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坤
白天煎魚,凌晨熬湯,一碗面從白天做到黑夜。每天只賣四個小時,只賣魚湯不賣魚,這就是東臺魚湯面的真實寫照。
東臺魚湯面已經有二百多年的歷史,傳說乾隆年間從宮廷御廚流落東臺,創制魚湯面。東臺烹飪世家章家收藏的《東臺縣志》(1925年)稿本中,在“物之屬”欄目有明確記載:“湯面,本地酒館所制之湯面味佳,他處幾無”“脆魚(脆鱔,魚湯面傳統蓋澆):鱔魚截條炸成色黑,他處形似而不脆”。
這座城不大,街巷縱橫,最多的鋪子便是魚湯面館,各種面館星羅棋布,鱗次櫛比,構成了獨特的美食坐標。清晨四五點鐘,天還黑著,這些鋪子就陸續亮了燈。不必刻意尋找,順著那縷白蒙蒙的蒸汽,聞著那股子鮮香,就能摸到店門口。掀開簾子,幾張八仙桌,長條凳,灶臺就在里頭,幾口大鍋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奶白的湯在鍋里翻騰,像一鍋流動的琥珀。
我沒有刻意去尋找網紅魚湯面館,隨意在路邊的面館里吃了第一頓魚湯面。老板姓周,六十歲開外,圍裙上油漬麻花的,手上挺干凈。老周話不多,我讓他講講魚湯面的做法,他沒推辭,領我到后廚看。
后廚角落里,堆著一大早送來的幾十條白鰱魚,鱗光閃閃,每條三四斤重。老周告訴我,做魚湯面用白鰱即可,太小了不出湯,太大了不好煎。我見他處理魚時只去鰓和內臟,鱗卻留著,心里納悶。老周看出我的疑惑:“魚鱗里有膠質,熬出來的湯才稠,才粘嘴。”
老周邊說邊起鍋燒油,再舀上幾大勺豬油進去,等油熱了,把魚一條條放進去煎。灶火舔著鍋底,魚在油里滋滋作響,慢慢地魚皮卷了起來,變得金黃焦脆。老周不停地翻動,生怕煎糊了。“要煎透,煎到骨頭都酥了。”一鍋魚煎好二十分鐘左右,整個廚房彌漫著濃郁的魚香。
煎好的魚,老周并不盛出來,而是把所有煎好的魚全部放入鍋內用鏟子搗。魚肉本來就酥了,一搗就碎,連骨頭帶肉都成了渣。他加了蔥、姜,又淋上少許白酒,繼續翻炒。我問這是做什么,他說:“把水汽炒干,魚肉有水腥味就重,炒干了就只剩香味了。”那魚肉在鍋里翻來覆去,顏色從金黃變成焦黃,最后成了干松的魚茸。老周把炒好的魚渣盛出來,攤在大盆里晾著。他說,今天炒的魚,明天才能用,“放一夜,味道才沉得下來。”
第二天凌晨,天還黑著,老周就要起來熬湯。我貪看這手藝,也摸黑起床趕到店里。灶火已經生起來,大鍋里水燒得滾開。老周把前一天炒好的魚渣倒進去,“嘩”的一聲湯立刻白了。那白色不是清湯寡水的白,厚墩墩的像剛擠出來的牛奶。大火猛煮,湯在鍋里翻滾,魚香漸漸濃郁起來,魚湯伴著氣泡上下翻飛,漸漸有了沉甸甸的膠質感,暖烘烘地彌漫整個廚房,像是給屋子罩上一層溫潤的光。這等待的一個多鐘頭,我竟不覺得漫長,心是定的,仿佛也隨著那鍋里的魚湯在時間的慢煮中慢慢地酥軟、入味。
“這是頭鍋湯,最濃,最鮮。”老周守在鍋邊,不時撇去浮沫,邊熬邊加入姜絲水,偶爾還會用勺子攪一下。待到湯已白得發亮,老周拿來細篩子,濾出的頭鍋湯盛在大桶里,濃得能掛住桶壁。
剩下的魚渣,老周又倒回鍋里翻炒,煸炒干加沸水再煮。這是第二鍋湯。火還是一樣猛,時間還是一樣長,但這一次,湯沒那么濃了,顏色卻更透亮。第三鍋湯,也是這樣煮。老周說,三鍋湯各有各的味道:頭鍋湯濃得化不開,鮮得霸道;二鍋湯清淡些,鮮得秀氣;三鍋湯最薄,卻有股子回甘。
我問三鍋湯怎么個吃法。老周說,老食客來常常要兩碗面:一碗頭鍋湯的,一碗二鍋湯的,對比著吃。頭鍋湯的面是“力氣面”,吃了解乏;二鍋湯的面是“養胃面”,吃了舒坦。我聽了忙不迭地說:“那我也要兩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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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湯面很快上來了。兩碗面并排擺在桌上,一模一樣的面條,一模一樣的蔥花,只是湯色略有不同。頭鍋湯的那碗,湯是乳白的,凝了一層薄薄的膜。魚湯入口,我的第一感覺是濃,濃得像稠稠的米粥,卻又清清爽爽沒有半點黏膩。鮮味是慢慢泛上來的,從開始的一縷,到后來的一層,最后充盈著口腔。那鮮味不沖,沉穩得像老朋友的問候,不急不躁,卻暖到心底。面條細、勻、滑,帶著韌性,有嚼勁,又不硬。老周說,這面是堿水面,自己和的,加了雞蛋清,揉得透透的,醒得足足的,揉了上百下。面在湯里潤著,卻不發脹,一根是一根。
老周見我吃得香,又端來一小碟姜絲和一個小瓶子,說:“撒點白胡椒,就著姜絲吃,這樣才地道。”我依言,再喝一口湯,果然湯的鮮味一下子提了上來,層次分明,像一幅工筆畫上了顏色。又夾一筷姜絲,微微的辣正好中和了魚湯的醇厚。
吃完頭鍋湯的面,再嘗二鍋湯的。這碗湯顏色淡些,微微透著亮,喝一口果然不同。頭鍋湯的鮮是撲面而來的,二鍋湯的鮮卻是悄悄地來,等你察覺了它已經在你嘴里化開了。頭鍋湯濃,二鍋湯清;頭鍋湯厚,二鍋湯薄。兩種鮮各有千秋,讓人分不出高下。
老周見我碗底朝天,笑著說:“頭鍋湯是用來‘沖’的,一口下去,從喉嚨沖到胃里整個人都醒了。二鍋湯是用來‘養’的,慢慢喝,細細品,喝完渾身松快。”他又說,老吃家連三鍋湯也要嘗,但三鍋湯不單獨賣,是摻在前兩湯里調味的,單喝太薄撐不住場面。
至于為什么要分三鍋湯,當地人的說法是:“頭鍋湯是魂,二鍋是魄,三鍋湯是氣。”把三鍋湯摻在一起喝,那叫囫圇吞棗,分不出好歹。分開喝才知道什么叫濃,什么叫淡,什么叫厚,什么叫薄。就像做人,凡事有個輕重緩急。這番話讓我愣了好一會兒。一碗面里,當地人居然吃出了這么多道理。
這魚湯面看似簡單,不過湯、面兩樣,但講究起來,卻有無窮的門道。魚要白鰱,一定要帶鱗煎;煎要煎透,一定搗要搗碎;炒要炒干,一定晾要晾夠。然后“三煸三濾”,煸,就是把魚渣反復炒;濾,就是把魚湯反復過濾。老周說,煸一次出一層香,濾一次去一層腥,味道全在功夫里。三遍下來,湯才更純正。頭鍋湯、二鍋湯和三鍋湯各有其位,各有其味。老周說,做魚湯面沒有秘訣,就是老老實實,一樣一樣做好。他說這話時,正把一鍋湯舀到盆里,動作不急不緩。
離開這座小城的那天,我又去老周那里吃了兩碗面,一碗頭鍋湯的,一碗二鍋湯的。還是那個味道,頭鍋湯濃郁霸道,二鍋湯清甜婉轉。面館里很安靜,只有吸面條的“吸溜”聲和喝湯的“呼嚕”聲。陽光斜斜地照進來,照在白瓷碗上,照在奶白的湯上,那湯便泛著柔和的光。我把兩碗湯都喝得干干凈凈,一滴不剩,放下碗抹抹嘴,覺得渾身都是力氣。出門時,老周正在收拾碗筷,頭也沒抬說了聲:“再來啊。”我說:“好。”心里知道,肯定還會來的。
兩碗面,一濃一淡,一剛一柔,暖了胃也暖了心。魚湯面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也不需要什么高超的品嘗技巧。你只要坐下來,捧起碗,先吃頭道湯的,再吃二道湯就是了。吃完,你會覺得生活似乎也沒那么復雜,簡簡單單的,這樣其實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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