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陜西】趙薇｜黃土塬·石油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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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黃土塬·石油魂

陜西｜趙薇

抽油機的低鳴在山谷間回蕩了五十個春秋。每一批新入職的長慶年輕人，都會循著老一輩石油人的腳印走進大山深處，在“小軍井”紀念碑前擦去碑面浮塵，在“流芳亭”下默讀廊柱的鐫字，在先輩長眠的山坡靜靜佇立。這不是一場場普通的探訪，這是屬于長慶石油人的成人禮，更是始終不熄的精神薪火。我的父親，就是這場精神接力中，普通卻堅定的一棒。

一

父親那輩長慶人的起點，是被地圖遺忘的深山溝壑：冬季河水凍成硬邦邦的冰坨，夏季蚊蟲成團像散不開的霧，距離最近的村鎮也要跋涉幾十公里。可就是在這樣的荒塬上，五萬石油人像沙柳一般，把根須死死扎進了厚厚的黃土里。

上世紀70年代初，“跑步上隴東”的口號，喊醒了沉睡的高原。不通鐵路，汽車運力不足，會戰將士就靠著一雙腳奔赴荒原。“22輛架子車，我們走了8天，整整370公里，趕到現場時腳上的泡磨破了，鞋都粘在腳上扯不下來。”78歲的老石油張棟回憶起當年，語氣依舊滾燙：“三塊石頭支口鍋，三頂帳篷搭個窩，沒廚房就撿石頭架灶，沒住房就擠窯洞、睡帳篷，什么都難不住要找油的人。”被叫做“磨刀石”的致密儲層擋不住他們，吃“壓裂飯”、唱“壓裂歌”。1974年“三大戰役”打響，隴東產能建設、紅井子油田開發、馬嶺油田全面推進，第二年“五路會戰”告捷。

安塞油田開發的時候，采油工巡井必須經過一道“閻王坡”，當地人說“上了閻王坡，十人九哆嗦”。年輕的采油工扛著管鉗、提著樣桶，咬著牙每天都要一步步把大山踩在腳下，后來這里干脆改了名叫“好漢坡”，這就是長慶石油人的骨頭。

我父親也是這群“好漢”里的一個。他轉業從玉門來到長慶，最后扎根在華池縣元城鄉的采油二廠元城作業區。他性子忠厚，干過廠長秘書、采購員、電焊工、采油工，那時候母親務農沒有收入，三個孩子要吃飯，老家的房子還漏雨，他主動申請去一線當電焊工，就為每個月多幾十塊津貼貼補家用。

有一年除夕，大雪封山，站上只剩父親一人值班。他剛把餃子下鍋，就接到通知：三公里外的山梁上輸油管穿孔了。他撂下筷子抓起工具包就往外沖，零下二十多度的風刮在臉上像刀子割，雪沒過腳踝，跑一步滑三步，手電筒摔滅了就摸著黑往前趕。找到漏點時原油正往外噴，他想都沒想就趴在管線上，用身體壓住噴濺的原油，騰出手來堵漏。油噴了他一臉一身，遇冷風瞬間凍成了冰甲，手凍僵了就用牙咬工具，身子凍麻了也不挪窩。漏點堵住的時候，他站起來渾身冰甲嘩嘩作響，整個人快凍成了冰坨。回到站上，鍋里的餃子早坨成了面疙瘩，春晚的壓軸歌曲都唱完了。后來他跟我聊起這事，總笑著說：“那頓餃子，是我這輩子吃的最香的一頓。”

二

一輩子窩在山溝里，到底值不值？父親說不出什么宏大的道理，只指著翻山越嶺的輸油管說：“這管子一頭連井口，一頭連煉廠，我多守好一時，多產一噸油，國家就少進口一噸。”他心里揣著一桿秤：自己吃點孤單，換的是國家的底氣，值！

曾經有個大學生剛分到站上三天就熬不住要走，師傅沒攔他，只帶他站在山頭看山下的萬家燈火：“你看那些亮著的燈，好多都是咱們這口井點亮的。”就這么一句話，年輕人留了下來，后來成了技術骨干，穩穩接過了師傅手里的管鉗。

在長慶，無數人用一輩子回答了“值不值”：

20歲的陳小軍，為保護國家財產和不法分子搏斗，壯烈犧牲在采油一廠侯市作業區，如今“小軍井”的紀念碑前，每年都有人來祭奠。

27歲的羅玉娥，為保護油田財產和盜油分子斗爭遇害，工友自發修了“流芳亭”，廊柱上的刻字至今清晰：“熱血一腔化春雨，壯志千秋啟來人”。

陳繼發、蘇建寧、李仁杰、梁通榮、陳祿明……一個個名字刻在塬上，他們把生命留在了油田，用行動踐行了“誓為祖國獻石油、甘灑熱血寫春秋”的誓言。

長慶人常說：“哪里有石油，哪里就是我的家。”一輩子守在這里的人，很少把“奉獻”掛在嘴邊，他們只認一個理：井交到我手里，就得守好。這份樸素的念頭，讓一代代人扎下根——他們守的從來不是一口井，是國家工業的血液，是發展的命脈。當年從全國各地奔赴隴東的會戰將士，脫下戎裝換工裝，在黃土層下找油，死后墓碑都朝著井場的方向：生前守井，死后也要看著原油汩汩流淌。

三

父親已經走了三年，如今就長眠在他守了一輩子的黃土塬上。

我再回元城，站在父親守了半輩子的井場前，風擦著抽油機吹過，還是他熟悉的低沉轟鳴。看著眼前這片油豐氣盛的高天厚土，我知道，父親早就給出了答案：這輩子，值了。

父親退休后滿身傷病：腰椎間盤突出、老寒腿，常年風餐露宿落下的胃炎拖成了胃癌，可他從沒喊過一句疼、一句怨，總跟我說：“我這一輩子，沒給油田丟臉。”

像父親這樣的人，在長慶還有千千萬萬。我在元城作業區認識一對守站夫妻，整個小站只有他們兩個人。聊起休假，妻子給我算了一筆賬：“兩個人一起休，就能一塊兒回去看老人孩子，可站上就得空二十多天；錯開休，一個顧家里一個守站，倆人一年到頭見不了幾面。”最后他們選了錯開休。我問她苦不苦，她笑著說：“苦啥呀，他守井，我守家，就是孩子總問，什么時候爸爸媽媽能一塊兒回家……”話沒說完，她轉過身擦設備去了，肩膀輕輕抖著。

如今油田的休假制度早就健全了，可那一代人主動選擇的“錯開休假”，成了刻在長慶發展史里的印記，正是無數這樣的犧牲與堅守，撐起了日復一日的能源保供，這份重量，永遠不會被忘記。

從1970年隴東第一口油井出油到今天，長慶已經走過了五十多年，從荒原小油田，變成了我國最大的油氣生產基地。每一滴從黃土下開采出的原油，都帶著石油人的體溫，也帶著代代相傳的薪火溫度。

深植黃土的這片火，從老一輩手里傳下來，還會一直燒下去，在鄂爾多斯盆地的歲月長河里，生生不息、薪火永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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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薇，任職于長慶油田質量安全環保技術監督中心，系中國石油優秀培訓師，曾獲中國石油首屆培訓師大賽金牌，及長慶油田“十大優秀名師”“十大巾幗標兵”榮譽稱號。工作之余熱愛寫作，常以筆墨記錄石油工業發展變遷歷程，傳遞石油人昂揚向上的精神風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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