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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博客COV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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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1987年考入南京市話劇團至今,演員這個職業,“連頭帶尾”,王勁松做了40年。
夜路、彎路、長路,他一步一步盡數走過。該執守什么,要選擇哪個,何時離場,何事不移,他心里通通有數。
能夠穿越不計其數的迷障,于人海中筆直地存在,斗爭,創造,王勁松依憑與相信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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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團時期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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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山與海》正在播出,回想當時剛看到這個劇本,孟思遠這個角色像是一支呼嘯而來的箭,瞬間就洞穿了我。最重要的一點就是,他的身上有我父親的影子和氣息。
“整個的拍攝過程,我陷入對父親的懷念當中,在墓園,在工棚,在玉縣的家,在深圳的出租房,在田野,在海邊……我是孟思遠,但我無法不去想他——我的父親。我跟郭靖宇導演在酒店的深夜聊起他,跟柏杉導演在現場說起他……以至于今天坐在家里,我像一個普通的觀眾在追劇,我還在孟思遠的身上尋找他。
“拍完這場父女對峙的戲,我釋然了。在父親生前,我們沒有去化解當年的矛盾,這是我們父子之間的一個傷疤,也許他也后悔對我粗暴了,也許他一夜未眠,也許他……都不重要了,多年之后,我用孟思遠,在一個特殊的維度,在我內心最深最溫暖的地方,用我的方式和父親和解了,因為愛,因為血脈。
“劇中的孟思遠幾次千里迢迢地去深圳看女兒,父親也曾很多次來南京看我,給我帶冬被、帶棉衣毛褲,每次都是坐公交車來,走一身的汗。他只說一句:‘你媽讓我順便帶來的。’仿佛這個行為跟他沒有關系。再叮囑幾句別亂花錢,要好好學習之類的,便起身離開了。誰知道這一路他換了幾次車,又走了多少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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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山與海》劇照
2026年3月,電視劇《我的山與海》播出后,演員王勁松在自己的社交媒體賬號上發了一篇長文《父親》,上千字的文章氣貫始終,這是素來低調處事的王勁松難得的對外發聲。因著孟思遠一角帶給觀眾的強烈情感沖擊和這篇文章的廣泛影響力,我們尋得機會,與王勁松對坐,問出心中好奇。
王勁松不拒不迎,以平平常常的心態,可說的便說盡,不可說的想來我們永遠不會知道。
幾年前在劇組發生過一件事,給王勁松帶來過震動。一位年輕的演員家里人來探班,這個演員帶著父母親來和王勁松打招呼,一聊天,他猛然發現年輕人竟不知道自己父母多大年齡、生日是哪天。再問其他年輕人,很多都說不上來。“現在很多年輕人對父輩、祖輩的了解竟然如此之少。”
電視劇《我的山與海》播出后,王勁松注意到不少年輕觀眾對孟思遠和養女方婉之之間的隔閡有諸多不解。他愿意讓人們意識到,“其實人有很多面,情感很復雜,還受到時代的影響、局限。”“我不能說我爹他不愛我,但是他一輩子也沒表揚過我。”“我如果說遇到什么困難了,要跟我爹說,他不會說幫我解決這個問題,他會說你沒本事,你為什么會遇到這樣的困難,是因為你沒有做好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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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山與海》劇照
在南京演了那么多年話劇,父親一部也沒有看過。后來演電視劇了,他會看,看完不作任何評價。“他不說你好,他也不說你不好。”有鄰居、同事、朋友來家里串門,說:“老王,你家兒子現在演得可好了。”“是嗎?他還得再鍛煉。”父親永遠是這句話。
“也許他也會有感受,但感受只在他心里,他不會跟我說。”
剛開始,父親很反對王勁松做演員。“蹦蹦跳跳地干什么呢?你應該學個理科。這是他對我最大的失望,他認為像他那樣學理科才是正道。”
“人在成熟之初,首先應該去了解自己的家庭、了解自己的父母、了解自己的祖輩,他們有他們的經歷、命運,帶著歲月和時代的印記。沒有對家的認知又如何去了解社會和國家呢?”
誠如他寫的文章中吐露的那般,自己與父親之間的關系“微妙”而“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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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山與海》劇照
王勁松深深地記得兒時的一件事,當時他約莫五六歲的樣子,父親帶他去買水果。“那時候國營的水果店,不是玻璃柜臺,是木頭柜臺,柜臺上面的笸籮是傾斜的,你來買東西基本上不讓自己挑,你指自己要哪一個,售貨員給你拿。”那時他大約才長到與柜臺齊平的高度,扒著柜臺看,“營業員大概是覺得我特別可愛,我小時候胖乎乎的,人家就找了一個特別小的蘋果,很紅,遞給我了。我特別高興,揣在手里邊,回家的這一路父親都不知道。”到家之后,王勁松拿出蘋果來玩,父親看到了,登時質問:“你從哪兒拿的?”他答:“就剛才買蘋果那個地方。”父親不由分說直接把兒子拉到院子里,呵斥他:“你這是偷。你偷人東西,你很丟人。”“當著我的面,把蘋果砸在墻上。”這一幕,一直到50多年后的今天,王勁松依舊忘不掉。“我完全蒙了,根本沒有意識到還可以解釋。”那一次,父親沒有打他,“也許打在身上的疼會很快過去,但心靈上的那種‘打’會記得更深。”
“后來父親知道這個事情的真相嗎?”“不知道。”
“為什么不解釋?”“沒有用,都過去了。他冤枉我的時候多了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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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山與海》劇照
很多年后,有幾件事,王勁松會當笑話跟父親說。“他就在那兒不吱聲,看著我,最多樂一下。他也不解釋,更不會說出內疚的話。我想他心里面一定有難過,但他不表現。”
王勁松青春叛逆期時跟父親之間的日子更加“不好過”,“我們爺倆經常在吃中飯的時候發生爭執,最后的結果就是他把筷子摔了,把碗往那兒一扔,說‘你懂個屁’,然后就走了。”王勁松不退讓半分,“我就要跟他掰扯,就是他說東我非得說西,我非要跟他不一樣。”
18歲高中畢業之后,在報考徐州話劇團與南京話劇團之間,王勁松選擇了后者,原因很簡單,“我想要離開父親,不受他影響,自己獨立起來。”徐州話劇團他考了第一名,“我分分鐘就可以進徐州話劇團,但我為什么不去,就是因為徐州話劇團在徐州,父親也在徐州。”
但自己慢慢地成長起來,王勁松逐漸意識到,“我跟他越來越像了,擺脫不掉。”處理完了一件事情以后,才忽然覺得,“這不就是我爹的方式嗎?”“尤其在35歲以后,表演上對角色的理解、人物關系的建立,生活中與別人相處、思維方式,都跟父親越來越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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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山與海》劇照
這些相似包括:眼里揉不得沙子、不去那些我不該去的地方、太難跟人說一句軟話了、太難討好別人。“到現在我快60歲了,回想起來,制作方和導演們找我拍戲,從來不是因為我會拍馬屁。”
2000年,王勁松在南京話劇團排演的話劇《春在秦淮兩岸邊》中飾演老派知識分子許經年,他坦言角色參考了父親的精神內核:“他們內心深處懷有家國。”王勁松給我們講了另外一個故事。
“有一年過年回家,父親那時候大概90歲。他是中國第一代用電腦的知識分子,他有一臺特別老舊的、總是死機的電腦。他把我拉到里屋的電腦前,說給你看一份我寫的遺囑。我當時就樂了,我說你有什么好囑的?你又沒有錢留給我們,又沒有房產留給我們,你囑什么?他給我讀,說我這一輩子有兩個孩子,女兒孝順,兒子工作也挺好,很認真,有自己的一點成就,所以挺高興的,無憾了。遺囑的最后,他寫了一句:‘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我說,你這是什么意思?他說,臺灣問題解決了,你得到墳上燒個紙告訴我一聲。他說,這是大事兒。”
在2022年播出的電視劇《憑欄一片風云起》里,王勁松飾演民國時期的大學教授凌問岳。在劇中,他有一堂課,是抱著“向死”的決絕站上講臺的,臺下有他的學生、他的同事,還有日軍的敵視與威脅。在那堂課的最后,他平靜而堅決地講出了一句:“我,凌問岳。生于蘭陵,葬在中國。我,不懼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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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憑欄一片風云起》中飾演凌問岳
此刻,當王勁松在現實中提及父親的遺囑,他所飾演的那些虛構的角色,其情感與記憶仿佛在瞬間奔涌而至。生活的根源與藝術的出處在此刻緊密交織,相互纏繞。于是,你豁然明了,王勁松的“演”與“不必演”何以能如此交融無痕——這并非偶然,而是藝術源于生命、情感驅動表演的一種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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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問岳那段課堂上的獨白戲,是王勁松進組后拍的第一場戲。
進組試妝結束那晚,拿到通告單他就蒙了,“拍攝計劃怎么是這一場戲?我第一個反應就是,忒不專業了。我一個人說三頁半的臺詞,還要查找大量的資料做準備啊,怎么能在第一天拍那么重的戲呢?”與此同時,他的那點“倔”又冒出來了,“你要告訴劇組說你沒準備好,改拍攝計劃嗎?那劇組會怎么看?是不是會覺得你不行?”他什么也沒說,熬了一整夜,把這場戲需要做的準備悉數做足。
一夜沒睡,王勁松在做什么?
這場戲里,除了三頁半的臺詞,凌問岳還要說日文。他連夜給在日本長居的朋友打電話,讓他一字一句地教給自己。還要在黑板上寫甲骨文,要把“中國”兩個字從甲骨文到日文的八個演變字體依次寫下來,還要徒手畫一張北宋時期的地圖并標注地名。地圖在紙上畫完以后,他發現了一個問題,“在紙上畫和在黑板上畫不是一回事兒,在紙上畫你是能看到整體的,但在黑板上則需要轉換一個空間關系。他就站在酒店房間的墻壁前,一遍遍用徒手定位的方法練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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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拍時,這場戲第一條完整地拍下來了,時長是17分40秒。最終成片是10分鐘左右,有鏡頭的切換,但無一處是手替,也未依靠剪輯手段做任何修補或輔助。
“我從來不干那樣的事兒,在表演中,畫圖畫到一半畫不了了,(攝影)機器停一下,先畫,畫完了再繼續給鏡頭接上,好像是你畫的,實則不是,這對我來說特別丟人。”不僅如此,這樣做,表演節奏也會被打亂,“人物情感在你的心里是不能間斷的,應該是連綿不斷地在涌動,因為一個動作的停止會使得角色跳出來,你再進入,自己都不自信了,旁邊的工作人員、群演們看你是什么眼光?
第一條的17分40秒演完,制片人流淚了,因為她也是劇作者之一,她是深深愛著這場戲的,她從監視器那邊過來擁抱我,然后她打電話叫所有年輕演員來現場看,這場戲就這樣根據鏡頭的角度和遠近拍了五遍,每一遍都是完整地一條過。我拍完的時候,監視器后邊全是人。當天晚上,制片人發了一個朋友圈,說今天她看到了職業的尊嚴。”
2021年,王勁松參演系列短劇《理想照耀中國》中《雪國的篝火》一篇,飾演一位犧牲在長征路上的炊事班班長老錢。在老錢犧牲之前,炊事班其他戰友一一倒下。諸多的犧牲方式都已經被拍過了,王勁松主動和導演商量,每個角色的犧牲姿態和形式不能重復。最終,他自己選擇了讓角色以被大雪完全覆蓋的方式犧牲。
實拍時,王勁松躺在了零下30攝氏度實景拍攝的雪地里,工作人員用篩子篩雪,慢慢將他覆蓋上,“直到最后全部掩埋,白茫茫一片看不到這個人,然后再把我給拉出來,就這樣埋的、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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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雪國的篝火》中飾演炊事班班長老錢
“不能找替身嗎?”“你讓別人替你,你說誰不冷?”
“您躺在那兒的時候,是什么感覺?”“你必須克服的就是你不能抖、不能哆嗦……必須調整呼吸,一開始的時候埋得還不多,腹部和胸部都不能動,只能輕輕地呼吸,起伏不能很明顯。等埋到腹部以后就可以用肚子呼吸了,就能稍微好控制一點。全身一點點被大雪埋沒是需要時間的,從倒下到最后被雪覆蓋也得十幾分鐘,把我從雪里面拉起來的時候,人是麻的,手指已經不能彎曲了。”
王勁松一臉理所應當,“這是你分內的工作,如果說你連這個都堅持不了,你就不要演了嘛。”
在拍攝現場,王勁松很少會給導演幾個方案讓其選擇,為什么?因為所有的方案他全想過了,“所以我只給你一個我認為最好的方案。”
為什么對自己的選擇這么篤定?
“因為我看的劇本多了,見的角色也多了,會綜合全盤去考慮,最準確的方案只能有一個,這是我否定了之前的可能性后建立起來的唯一方案,事實證明我90%以上都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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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雪國的篝火》中飾演炊事班班長老錢
如果對方是變化多的呢?
“沒關系的。我演話劇出身的,最不怕人家變。”
早年,王勁松在南京話劇團出演小劇場話劇《四季如夢》,演一個服裝店老板,舞臺上擺了很多模特,穿著各種服裝。演著演著,忽然一個年輕男人沖上臺,旁若無人地把模特的衣服解下來,披到自己身上。王勁松心里一驚,迅速考慮如何應對。他余光瞥到側幕里站了三四個工作人員,都在緊張地看著,但他們不敢也不能上臺。他意識到只能靠自己解決。隨即他開了口:“你干嗎?這些衣服你給我扯壞了我還怎么賣?要選衣服,我帶你到后面去選。”說著,就把人往側幕拽,拽到了臺下,工作人員馬上將其控制住了。王勁松回到臺上,繼續演戲。散場之后,他在后臺化妝間看到導演正在和那個“搗亂”的小伙子聊天,“他是藝術學院學畫的學生,他覺得自己有必要這樣做,‘我上臺來,你們這場演出就是獨特的了’,他原話就是這么說的。”
那是一個這樣的年代,“有勁兒。”王勁松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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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瑯琊榜》中飾演言闕
20世紀80年代末,中國首屆小劇場藝術節在南京舉辦,王勁松在一個名叫《鏈》的戲里演了一堵墻。不是他一個人演,是六個男孩一起演的,一堵人墻。六個人都沒有臺詞,戲服就是一塊布,一半黑色,一半黃色,轉身時,“墻體”顏色變化,也示意著環境的變化。全場演出,他們“不能有表情,不能動,不能大口喘氣,就站在那兒,平靜地站著就完了”。王勁松記得戲里有一個姓董的演員老師,“他的聲音好像一口鐘一樣,洪亮極了,他每次喊劇中女演員名字‘秋草’的時候,正好就湊在我耳邊,我耳朵都會‘嗡’地回響半天,但是得忍著,不能有反應,因為我是一堵墻。”
倏忽40多年過去,王勁松細數當年一起演墻的六個小伙子,現在有的退休了,有的早早就改行了。“我們當時那個班,30多名同學里,只有兩個人還在拍戲,一個叫侯勇,一個是我。女生現在全都退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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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平無戰事》中飾演王蒲忱
能夠一直做演員到今天,是運氣嗎?是能力嗎?
“不是運氣。你要比別人多想一點,你要多干一點,你要比別人做得好一點,就這樣。”
40年演藝生涯里,王勁松沒有一刻想過離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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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生第一次走長路,是從南京西站走到白下路。”
王勁松18歲那年,第一次獨自離家到南京報考話劇團。從徐州坐火車,晚上11點多到了南京西客站。“我是帶著興奮、好奇的心情離開家的,一個人背個包去考試,我要奔赴一個新的環境,這個城市對我來說是陌生的,可我一點兒也不覺得累。”南京滿街隨處可見的自行車讓他覺得“特別新奇”(在徐州自行車是推回家過夜的)。他甚至不知道還可以坐夜班公交車。
下了車就開始走,走到一個路口就問路,“我要到江蘇省戲校去考試,請問走哪一條路?”
走到4點多,天快亮了。“整整走了一個大夜,是個初夏。”走到戲校附近的徐州礦務局駐南京辦事處,找到一個老鄉,人家給安排了一張床鋪,他倒頭就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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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城中之城》中飾演吳顯龍
做演員對王勁松而言,絕對是誤打誤撞,陰差陽錯。
中學時,王勁松曾經想過做記者。當時他是中學生小記者團的團長,“我那時候帶著一群中學生去調查過徐州的奎河污染,實地探訪之后發現,有一個印染工廠的廢水直接排入河中,導致水質污染。文章后來刊登在了《徐州日報》上。”
表演考試那天的題目是“走錯了門”。王勁松臨場發揮,演一個人進了一個沒鎖門的房間,又吃又喝好不自在。過會兒進來一個人問他是誰,幾番對話下來發現王勁松進錯了門,對方覺得他是小偷,要把他送到派出所。他嚇壞了,奪門而出,從考場的三樓跑到一樓還不算完,又跑到大街上,一直跑到附近的夫子廟才停下來。“我才想起來,這是表演考試,不是真的。”他回頭看看根本沒人追上來,就自己走回去了。
“我上了三樓以后還喘著粗氣,在門口一露腦袋,底下那一排考官說‘他回來了’,考場里的一幫人已經笑得在抹眼淚了。就這么考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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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長安二十四計》中飾演鐵秣王
進了話劇團以后,老師們跟王勁松說,知道為什么招你嗎?(因為)你是個喜劇演員。“我說我怎么是個喜劇演員了?老師說,你有喜劇的天賦。”到今天,王勁松都快要退休了也沒演過一個喜劇。“這是不是最大的喜劇?”他仰頭笑了好一陣。
隨著時間的推進,他反而有點明白了那所謂的“天賦”是什么了,“是相信。”
王勁松原則與審美的建立還與一個人關系甚密,他在話劇團時期的臺詞老師程俊。有一年放暑假,老師希望可以拿出更多時間來給王勁松和另外幾名同學上課。那個夏天,王勁松每天白天去上課,晚上偷偷翻墻回學校宿舍。餓了吃個泡面,熱了用涼水擦一把。為了不讓留校守衛的人知道,晚上在宿舍里甚至不能開燈。
這次暑期的課程,老師的教授內容完全超出了“臺詞”課的范圍。“她講到了羅丹的雕塑、列賓的油畫,她還講了交響樂、戲曲藝術的節奏和身段以及太多旁類藝術。她說當你走不下去的時候、當你在這一場戲里覺得沒有辦法再繼續發揮的時候,你不妨去看一幅油畫、一個雕塑,聽一段音樂,看一段舞蹈。她還帶著我們去看昆劇和京劇。”那時候的王勁松完全不解其意,“我覺著戲曲那么慢,一句唱半天有什么看頭?現在想想,這個過程無形當中就滋養了我,多年以后,我在心里一直會感恩那個炎熱的暑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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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冰雨火》中飾演林德贊
后來開始表演創作了,王勁松會有意識地控制,“你會清楚地知道把握幾分,留幾分,就像畫畫的留白一樣,你不能演得那么滿,或者聲嘶力竭地去喊。表演,一旦滿了,反而不好看。”
程俊老師現在80多歲了。時至今日,王勁松每天早上醒來一打開手機,總會收到老師新發來的一連串信息。他打開手機,給我們看今天來自老師的最新消息,有京劇、音樂、建筑、舞蹈、油畫……“她認為好的,對我有用的,就會發給我。”
前些年,王勁松出演了《典籍里的中國》中李時珍這一角色。老師看完后發信息給他,提到有一個細節需要再斟酌,“雖然那一刻李時珍終于可以出書了,是春風得意,但是也要考慮到他已經70歲的年齡了,下樓的時候太輕快了,感覺飄了。”王勁松微微低下頭,“她說得沒錯。”
職業生涯里另外一個重要的人物是傅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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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典籍里的中國》中飾演李時珍
兩個人1999年在南京相識。傅彪在戲里演一個老板,有一輛角色開的奔馳車,“那是一輛特別破的奔馳,他開車,我就坐在副駕。”傅彪對王勁松說,以你的本事,應該去北京。可當時王勁松在南京也能有活兒干,有吃有喝的,到北京誰也不認識。他說:“讓我拿著照片天天跑組嗎?太沒面子了。”傅彪看了他一眼,說,“你覺得你現在很有面子嗎?我覺得你現在窩在這兒就沒面子。”這一句話把王勁松堵在那里,一直到今天,他還記得這句話當時帶給他的刺激。
2000年的春天,傅彪帶王勁松去見一位著名導演,“那一幕我印象太深了!”傅彪帶著他去導演的工作室,導演見到傅彪特別熱情,“他說彪子你可回來了,我正好要跟你說演戲的事兒……”傅彪攔住話茬,推了一把王勁松,說:“導演我給您帶來一個好演員,這是南京話劇團我的一個兄弟叫王勁松。”導演熱絡地打招呼:“您好您好!”接著馬上轉頭問傅彪:“我想讓你在這個戲里演個角色,特別重要……”傅彪點點頭,繼續推薦自己的兄弟,“我這個兄弟戲就特別好!”導演瞄了一眼,應了幾聲“好好好”,馬上又轉向傅彪接著說:“咱們這個戲啊……”那天從房間里出來,王勁松沉默地跟在傅彪后面,傅彪看出了他的失落:“什么事兒都得經歷。一回他對你沒印象,下回我再帶你來,再來一回不行就再來一回,他不就對你有印象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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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彪是王勁松心里“最會演戲的男演員,沒有之一”。“他經常說的一句話就是,戲會掉渣,就像吃燒餅一樣,掉下來的都是精華,芝麻都掉下去了,你要想辦法把那些細渣都能撿起來吃了。他還說了一個形象的笑話,他說芝麻卡在桌子縫里邊,拍一下那個桌子,芝麻就蹦出來了,我就給他撿了,吃了。”
王勁松現在自己帶朋友或者學生去演戲,初衷很簡單,“當年是彪哥幫的我。他去世了,我也沒有辦法再回饋給他什么,但是我把他對我的這種幫助給了別人,這也是一種傳遞。”
王勁松坐在茶桌一側的主人位上,今天的茶壺和茶都是他專門帶來的,茶壺名叫“頓悟”。“我估摸著咱們今天是四五個人喝茶,這把壺的容量是260毫升,合適,這樣泡起來就很方便,節奏也比較好控制。”
45歲以后,王勁松心里明白,有些角色自己是決計演不了。“年輕的時候你會覺得你什么都能演,越往后,你會知道自己的范圍就在這兒。”他抬起兩只手,攏出一個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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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民我就演不了,曾經有這樣的劇本找來,我都是客氣地拒絕。因為我沒法去演,我沒這種生活體會,我從小就沒有經歷過這樣的生活環境……如果真的去演,那是需要相當一段體驗生活的時間,現在的劇組怎么會給你這個時間呢?”他歷數了這些年拒絕過的角色,個個有理有據。坐在一旁的朋友,疑惑一個接著一個。王勁松的回應也從來沒有落下過半分。
“我是覺得既然來劇組了,是拿人家錢來演你自己的戲,你就必須要幫到劇組,你要把這個角色從一個劇本基礎上再增加光彩,如果不能增加那等于就是減分。
“我的臉、我骨子里的氣質,適合什么,不適合什么,我心里太有數了。表演是視覺的藝術,你還要考慮坐在電視機前觀眾的感受啊。
“再說大一點,不是說所有眼前你伸手能夠到的東西,你都得拿走。恰當的、合理的你才能拿,不恰當不合適的,你不能伸手去抓,你得給別人留著。”
自己表演上的界限和缺點,現在的王勁松也“不太可能碰到了”,因為“演不了的我都會直接避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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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前后,王勁松開始對喝茶有了興趣,因為在劇組的大部分時間他都一個人,拒絕無聊的社交,安靜地獨處和思考對角色的塑造鉆研更為有效和深入,因為準備的時候,就是和角色的對話、和角色的交往、和角色的戀愛。曾經一度,他還會將“工作期間聚餐需要提前溝通”專門寫入合同里。
4月,王勁松準備好要為下一個角色奔赴了,和過去的每一次一樣,“你不要覺得好些事兒跟自己沒有關系,這是我這代演員才有這個習慣。覺得衣服搭配是服裝的事兒、妝發和胡子是造型的事兒、表演時眼前的東西是道具的事兒……我不那么認為,我認為這些都跟我的角色有千絲萬縷的關系,所以這一切都得準確,都要對角色有幫助才行。”
“影視是遺憾的藝術”,是避免不了有遺憾的,但他不能容忍作品里有不合情理的低級錯誤。“有低級錯誤,我肯定不干,必須要修改,這就是堅持,哪怕斗爭也得堅持。每一次拍戲,從進組的第一天開始,就是這種堅持開始了,哪一天這戲殺青了,可以松口氣,斗爭結束了……我是一貫的,會堅持到底。”
太陽慢慢落下,光線逐漸柔和,茶湯的顏色卻不見變化。王勁松說,眼前這壺茶大概可以泡20泡以上,“最好喝的那部分,現在還沒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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