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的小火山

我是個很講道理的人，也因此，直到這兩年我才慢慢意識到，跟孩子講道理沒用。

也怪老大太好帶了，老二阿福讓我們措手不及。他和哥哥的性子完全不一樣，情緒上來時，有如火山爆發，不但口無遮攔，還會動手打人。然而一會情緒退潮了，這人又會粘纏著非要媽媽道晚安才能入睡。

他從小就比哥哥粘媽媽，脾氣爆發時，那也就只能靠媽媽的抱抱了。一次又一次，他又吼又叫，到最后把媽媽也整得沒辦法，母子倆抱頭痛哭。有一次，媽媽說：“為了你，媽媽的白頭發都變多了。”他也哭著說：“媽媽，我不要你變老。”

雖然我有時聽了皺眉，覺得這有幾分像情感綁架，但沒奈何，只有這管用——直到他長到十歲，直接懟媽媽“你這是情感綁架”。也好吧，雖然是更不服管了，但好歹這也是他遲來的母體分離，更獨立了。

他一向宣稱“最愛媽媽”，都八九歲了，有時還抱著媽媽的胳膊蹭啊蹭，一副想要獨占媽媽的樣子。回家來往往第一句話就是：“媽媽呢？媽媽什么時候回來？”有一次媽媽也對他說：“你不是一直說愛媽媽嗎？愛媽媽就要給媽媽自由！”他聽了，有點傷心。（2023/10/9）

媽媽知道他心里有很多洶涌的情緒，就鼓勵他拿筆畫下來，不管怎樣，情緒宣泄到紙上總是好多了。我們也都喜歡他的畫，從他的畫里才知道他有那么豐富的情緒和想像，簡直千奇百怪。

然而，只要一點挫敗，對他而言似乎就是毀滅性的。有一次他畫得煩躁，怎么也找不到感覺，把繪畫本扔到地上，一通猛踩。這倒也罷了，一會兒他撿起來又畫了，但還有更嚴重的打擊接踵而來：他在課堂上畫漫畫，被老師發現后沒收了，他非常羞恥，回家來跟媽媽說再也不想畫了，完全喪失興趣了。那一晚，媽媽一邊梗咽著說“媽媽當然尊重你”，一邊難過得哭了。（2024/12/21）

在他之后，他對畫畫的興趣一落千丈。其實我很希望他畫下去，但跟他提畫畫，只會惹他反感。后來一想，也釋然了，我自己不也有過？高考完曾有長達九年，我煩躁得無法讀書寫作，但如果種下過種子，也許有一天總會重新發芽的。

阿福在寫生

我原先曾有過的許多“完美父母”的設想，在他這里都碎了一地。我一度以為，“好爸爸”首先應當情緒穩定，無論遇到孩子怎么發脾氣，都要學會“課題分離”，就事論事，直到許多年之后我愕然發現一個苦澀的事實：一個情緒穩定的爸爸，正是阿福最討厭的。

我起初搞不明白他為什么對我生氣，因為在我看來我沒做錯什么，甚至有時根本就沒做什么。當然，他不止一次說過“最討厭你皺眉頭”，但這又值得生這么大氣嗎？

等我讀了一些青少年心理學的書，才明白為什么：孩子無法準確解讀他人的面部表情，只能憑感覺猜測。盡管成年人皺眉的原因很多，有時是沉思，有時是專注，還有時是在承受壓力，但孩子只會一概理解為你在生氣，并且是針對他的。

不僅如此，孩子常常要通過父母的情緒反應，才知道恰當的分寸。棘手之處就在這里：他既需要穩定的回應，但我自以為的克制情緒，對他來說卻并沒有感受到什么愛，當然更不想聽我跟他講道理，當他在感情上不親時，說什么他都聽不進去。

曾讀到心理學家威廉·詹姆斯說過一句話：“ 每個人心中都住著一只猴子，它不停地尖叫、抱怨、索要關注，直到你學會如何馴服它。”

也許對這個年齡段的孩子而言尤其如此：在20多歲大腦發育成熟之前，他激烈的情緒反應在某種意義上說都是在求助，期望著父母能接住他反復的情緒攻擊。

這或許也是我的自我寬慰。因為有一天我忽然意識到，我其實是想通過耐心，等待時間來解決問題，然而，如果他并沒有隨著成長而學會控制情緒，而是一直如此呢？

2021年他8歲時畫的，

這頭小布熊是他小時候的最愛

公平地說，這兩年他也有所成長。小時候老和哥哥吵架乃至打架（溫和的哥哥是從不主動發起攻擊的），但現在不知不覺間，哥倆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的紛爭了，連飯桌上的斗嘴都少了，他是從什么時候開始改變對哥哥的態度的？

每次看到他有一點“懂事”的跡象，那簡直全家都要歡慶。有一次他忽然若有所思地說：“我覺悟了。不能一直那樣了。”媽媽欣喜不已：“太好了，覺悟了就行動起來。”他讓人哭笑不得地來了一句：“冷知識：覺悟不一定帶來行動。”（2024/7/4）

在升初中后，他慢慢地沒那么粘媽媽了，更獨立但似乎也更孤僻了，當然也更不想聽什么說教了。這有時候讓我們情不自禁產生一種無力感（也許很多父母都有），那就是想影響孩子但又模模糊糊地意識到自己已經越來越難影響到他了。

現在，他生氣的點也有點不一樣了，以前或許是難以控制的情緒，而這兩年，除了一些小事偶爾爆發外，更多的往往是因為他覺得我們干預了他，看來他希望父母除了給他一日三餐和學費之外，最好什么都別管他——他想要能“自由地玩”。

去年暮春的一個周末，我帶兩個孩子去江濱騎行。忘了那天是怎么說起的，我講起一個朋友飯叔的事：他哥哥姐姐都很好學，但他卻從小叛逆，15歲就輟學離家出走，扒火車從貴州到沈陽找姐姐，后來那些年踢足球、玩攝影，慢慢地居然成了知名攝影師，最后還拍了一部他們全家的紀錄片。難得的，他倒是聽得很專注，不時問：“那他后來怎么樣？”

剛上初一，那天一早他因為擔心自己校服不整齊會被老師罵，怪媽媽沒及早洗好曬干，情急之下對媽媽又推搡又叫嚷，我說了他兩句不該那樣對媽媽，他怒：“閉嘴吧你！我不想聽你說什么。”

為這種事上演這樣的爭吵，在我們家也不是第一回了。那天他放學后去打完籃球回家來，破天荒在那低著頭對我嘟囔了一句：“今天早上我不該那樣。”

他能主動說這么一句，可真是難得，一度都讓老父母欣慰到幻想：“難道這孩子終于長大了？”我一時都自我感動地想，看來家長保持情緒穩定還是必要的，他情緒上頭的時候，跟他講道理沒用，但只要我們穩住，他事后自己也會想。尤其是當他后來意識到，只是自以為會被老師責罰，就對家人兇起來，但他所擔心的事其實并沒有發生。

然而，如果這是“成熟”，那成熟從來不是線性，他似乎那天懂事了，過后卻好像一如既往，都讓人懷疑他那天或許只是突發奇想。我只能這么想：控制欲是萬惡之源，別想著把孩子掰成我希望的樣子，隨他吧。

前些天，我生日那天，他一睡醒媽媽就跟他說：“我先跟你說好，今天我們要出去騎行，約定好手機能玩多久，免得你又生氣。”他笑嘻嘻地飛了個眼色：“今天我不會生氣了，畢竟是爸爸生日嘛。”

這話能不能守信且不論，爸爸倒是希望，你不是為了別人才克制情緒，掌控情緒是為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