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歲老頭經常光顧按摩店，點名要42歲的李姐服務，李姐服務好

這條老街上的人都認識他，穿洗得發白的藏青色中山裝，褲腳總沾著點泥點，走路背挺得很直，就是左腿有點跛，走快了一顛一顛的。按摩店開在巷口，玻璃門總蒙著點水蒸氣，推開門就聞見艾草和紅花油的味道，老板娘坐在前臺嗑瓜子，看見他進來就揚著嗓子喊：“李姐，老主顧來了！”

他每次都有點不好意思，手在中山裝口袋邊上蹭兩下，點點頭就往最里面的隔間走。李姐早就把床鋪好了，一次性的床單鋪得平平整整，旁邊放著個搪瓷杯子，泡的是菊花茶，知道他不愛喝甜的，從來不放冰糖。“張叔，今天還是按腰和腿？”李姐一邊幫他把外套掛在門后的鉤子上，一邊問。他嗯一聲，趴在床上，臉埋在枕頭里，聲音悶悶的：“前兩天下雨，左腿又疼得睡不著，麻煩你了。”

其實剛開始的時候，老街的人都在背后嚼舌根。幾個蹲在墻根下棋的老頭看見他往按摩店走，就擠眉弄眼地笑，有人故意扯著嗓子喊：“老張，又去享受啊？那地方貴不貴，帶我們也去見識見識？”他也不搭話，只是攥緊了手里的布袋子，腳步快了點，耳朵尖紅得厲害。小區里的大媽湊在一起也說，說一把年紀了不學好，天天往那種地方跑，也不怕兒女臉上不好看。

我那時候也好奇，按摩店那種地方，看著燈紅酒綠的，他一個退休的老教師，平時連菜市場的菜都要挑最便宜的買，怎么舍得天天去按摩？直到那天我媽讓我給住在他家對門的奶奶送東西，剛好碰見他開門出來，手里拎著個保溫桶，看見我笑了笑，門牙缺了一顆，看著挺和藹。我聽見他屋里傳來咳嗽聲，他趕緊回頭說了句“我很快就回來，你躺著別動”，然后輕輕帶上門，一顛一顛地往按摩店走。

后來我去按摩店捏肩，剛好在他隔壁的隔間。聽見李姐跟他說話：“今天阿姨怎么樣了？咳嗽好點沒？”他嘆了口氣：“還是那樣，醫生說老慢支，到了秋天就犯，晚上躺平了就喘，我得天天給她拍背。”“那你這腰也得注意啊，昨天給你按的時候，腰椎那節硬得跟石頭似的，天天抱阿姨上下樓，哪能不疼。”李姐的手勁挺大，按得他嘶了一聲，又很快忍住了，“沒辦法，她癱了三年，兒女都在外地，我不照顧誰照顧。”

我趴在隔壁的床上，突然就明白怎么回事了。那天我走的時候，看見他坐在按摩店門口的臺階上，從布袋子里掏出個冷饅頭，就著保溫杯里的熱水吃。老板娘遞給他一個剛蒸的包子，他死活不要，說“我帶了吃的，不用不用”，最后還是李姐出來塞給他，說“你不吃明天我就不給你按了”，他才紅著臉接過來，連說了好幾聲謝謝。

其實他也不是天天來，每隔三天來一次，每次都是下午兩點，那時候店里人最少，他能多躺半小時。李姐給他按的時候，會特意多按一會左腿，那是他年輕時候在工地上干活，被掉下來的鋼筋砸的，當時舍不得錢去大醫院看，落下了病根，年紀大了就天天疼，尤其是陰雨天，疼得連路都走不了。之前他去過醫院理療，一次要一百多，他嫌貴，疼得實在受不了就自己在家貼膏藥，直到去年李姐的按摩店開了，第一次來試了一次，按完之后腿居然輕快了不少，一問價格，一次才三十，他才舍得常來。

剛開始他也不好意思點名要李姐，第一次來的時候老板娘給他安排了個年輕小姑娘，手勁小，按了半小時跟沒按一樣，他回家之后腿還是疼。第二次來剛好碰見李姐在給一個老太太按腰，手勁又準又穩，按得老太太直喊舒服，他就試著問能不能讓李姐給他按，這一按，就成了固定的習慣。

李姐也是個苦命人，男人前年在工地摔了，癱在床上，還有個上高中的兒子要養，她之前在工廠上班，工廠倒閉了，就學了按摩，開了這家小店。剛開始生意不好，她急得嘴上起泡，是他第一次來之后，跟小區里的老頭老太太說，說這里按得好，價格又便宜，不少腰腿不好的老人都跟著來，生意才慢慢好起來。

有次我聽見小區的王大媽跟他說：“老張啊，你別天天往那按摩店跑，外人說的話可難聽了，說你跟那按摩店的老板娘有啥，你不怕你家阿姨聽見了傷心？”他當時正在給老伴曬被子，聽了這話，手里的被子一抖，臉色沉了下來：“我身正不怕影子斜，李姐幫我緩解了腿疼，我幫她介紹點生意，這都是人之常情，他們愛說啥說啥，我問心無愧就行。”

話是這么說，可我后來看見他去按摩店的時間改了，改成了早上八點，那時候街上人少，沒人注意。有次下大雨，他打著傘往按摩店走，褲腳全濕了，走到店門口還特意把傘上的水抖干凈，才推門進去。那天李姐給他按的時候，說“張叔，以后下雨你就別來了，等天晴了再來，你這腿淋了雨更疼”，他說“那怎么行，說好三天來一次，我不來的話，你少賺一份錢不說，我這腿疼得也睡不著覺”。

去年冬天特別冷，他老伴摔了一跤，住了院，他天天在醫院陪床，半個月沒去按摩店。李姐還特意提著水果去醫院看他，看見他趴在病床邊睡著了，眼窩陷得很深，腰彎得像個蝦米。李姐沒叫醒他，把水果放在床頭柜上，跟護士打聽了一下他老伴的情況，悄悄走了。

等他老伴出院之后，他再去按摩店，李姐說啥都不收他的錢，“你這半個月在醫院熬得夠累的，我給你好好按按，錢就不用給了，之前你幫我介紹了那么多客人，我還沒謝你呢。”他死活不同意，把錢往前臺一放，說“你上有老下有小的，賺錢不容易，我哪能白占你便宜，你不收錢我以后就不來了”，李姐沒辦法，只能把錢收了，那次給他按了整整一個小時，還特意給他敷了個熱膏藥。

今年春天的時候，他兒子從外地回來，聽見別人說他天天往按摩店跑，還專門去找了他，話里話外的意思是讓他注意點影響，別讓人說閑話。他當時正在給老伴喂飯，聽了這話，把碗往桌子上一放，第一次跟兒子發了火：“我這么大年紀了，我做什么事我心里清楚，李姐幫我治腿疼，我幫她攬生意，我們倆干干凈凈的，你要是覺得我給你丟臉了，你以后別回來就是。”兒子被他罵得不敢說話，后來偷偷去按摩店看了一次，看見李姐正給他按腿，兩個人聊的全是他老伴的病情和李姐兒子的學習情況，啥亂七八糟的事都沒有，兒子紅著臉給他道了歉，還特意給李姐送了一面錦旗。

這事之后，小區里說閑話的人慢慢少了。大家都知道，他去按摩店就是為了按腿疼，李姐人實在，按得好，不少人家里有腰腿不好的老人，都往李姐的店里帶。有次王大媽腰閃了，去李姐那按了三次就好了，逢人就說“之前是我誤會老張和小李了，那姑娘手藝真不錯，人也好”。

我上個月下班晚，路過按摩店，看見他坐在門口的臺階上，手里拿著個舊相冊，跟李姐一起看。“你看，這是我年輕時候在工地當技術員的時候拍的，那時候腿還好好的，能扛著一百斤的水泥上三樓。”李姐笑著說“你那時候看著挺精神的，跟我家那口子年輕時候一樣，也愛穿中山裝”。風一吹，相冊的紙頁嘩嘩響，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后來我才知道，他兒子早就想把老兩口接到外地去住，他不同意，說老伴在這住習慣了，去了外地人生地不熟的，再說他這腿，離了李姐的按摩，疼得受不了。李姐也說，等她兒子考上大學，她就把店開到她男人治病的醫院旁邊，方便照顧，他聽了之后，好幾天都沒怎么說話，去按摩的時候，總是問“你兒子還有多久高考啊”，李姐說“還有一年”，他就哦一聲，趴在床上半天沒動靜。

前幾天我看見他在小區里轉悠，挨家挨戶地跟那些腰腿不好的老頭老太太說：“李姐的手藝你們都知道，以后我要是不在這了，你們多光顧她的生意，她不容易。”大家都問他要去哪，他說“兒子要接我去外地住，沒辦法，老伴的身體需要人照顧，我不去不行”。

他最后一次去按摩店的時候，帶了個布袋子，里面是他老伴親手繡的一雙鞋墊，還有兩千塊錢。“這鞋墊是我老伴沒事的時候繡的，你一雙，你兒子一雙，夏天穿吸汗。這錢你拿著，給你兒子買復習資料，就當我這個當叔的一點心意。”李姐死活不收錢，兩個人推來推去的，最后他把錢往前臺一放，一顛一顛地就跑了，李姐追出去的時候，他已經走得沒影了。

他走的那天，李姐關了半天店門，去火車站送他。我剛好去買票，看見兩個人站在候車室門口，也沒說啥話，李姐把一個裝著膏藥的袋子遞給他，“這是我特意給你配的膏藥，腿疼的時候就貼，要是那邊沒人給你按，你就給我打電話，我視頻教你兒子怎么按。”他點點頭，接過袋子，想說啥又沒說出來，最后只是說了句“你好好照顧自己和家里人，以后有啥困難就給我打電話”。

火車開的時候，李姐站在站臺上，抹了抹眼睛。我看見他趴在車窗邊，朝著外面揮手，背還是挺得很直，只是好像比之前更彎了點。

現在我去按摩店的時候，還能聽見李姐跟客人說起他，說“之前有個張叔，人特別好，每次來都給我帶我家兒子愛吃的煮玉米，要不是他，我這店剛開始都開不下去”。前臺的墻上，還貼著他兒子送的那面錦旗，上面寫著“手藝精湛，心地善良”，風吹過來，晃啊晃的。

昨天我看見李姐在朋友圈發了張照片，是他從外地寄過來的，照片里他和老伴坐在公園的長椅上，笑得很開心，旁邊放著個拐杖，腿上蓋著個毯子。配文就四個字：“好人平安”。

我站在按摩店門口，聞著熟悉的艾草味，突然想起之前有人問過他，為啥非要找李姐按，他當時想了想，說“她按的不是我的腿，是知道我不容易，我也知道她不容易，倆苦命人，互相幫襯著點，日子就好過了”。

風從巷口吹過來，帶著旁邊賣烤紅薯的香味，玻璃門上的水蒸氣模糊了里面的人影，老板娘還是坐在前臺嗑瓜子，看見有人進來就揚著嗓子喊：“歡迎光臨，要哪位師傅啊？”

沒人回答，只有掛在門口的風鈴叮鈴鈴地響，跟他每次推門進來的時候，聲音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