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丑很溫柔的草根前鋒，要和姆巴佩爭金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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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你在街頭遇見一個兇神惡煞、青面獠牙的東歐巨漢猛然撲過來，你會本能地摟緊財物、抱頭逃命。倘若這情形發生在馬洛卡的松莫伊克斯球場，那將伴隨著歡呼，看臺上的每個人都想沖過去擁抱他。在這里，他是孩子們的好朋友，用滑稽的慶祝鬼臉逗笑每個人。這就是韋達特·穆里奇，一個巴爾干戰爭的幸存者，一個要和姆巴佩競爭西甲金靴的草根射手。

硬漢與孩子

32歲的穆里奇，沒法和19歲時就帶領法國隊拿到世界杯冠軍的姆巴佩相提并論。他家的展示柜中只有兩座西甲月度最佳球員的紅色獎杯，以及2018年幫助里澤拿到的土耳其甲級聯賽(第2級)冠軍。不過今年他會為兩個目標努力：幫助馬洛卡保級，拿到西甲金靴。

兩個月前，應該不會有人懷疑姆巴佩將蟬聯西甲最佳射手獎。第23輪，法國人對巴倫西亞打進了第23粒聯賽進球。按照場均一球的效率，他應該很輕松地超越上賽季31球的記錄。然而此后姆巴佩陷入傷病，皇馬隨之墜落。反而是一個不知道從哪里冒出來的穆里奇，在競爭對手沉寂時放聲怒吼，在聯賽還有6輪時以21球位列射手榜第2，與24球的姆巴佩形成角逐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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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鍵是，他還贏了正面對決，兩次。本賽季馬洛卡與皇馬聯賽交手1勝1負，穆里奇打進2球，姆巴佩0進球。第30輪，雙方在松莫伊克斯開戰。深陷保級泥潭的馬洛卡上半場取得領先，卻在第88分鐘被米利唐頭球扳平。焦慮不安的情緒彌漫在看臺上，半路來救火的阿根廷教練德米凱利斯面色嚴峻。面對皇馬越來越高漲的攻勢，馬洛卡球迷甚至感覺連平局也保不住了。但全場補時階段，穆里奇前插到位，接到隊友的分球，左腳停球，右腳一記勁射直貫網底，硬是將這救命的3分留了下來。

穆里奇咧嘴大笑，張牙舞爪地撲倒在草地上。他哭了。這場勝利確實很重要，進球很關鍵，但到不了讓一個硬漢流淚的地步。然而整個賽季的壓力在這一刻爆發，由不得他：“我之前對埃爾切踢丟了點球，也沒能實現和科索沃隊一起去世界杯的夢想(世預賽歐洲區附加賽決賽科索沃0比1負于土耳其)，對手在第88分鐘扳平了比分??我的眼淚代表著我所經歷的一切。我知道我長得丑、又糙。但我也是人。我內心里住著個孩子，他也受了太多苦，也向往著美好生活。”

戰爭幸存者

那不是什么拙劣的比喻，而是一句憋了許久的心里話。長得如同廟里前殿天王像一般的穆里奇，卻有著最脆弱的一面。但如果你了解他的童年過往，又能理解他走到今天這步該是多么堅強。穆里奇1994年出生在科索沃地區南部的普里茲倫。他出生時整個南斯拉夫籠罩在戰火的硝煙中。炮火、轟炸、無差別射殺和屠村，這些在別國新聞中聳人聽聞的標題，是穆里奇這一代人的身邊事。到了他6歲那年，戰火最終燃燒到了他的故鄉。整個家族被迫逃往鄰國阿爾巴尼亞，50幾口人擠在同一個房間內睡覺，每天只能分到2升牛奶給所有人，一天到晚只能啃面包和洋蔥。孩子們在挨餓，而媽媽卻只能哭泣。

“我9歲就開始在叔叔的餐廳里工作。跑堂、幫廚，什么都要干，一直到我再次啟程去阿爾巴尼亞。爸爸在戰爭期間突發心臟病去世了，媽媽和姐姐都指望我賺錢養家。我知道放棄學業不好，但又不可能放棄踢球，足球是我的生命。到今天不得不說，我真走運。”穆里奇談到童年時的種種艱辛苦難，總是欲言又止。“我不想再有人經歷我所見過的慘狀。若說戰爭有什么積極影響，也只是讓我格外珍視如今生活中的點點滴滴。”

帶著父親的遺志、母親的期許和生活的重擔。18歲的穆里奇離開了家鄉球隊普里茲倫自由，來到幾百公里外的阿爾巴尼亞海濱城市都拉斯試訓。他憑借在友誼賽上的優異表現贏得了托伊塔俱樂部的青睞，與一份職業合同。之后一年半，他在托伊塔以及租借卡瓦亞誓言時，各進3球。進球不多，但其出色的身體素質和協調性塑造出理想的站樁中鋒模板。

很快，他來到土耳其發展，成長為土甲聯賽引人注目的新星。到了2018年冬窗加盟里澤，穆里奇當賽季在16場比賽中打進8球，幫助球隊成功沖超，又在此后的土超賽季打進17球，被土耳其媒體描述為“空中霸王”。土耳其前國腳迪爾門稱贊穆里奇“擁有好中鋒應該有的一切優點：身材高大、動作簡潔有力”。

2019年夏天，穆里奇以550萬歐元的身價轉會至豪門費內巴切。在那個有些動蕩的賽季，穆里奇頂住壓力，在36場比賽中貢獻17球7助攻，成功引起了意甲拉齊奧經理塔雷的注意。塔雷給這位阿爾巴尼亞族的后輩描繪了一幅美妙的藍圖：意甲、歐冠甚至世界杯。穆里奇懷揣著前輩的承諾和無法抑制的野心，踏上了亞平寧的征途。然而隨之而來的傷病和疫情改變了一切，在拉齊奧徹底淪為替補，一年半只打進2球，雖然圓了歐冠夢想，職業生涯卻陷入黑暗。他自責辜負了西莫內·因扎吉的信任，沒能好好利用出場機會，也為分隔兩地的懷孕妻子分心。

中鋒典范

2022年冬窗，穆里奇懷著忐忑的心情接受外租，來到西班牙馬洛卡島。這里的陽光很快驅散了他心頭的陰云。半個賽季，他在西甲打進5球，其中對陣加的斯、阿拉維斯和巴列卡諾的制勝球讓他成為球隊的保級功臣，贏得了繼續在這里踢球的機會。2022-23賽季，他重現“空霸”榮光，西甲單賽季15球再次幫助馬洛卡保級。次年國王杯是穆里奇距離人生巔峰最近的一次，可惜馬洛卡在決賽點球大戰負于畢爾巴鄂屈居亞軍。

馬洛卡的小球迷根本不怕這個怪叔叔，還喜歡模仿他捂住眼睛慶祝的動作。記者在采訪時開玩笑地問“當海盜還是食人族”時，穆里奇知道對方是調侃自己的外表，但依舊回答：“我就算是食人族，也不吃小孩。”他不介意拿自己的外表開玩笑：“阿吉雷(時任馬洛卡主帥)說得對，我真的很丑，他也不怎么帥就是了。我覺得我老婆視力可能有點問題。”

但談到足球，穆里奇始終保持著謙虛的態度。因為連續5場進球，網上出現了他與凱恩、哈蘭德和萊萬多夫斯基等超級前鋒并列的海報。“我還沒達到埃托奧或皮埃爾·韋伯的水平。”穆里奇說。“我曾在土耳其度過了美好的時光，但現在，我打算死也死在馬洛卡。”

陽光、海濱、美食、足球，誰又不愛這個地中海上的度假地呢？馬洛卡本世紀曾有過幾位杰出射手，其中年輕的喀麥隆“獵豹”埃托奧在隊4個半賽季，打進70球，隨后加盟巴薩成就大事業；古伊薩在2006-07賽季打進27球，贏得西甲最佳射手，并隨西班牙國家隊獲得歐洲杯冠軍。有趣的是，這位前輩隨即加盟了穆里奇的前東家費內巴切。19年后，沿著命運交錯的軌跡來到馬洛卡的穆里奇，憑借對巴列卡諾梅開二度，以55球超越埃托奧成為球隊在西甲的歷史第一射手。他的下一個目標，是達成古伊薩的成就，西甲金靴。

想和姆巴佩競爭很難，但并非不可能。“梅羅爭霸”時代之后，西甲4個最佳射手中有2個法國人，本澤馬和姆巴佩，另外兩個都是東歐人，巴薩的萊萬多夫斯基和吉羅納的烏克蘭射手多夫比克。事實證明，即便過去十幾年傳統中鋒在西甲并不吃香，最終整個聯賽還是回歸主流。本賽季西甲射手榜上，在穆里奇之后，還能找到這些名字：布迪米爾(奧薩蘇納、16球)、萊萬(巴薩、12球)、瑟洛特(馬競、10球)、瓦納特(吉羅納、9球)。

西甲俱樂部心目中的強力中鋒典范就是東歐、北歐式的：高達、機敏、簡單粗暴。與最近幾年蓬勃問世的北歐前鋒不同，這批年長的東歐球員有些共同特質：經歷過戰亂、動蕩，因此被錘煉出堅韌不拔的意志，愿意過簡樸的生活，將足球視作生命的一部分。穆里奇也好，布迪米爾也好，他們的族群放在那個血腥殘酷的年代或許立場對立，但這些個體在和平時期散發出的人性光輝，凸顯出其強硬球風和柔和心靈之間的反差感。歷史上，這些來自巴爾干的硬漢也給從地中海到大西洋的西班牙球迷帶來過視覺和精神上的強烈沖擊，無論是馬競“雙冠王”射手、保加利亞人佩內夫，還是皇家社會和桑坦德“高快組合”中的高點科瓦切維奇和日吉奇，都在歷史上留下過濃墨重彩的一筆。

世界杯將近，隨著莫拉塔淡出，西班牙主帥德拉富恩特還是想在現有鋒線體系中保留一個高中鋒的席位。禁區內的支點，進攻橋頭堡，最后的打擊手段，這是每個教練都必須考慮的戰術方案。目前的人選是博爾哈·伊格萊西亞斯，但比起穆里奇和布迪米爾，塞爾塔前鋒還是欠缺一種舍我其誰的霸氣。西班牙也不是后繼無人，現在萊萬特20歲的中鋒卡洛斯·埃斯皮身高1.94米，今年1月才在西甲打進處子球，4個月間已有8球入賬。從基克、特里斯坦、莫倫特斯到莫拉塔，西班牙也不斷從東歐兄弟那里汲取養分，培養兼具斗志和技術的中鋒射手。

本文作者：武一帆(發自西班牙)

本文原載于第937期《足球周刊》

圖片源自于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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