流西岸的種植戶發現，自家的灌溉水也出現些許渾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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染料、滲坑、關停的化工廠

通報中初步認定為本次地下水污染來源的兩家企業，分別名為宏泰化工廠和燕兆化工廠。通報稱，宏泰化工廠始建于1988年，主要從事染料生產，于2007年轉產從事再生膠加工生產；燕兆化工廠始建于1989年，主要從事染料生產，于2010年轉產從事橡膠行業。

在公開資料中，未能查詢到宏泰化工廠的相關信息。但天眼查顯示，蠡吾鎮北高晃村曾有一家化工企業名為保定燕兆化工有限公司，經營范圍為工業用尼文酸、鄰氨基本磺酸、染料的制造，于2013年被吊銷營業執照，未注明原因。

據當地村民指認，前文提到的村里麥田中的廠房，就是當年保定燕兆化工廠所在地，如今變為一座酵母廠和三座橡膠廠——分別生產橡膠、再生膠與膠帶。這一信息也得到了媒體報道的印證，根據《齊魯晚報》4月21日報道，有工作人員在廠區外側取樣出地下8米深的土壤樣本，一旁的白板上寫著“原保定燕兆化工有限公司”。

在通報公布前，許新宜就在接受南方周末記者采訪時談到，他認為視頻中的“紅水”是長期污染的結果。結合紅水的顏色判斷，許新宜稱污染源很可能來自皮革加工企業或印染企業，而且污染時間至少十年以上，需要溯源調查。

另一位長期研究水污染治理和水環境保護的專家陳齊向南方周末記者指出，印染廢水中未固著的偶氮染料、皮革鞣制過程中產生的鉻等重金屬，都可能讓被污染的水源呈現粉紅至深紅色。

同樣在通報之前，就認定“紅水”與化工廠存在關系的，還有當地村民范理。早在第一次在自家田地里看見“紅水”時，他就意識到，這和自己年幼時在化工廠外的滲坑里，看到的污水顏色一模一樣。

范理告訴南方周末記者，距今幾十年前，化工廠仍在運營期間，曾在廠房西南角挖過幾個污水坑，里面盛滿紅色的污水，有時甚至滿得溢出。他和同伴們經常到附近玩耍，有時也會看見滲坑的坑底——裸露的泥土被染上了醒目的橙紅色，看不出任何防滲處理的痕跡。

如果沒有進行防滲處理，露天污水池中的污水就會滲入地下，形成所謂的滲坑。2015年1月1日正式實施的《中華人民共和國環境保護法》第四十二條、第六十三條明令禁止滲坑、滲井排污，違法者承擔刑事責任。

4月22日下午，范理帶著南方周末記者來到現場，重訪曾經的化工廠滲坑。他指出的三個滲坑已經進行過填埋處理，面積有所縮小，但仍與地面有一米多的落差。其中，有兩個滲坑已經種上了樹木，一個滲坑則長滿雜草。

他告訴南方周末記者，在原本化工廠的西側還曾出現過第四個滲坑，但后來被填埋，上方還加蓋了房屋，成為如今橡膠廠的一部分。

4月22日晚間，南方周末記者通過衛星地圖軟件，獲得了一張拍攝于2004年1月的蠡吾鎮衛星照片。照片中，廠區周邊確實存在四個疑似的污水池，其中最北側毗鄰廠房的水池露出了底部，可以看見殘留水漬與橙紅色池底。4處水池的位置與范理所指出的滲坑位置，幾乎可以一一對應。

在這幅2004年的衛星圖片中，化工廠外可見4處疑似污水滲坑。南方周末記者隨村民走訪時，拍攝了這些位置大致的現場圖片。（南方周末實習生 謝語欣/制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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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作物仍待檢測

用“紅水”種出的小麥從外表看不出異樣，村民們雖然不敢吃，但也不愿折在手里，承擔損失。

沈何莊村的一位村民表示，自己把麥子賣給了“小商小販”。范理也對南方周末記者表示，由于位于黃莊村的面粉廠拒絕收購“紅水區”的小麥，自己只得把麥子收割以后放在家里，等待不清楚底細的游商經過時收購。至于家里日常食用的面粉，他會選擇到縣城購買。

發現“紅水”后，黃浩嚇得不敢再種蔬菜，改種蘋果樹，覺得這樣能夠減少水分對作物的影響。他并不諱言自己將“紅水”澆出的蘋果，賣到農村大集的事，只是自嘲地笑笑，“反正別人也看不出”。

通報中提到，聯合調查組已收集涉事區域2025年小麥、玉米等農作物樣本，送往農業農村部環境保護科研監測所等專業機構進行檢測。

公眾尤為關注，被污染“紅水”澆灌的農作物還能吃嗎？

根據通報，“紅水”超標因子主要為化學需氧量和氯化物，其中涉事灌溉井化學需氧量超標5.5倍、氯化物超標3.2倍。陳齊解釋，地下水氯化物超標的長期影響主要是土壤鹽堿化，對作物影響較小。超標的化學需氧量主要由染料導致，仍需明確具體的污染物質。

不同污染物的遷移轉化規律差別很大，有的物質在動物界是順著食物鏈逐漸富集，比如重金屬污染物汞，魚吃了含汞的蝦米，人又吃了魚，汞的濃度在人體內富集程度最高。但在植物界往往是反過來的，土壤污染物濃度最高，根系、秸稈、果實依次降低。

“染料為了保證紡織品顏色持久，其分子結構具有穩定性，會被土壤吸附和固定，遷移至農作物的可能性相對較小。”陳齊說，“但污染物的遷移轉化過程，還跟環境的PH值、水分等多種因素有關。‘紅水’澆灌的小麥是否存在有害物質，也需要進一步檢測確定。”

不過，一旦存在污染，即便小麥等農作物無毒，污染物質也可能通過地下水、土壤等，在動物體內富集，最終影響人類健康。

保定蠡縣有“中國皮都”之稱，相傳春秋時期越國大夫范蠡曾在此經營皮毛皮革生意。進入現代，蠡縣的皮革與紡織產業發展迅速，但也因此曝出許多與印染廢水有關的污染事件。

2010年，河北省環保廳曾發布一則“關于嚴肅查處蠡縣制革行業污染問題的督察通知”，該通知指出，執法人員檢查發現，蠡縣制革行業尚存在滲坑遺存高濃度廢水、個別企業偷排偷放、固體廢物隨意堆放等嚴重污染環境的問題。

2014年，河北省環保廳又發布了一系列排查發現的環境污染問題。其中提到，在蠡縣留史鎮南白樓村村西發現溝渠內存有大量紅色污水和黑色污水，溝渠邊上有3個污水暗管偷排口，經采樣監測，紅色污水COD和氨氮分別超標91倍與38.4倍。

而這種工業廢水一旦排入地下，修復也并非易事。陳齊介紹，常見的修復方法，需要模擬地下水流向、確定污染區域，將受污染的地下水抽至地面，根據污染物類型采用不同凈化方法，“投資大、治理難”。

“紅水”區域附近的廠房。2026年4月21日下午，其中三座廠房大門緊閉，一座橡膠廠仍在運作。(南方周末記者 海陽 / 攝)

中國農科院農業資源與農業區劃研究所研究員姜文來則表示，滲坑污染地下水治理成本相當高。最好的辦法就是阻斷源頭的滲坑污染。至于修復地下水，可以采用化學方法，或者將被污染的土壤和地下水抽出，配套污染設施處理。這兩種方式都要配上長期監測。

值得注意的是，此次事件暴露出地下水監管“重水位，輕水質”的薄弱點。姜文來表示，我國也有針對地下水水質監測的標準文件與技術規范，但和地表水相比，其監測頻率較低，僅要求一般不得少于每年2次?，如存在工業污染源、垃圾填埋場周邊等污染風險區域，則每年4次或更高。

但在公開資料中，南方周末記者沒有檢索到針對蠡縣地下水水質的歷年檢測報告。

（應受訪對象要求，范理、黃浩、劉可、陳齊為化名）

來源 | 南方周末 記者：海陽 黃思琪 實習生：謝語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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