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平涼汽車運輸公司老司機的回憶錄:自謀出路第一年

一位平涼汽車運輸公司老司機的回憶錄:自謀出路第一年

在交校九年當教師，是我1988-1997年間在解放車上既當教師又當教練員的九年。

1998年，我在交校的日子“混”不下去了，我自己因為發生安全事故失去了上車的資格，整個平運司的貨運業務經營環境也在江河日下，越來越多的車隊駕駛員和修理工被調來交校過活，而交校的的經營環境也正在被當時的主管單位車管所針對，他們一方面限制當時平涼地區唯一駕校平運司交校的招生人數，不得超過300名，一方面卻又調用我們交校的教練車和人員替他們搞了兩期近千名學員培訓，為他們積累資金辦起了規模更大的“駕駛員培訓中心”，同時甘肅省允許在各縣成立駕校的政策也開始推行，我們的交校就呈現出“冗員眾多，生源不足，工資拖欠，人心不穩”的狀況，四十多輛教練車由于生源不足，教練員被迫輪流上崗，一半停止了教練的車輛既不能外出搞貨運，教練員也無法得到全工資，只發給50元的生活費回家休息，每周還得來學校參加學習兩天。當時我們這批公司職工的工資標準由39.80元經過三次“突擊調整”迅速升到了180元，卻被上級否定，最終落實到86元，其余的份額據說被計做“檔案工資”，那時每當有學員問起我們教練員的工資時，我們的回答讓他們感到唏噓或者是表現出怪異的神情，就在那段時期，社會上“教練吃學員”的傳言流行開了……此時，在我居住的公司六隊家屬院隔壁平涼公路總段工程隊剛剛把十輛普通的東風貨車改造為自卸工程車（翻斗車），正在對職工和家屬承包，我也是公路段的子弟，就試探著與他們簽了承包一輛的合同，又和交校辦理了停薪留職的協議，此時心里總是忐忑不安的，畢竟要離開這個“窮家”外出討飯了嘛。

那時候各單位外出自謀出路的人不少，可是在交校這樣相對穩定了幾年的單位里，職工出走我算是帶了領頭的。這一年，我在公路段改造著名的312國道涇川羅漢洞“魔鬼大坡”的工地上拉土方，去慶陽長慶橋的涇河灘里拉水洗砂，去崇信縣銅城溝里拉片石，去崆峒區的峽門溝里拉石灰、去平涼多個水泥廠里排隊拉水泥，去蘭州西固的煉油廠拉瀝清……伴隨著每一段的工程進度，我基本了解了修筑國道二級公路的標準和常識。此前，我們平涼市境內的西蘭公路已經被規劃為全國最早的二十條國道之一，但比起新的國道建設標準差遠了，有些路段雙向交通因為窄橋、窄路還得停車位對方讓路才能通過。而新建的國道標準是道路的寬度必須是12米以上，坡道坡度必須不大于4%，轉彎半徑大于20米，公路的路面基層必須用石料深墊40厘米、再用石灰、砂石和水泥拌合均勻的“三合土”鋪墊40厘米，粗細瀝青砂石各一層，而我們過去走過的公路常常要走坡度大于7%、轉彎半徑小于12米的道路……

在涇河灘里拉砂石，因為沒有路，常常被陷入水中，好在工地上有大型挖掘機可以調來救援，拌和水泥用的水洗砂必須去福建人開設的淘沙船上裝運，那幾年，從平涼到長慶橋一百多公里的涇河灘里，坐落著五、六十處福建人開設的淘沙船工場，他們把砂石細分為卵石、2-4石、毛砂、水洗砂等等多個規格品種，用船上的傳送帶直接裝到車上，效率非常高，但把整個河道挖的千瘡百孔，讓我們的工程車在河道里取沙時無路可走。在崇信縣的銅城峽里，當地人利用修建寶中鐵路時留下的工程便道，設立了十幾處處石料廠，他們這里出產的那種灰砂巖石只能作為修筑公路護坡的材料，當地人叫做“糜面石”，他們把巨大的巖石用鋼釬一邊捅開一個洞眼，一邊往里面灌水，捅到一米多深時，就往洞眼里塞進梯恩梯炸藥，炸開巨石，再用大榔頭破碎，形成牛頭大小的片石，供我們裝載運到修路工地上。

在去六盤山下屬于固原市管轄的三關口石料廠拉運用以修筑橋涵的石灰石片石時，我和同事們先拉回了一車，去拉第二車時，正值西蘭公路涇川至平涼一段大規模的清理公路旁邊的行道樹，其中有些是百年老樹，即所謂的“左公柳”，交通被阻斷一天，同事們不顧我的勸告，執意順著西蘭公路前往，而我憑借著對周邊道路的熟悉，繞道從南邊的縣際道路前往，結果我這天連續運回了兩趟，而他們被堵在路上只運回了一趟，因而引起了他們對我的不滿，說我“滑頭”，為什么？

工程隊規定，凡是去外省區拉運材料，運費高于省內10%，固原雖然距離涇川縣一百多公里，但屬于寧夏回族自治區。我解釋道“我在路上停車多時，等待你們準備說明情況，而你們十幾輛車沒有一個理會我，還以為我的車發生了故障，請求你們幫忙，爭先恐后的呼嘯而去，能怪到我嗎？”——這時我已經感到了他們對我這個外單位來的打工者的不信任心理，在去崆峒區上陽溝拉運水泥那幾次任務中，有一次我把水泥運到工地排隊卸車時，他們后面來到車卻故意在前面插隊，把我隔離最后，到了傍晚時還卸不了車，我只好冒著突如其來的大雨把車開到工地庫房卸車，水泥被雨水淋了好幾十袋，我向工程隊長說明此事時，他也一笑了之，在這里沒有像我們公司里的那種團隊協作精神，為了融洽關系，我屢次給上路的同事們集體管早餐、給在工地隊部的所有人員管西瓜和各種水果，也沒有消除他們的歧視心態，幸好有我培訓的第八期學員李西平在其中給了我很大的照顧，幫助我克服了許多困難。

去崆峒區峽門溝拉運生石灰，裝上熾熱的石灰必須即刻行駛才能在路上吹到涼風達到降溫效果，但是遇到大雨時，固態的生石灰就會迅速的化解膨脹起來形成粉末，造成車廂受損、石灰飄散脫落。那天我車上的篷布被某同事提前借走了，我的車最后裝車卻遇上了大雨，無奈，我只好把車開到交校，把將要溢出來的石灰卸到了墻角，給校長說“這些石灰就送給學校給教練車訓練時劃線用吧”，在交校我借了篷布苫好才走，后來幾次，我凡有卸車后粘在車廂里的石灰回到平涼后都卸在學校里。在六隊家屬院門外存在了好長時間的老廁所拆除時，恰好我在修路工地上遇到大雨停工半月，回到平涼給一個建筑工地上清理渣土，我便用了一天的時間，運來五車自卸填埋了這個臭不可聞的路邊廁所，給公司后勤科節省了一筆開支，原本這些渣土還可以賣給另外一個建筑工地。

承包車輛期間，最辛苦任務還是去蘭州煉油廠拉運瀝清，拉運90號液體瀝青必須卸掉車廂兩側和后面的門板，吊裝專用的油罐，路上還得燒火給油罐加溫，不讓瀝青凝結在罐里，以便運到工地后好自動流出，一路上既是駕駛員又是鍋爐工，要在平涼購買安口大碳和燒柴，返回時要在蘭州購買靖遠大碳。為了能趕上每周一早晨裝油的時間，我們必須在前一天晚上九點出發，凌晨到達蘭煉廠裝油處排隊，那時候來蘭煉拉瀝清的陜甘寧青和內蒙古等地的車輛非常多，大門一開，幾百輛車便蜂擁而入，互相擠兌，即便擦碰到翼子板和倒車鏡也在所不顧，好不容易的排好了隊，已經是上午九點多了，這才找個地方去吃點早餐，整整一天就等待在這里灌裝瀝青，漫天飄散著的瀝青絲粘在頭臉上、衣服上也不為所動。裝車后，稍事休息，吃點干糧就得上路往回走，到了會寧縣，才吃一頓可口的羊羔肉，開始生火加溫，真的時沒日沒夜啊。

最后拉運瀝青的那次走在華家嶺的一段下坡路上，我們的車看到有后面有車要超越，便靠向左邊讓路，誰知這家伙超越后就沖下了右邊的山坡，把對面來的中巴客車都逼翻了，我們立即前去救人，只見那些旅客個個臉上糊著瀝青，木楞楞的望著我們，他們沒有受傷，只是受到了嚴重的驚嚇。我們工程車隊的的人去山坡事故車上扶上來的那位同事驚魂未定，歇了半晌后才對我說“我的車沒有剎車了，原本想靠一靠你的車讓車停下來……”——我的媽呀！這慫娃差點給我們制造出兩車同歸于盡的后果啊，那段路可是兩邊都不靠山的路段啊，虧你還是復轉軍人呢！這個團隊里還能待下去嗎？

年底，工程隊遲遲不結算運費，沒有運費收入就無法修車、加油，逼得我把原本高運價（每個噸公里0.28元）的運費單據按照普通貨單（噸公里0.20元）賣給了他們公路段內部的有錢人，生生的被剝去了三分之一的利潤，此外，承包時，他們聲稱發動機是大修過的，保證起碼跑三年，實際上沒有大修，并且輪胎也沒有按規定更換為新的……受不了他們這樣的盤剝，我便退出了續簽承包合同。

半年后，結算運費時我們只得到了三萬元的運費，除去一點五萬元的承包費，我們辛苦了一年吃過喝過拿到了一點五萬元的實際報酬，算起來起來總是比在交校上班強兩倍，但我的這輛承包車需要分配給三個家庭，一是給我借用承包費的同學付出每月一百元的工資，二是要給邀請來幫我拉運瀝青的公司同事每趟一百元的工資。往后，我便受邀去了一家私營地毯廠打工，駕駛一輛日產兩噸的五十鈴拉運制作地毯的材料兩年多。我參與修建的這個羅漢洞大坡為什么被叫做“魔鬼大坡”？

原來這個大坡是西蘭公路從涇川縣高平塬下坡到涇川涇河河谷的十二公里盤山公路，國道改造后，路面平整，視野寬闊，坡面坡度小于4%，即每公里高度升降四十厘米，對于外地來的駕駛員來說，這幾乎就是平路，所以就大意失荊州，下坡時越走越快，需要減速時，卻因為距離太長剎車發燒導致制動失靈，幾年間多次發生重大惡性事故，一時間被媒體評為“國內十大魔鬼路段”之一，甚至還出現了“修建公路時破壞了山神廟”、“工地上挖出來幾百條紅色長蟲的窩”等等傳言……

后來經過交通部來人認真核查證實，公路的設計、建設完全合乎標準，他們只是要求在路上多多設置了一些減速帶和警告標志作罷。

作者簡介：閆新國。1958年9月生于蘭州，1962年隨父母由甘肅省交通廳來平涼生活。平涼一中高73屆休學，1975年平涼四中高中畢業；1976年去平涼縣草峰公社趙家大隊何家生產隊插隊；1979年6月，被招工到平了汽車運輸公司工作，前后做過客車乘務員、貨運車駕駛員、汽車駕駛教練員、駕校理論教員；1997年，單位效益不景氣，曾外出打工十一年至2018年退休，期間，從事過汽車貨運駕駛員、駕校理論教員和建材市場保安員等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