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梅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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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筆:于梅君
當你在城市的天際線下抬頭仰望,是否會生出一種復雜感受?一邊是屋檐下的燕巢日漸空置,院子里的麻雀越來越少;另一邊,新聞里卻傳來朱鹮從7只繁衍至萬余只、中華秋沙鴨種群翻番的喜訊。我們身邊的鳥兒究竟是變多還是變少了?
難覓蹤影:我們身邊的“鳥鄰居”去哪兒了
對大多數人而言,最直觀的感受是:身邊的鳥叫聲似乎不如從前熱鬧了。這并非錯覺,而是一個被數據證實的現實。
麻雀昔日曾“無處不在”,今朝卻“難覓蹤跡”。 中國科學院動物研究所的觀測數據顯示,北京城區內的麻雀種群密度在過去二十年間下降了近六成,同樣的趨勢也出現在上海、武漢等大城市。麻雀的減少,源于城市化帶來的“三重打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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筑巢空間的喪失是首要因素。麻雀理想的筑巢點是瓦片屋頂、屋檐縫隙和土墻洞穴,但城市改造讓這些地方不復存在——新建的高層住宅墻面光滑得無處落腳,密封設計徹底堵死了麻雀的安身之處。
食物來源的枯竭同樣致命。以前農村曬糧、城里人家門口撒米都是麻雀的“免費食堂”,如今糧食集中儲存、小區地面干凈得連個瓜子皮都不留。與此同時,田地大量使用農藥導致昆蟲數量銳減。據研究,現代農業的化學防治已造成單位面積飛蟲生物量下降至1980年代的18%,以之為食的幼鳥成長率隨之大幅下降。
噪音與光污染則構成隱形殺手。持續的車流噪音淹沒了麻雀的叫聲,干擾它們用于求偶和報警的交流;夜間照明擾亂它們的生物鐘;而數量激增的流浪貓,則直接構成捕獵威脅,小小麻雀難逃此劫。
燕子歸期已至,為何“缺席”?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來這里”——這首兒歌所描繪的畫面正在現實中褪色。一項2017年的全國抽樣調查顯示,74.48%的公眾認為燕子數量明顯減少。科研人員曾在北京故宮周邊進行路線調查,1964年記錄到家燕32只,而2000年沿同一條路線調查時,記錄到0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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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麻雀一樣,筑巢空間被現代建筑徹底“封死”,同樣是燕子減少的核心原因之一。鳥類學家調查發現,在城市化率超過60%的地區,家燕的巢密度下降70%以上。
食物鏈斷裂同樣致命。燕子是“純肉食主義者”,一天要捕食數百只飛蟲。農田里大量使用殺蟲劑,不僅直接毒殺鳥類,更導致飛蟲數量銳減,讓燕子面臨“斷糧”危機。
氣候變化則成為壓垮燕子的“最后一根稻草”。中國環境科學研究院生態研究所的調查表明,只有不足一半的成年燕子能在第二年春天成功飛回。2025年秋季,東北地區出現大量燕子因氣溫驟降而滯留死亡的事件。秋季變短、氣溫驟降,往往導致燕子等候鳥中止遷徙、偏離遷徙路線甚至遷徙失敗。
喜鵲適應力雖強,衰退趨勢未改。喜鵲給人的印象一直是“聰明、強壯、適應力強”。然而,在中國物種紅色名錄評估中,喜鵲因“在廣大農村地區數量下降明顯,一些地區喜鵲已絕跡多年”,被評估為近危等級。
喜鵲的巢通常筑在大樹上,但隨著適合筑巢的大樹被大量砍伐,許多喜鵲不得不將巢建在低矮的小樹上,鳥蛋被天敵發現的概率隨之增加,也極易遭受人為破壞。不過,喜鵲的城市適應能力相對較強。在一項2025年發表的針對北京居住區鳥類群落的學術調查中,喜鵲仍被列為優勢種之一。
難逃口腹之欲:沒有買賣,就沒有殺害
禾花雀從“餐桌常客”到“極危幸存者”。禾花雀的遭遇,堪稱中國鳥類保護史上最令人扼腕的案例之一。
僅僅在三四十年前,在廣東、浙江等南方省份,禾花雀還是一種尋常鳥兒。每年春秋遷徙季,它們鋪天蓋地掠過稻田,被農民視為“害鳥”。更令人唏噓的是,它們曾是當地餐桌上的“家常便飯”,幾塊錢一碟的“禾花雀”是食客眼里的“時令野味”。
正是這種持續數十年的捕食風潮,將這一龐大種群推向滅絕邊緣。據世界自然保護聯盟(IUCN)統計,從1980年到2015年,禾花雀種群數量累計下降超過99%。2004年,它的評級還是“無危”;到了2017年,因數量斷崖式暴跌,被提升為“極危”,距“野外滅絕”僅一步之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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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新版《國家重點保護野生動物名錄》將禾花雀(黃胸鹀)列入國家一級重點保護野生動物。曾經餐桌上的“家常菜”,成為不可觸碰的“生態禁區”。
禾花雀并非唯一被吃到滅絕邊緣的鳥兒,它的“難兄難弟”同樣在野蠻的食欲下掙扎求生。
東方白鸛全球數量不足萬只,是國家一級重點保護動物。但在2023年,4名男子為“打野味”,用氣槍在農田獵殺了2只東方白鸛,最終分別被判處4年至5年3個月不等的有期徒刑。
彩鹮曾一度在中國絕跡,2021年剛被列為國家一級保護動物。但在2022年5月,一只在四川現身、引來眾多觀鳥者的彩鹮,竟被人獵殺,原因僅僅是為了“吃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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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被不法分子冒充禾花雀販賣的其他鹀類,也同樣難逃捕殺。這些悲劇反復驗證著那句“沒有買賣,就沒有殺害”——鳥兒的命運,就在一念之間。
棲息地修復:朱鹮等珍稀瀕危鳥兒強勢回歸
當我們為身邊常見鳥類的“退場”感到惋惜時,另一幅截然不同的畫面,正在濕地、森林和保護區中展開。白鶴、青頭潛鴨、黑嘴鷗、中華鳳頭燕鷗、朱鹮等多個瀕危物種種群數量實現穩定增長。
朱鹮實現從7只到1.1萬只的“復活奇跡”。 朱鹮被譽為“東方寶石”,1981年被重新發現時全球僅存7只,野生種群棲息面積不足5平方公里。經過40多年持續保護,我國探索出“就地保護+人工繁育+野化放歸”體系,截至2025年,全球朱鹮種群已增至1.1萬余只,野生種群棲息面積擴大到1.6萬平方公里,國內種群已分布到十幾個省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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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秋沙鴨,這種距今一千多萬年前第三紀冰川期殘存物種,被譽為“鳥中大熊貓”,對棲息地水質要求極為苛刻。吉林省的監測數據顯示,中華秋沙鴨種群數量已從2018年的不足300只增長至2023年的600余只,實現“五年翻番”。2025年秋季,長白山地區單日記錄到200多只中華秋沙鴨停歇覓食,集群規模再創新高。
目前,全國200多種珍稀瀕危野生動物已進入恢復性增長階段。廣東2025年越冬水鳥監測中,東方白鸛、黑臉琵鷺、中華秋沙鴨數量,均是2024年數量的3倍以上。內蒙古越冬水鳥達16萬只,僅赤麻鴨越冬種群就有13.2萬只,占全球總數的60%以上;呼倫湖保護區鴻雁數量從2013年不足600只增至2025年2萬只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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瀕危物種數量的回升,離不開棲息地的系統性修復。在內蒙古達里諾爾湖,經過30余年治理與保護,鳥類增至目前的297種,其中國家重點保護鳥類69種。曾經瀕臨消失的白枕鶴,2012年僅為個位數,如今已突破60只。
在湖南黃蓋湖自然保護區,“巡護+科技+共治”的創新模式,推動水鳥數量同比增長23%,鳥兒種類已增至156種。在安徽石臼湖,國家一級保護鳥類從2017年的3種增加至2025年的7種,東方白鸛、黑臉琵鷺、丹頂鶴等珍稀鳥類頻繁現身。
據國家林業和草原局數據,我國目前有鳥類1500余種,約占世界鳥類總種數的六分之一。全球9大候鳥遷飛通道中,有4條途經我國,幾乎覆蓋了我國全部領土和領海。我國已明確1140處候鳥遷徙通道重要棲息地,對821處關鍵棲息地全面開展保護修復。首批設立的5個國家公園中,三江源、東北虎豹國家公園已成為重要的候鳥繁殖地。
冰火同源:鳥類命運,取決于人類如何對待
一邊是常見鳥兒難覓其蹤,一邊是珍稀鳥類強勢回歸——這看似矛盾的兩種趨勢,實則源于同一個問題的兩面:鳥類的命運,取決于人類如何與它們共享這片土地。
朱鹮從7只增長到1.1萬只,中華秋沙鴨的“五年翻番”——這些數字告訴我們:當人類有意識地保護棲息地、修復生態系統、建立自然保護區、實施人工繁育和野化放歸時,鳥類種群完全可以實現逆轉。
國家林草局的數據顯示,“十四五”期間國家重點保護鳥類達到394種,“三有”鳥類達到1028種,受保護鳥類種數擴大近50%。連續多年開展的“清風行動”,則有效遏制了非法捕獵勢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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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見鳥類的減少,則暴露了日常保護的盲區。燕子、麻雀等鳥兒的困境恰恰在于:它們太“常見”了,以至于沒有人專門為它們劃定保護區。
珍稀物種往往棲息在偏遠的自然保護區內,可以通過劃定邊界、限制人類活動來實施有效保護。而燕子、麻雀、喜鵲、白頭翁等就生活在我們的房前屋后,它們的命運取決于千千萬萬個普通人的日常選擇——是否在裝修時為燕巢留一道縫,是否在陽臺上撒一把米,是否減少使用殺蟲劑,是否在高樓窗戶貼上防鳥撞貼紙……
國際鳥盟第八次全面評估顯示,在11185個鳥類物種中,有1256個在全球范圍內受到威脅,61%的鳥類物種數量正在下降。而在這場全球鳥類危機中,中國鳥類保護的“冰與火之歌”——有喜,有憂,有成就,更有挑戰。
生物多樣性保護沒有終點,每一個物種的消失都是不可逆的損失,而每一個物種的恢復,都是對人類努力的最好回饋。保護鳥兒,就是保護我們自己賴以生存的家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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