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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上司是前夫我裝不識,他紅眼質問:就因我帶孩子回家一直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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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清晨,周漾在電梯門開的一瞬間看見總監辦公室新換的門牌,上面寫著“沈確”兩個字,她就知道,平靜了五年的日子,到頭了。



七樓,市場部。

電梯“叮”地一聲停下,金屬門緩緩往兩側滑開,冷白色的燈光從走廊盡頭一路灑過來。周漾踩著米白色中跟鞋走出去,手里抱著一摞等著簽字的報表,腳步不快,背脊卻挺得很直。她的視線原本只隨意一掃,下一秒就定在了那塊深胡桃木色的門牌上。

燙金字體,干凈利落。

沈確。

兩個字,不重,卻像鋒利的針,順著視線扎進來。

她停了不到一秒,便若無其事地收回目光,繼續往自己的工位走。白襯衫熨得平整,袖口卷到小臂處,露出一截細白的手腕,腕骨旁邊那道很淺很淺的疤,在燈下幾乎看不見。

“周姐,周姐,你聽說沒?”實習生小雨從隔板后探出腦袋,聲音壓得神神秘秘,“咱們新總監今天正式到任,說是總部空降,特別年輕,才三十三。”

周漾把報表放到桌角,按下電腦開機鍵。

“哦。”

“王姐還說人特別帥,”小雨說得起勁,“就是脾氣好像不太好,之前在華東區帶團隊,開會的時候把人問得一句話都不敢說,超嚇人。”

周漾盯著亮起的屏幕,手指搭在鍵盤上,沒什么表情。

“把你手頭的活動復盤先整理完。”她淡淡地說,“領導長什么樣,跟你周報寫不寫得出來沒關系。”

小雨吐了吐舌頭,縮回去了。

辦公室里慢慢熱鬧起來,咖啡香、打印機的運作聲、鍵盤敲擊聲混在一起,跟平時沒什么兩樣。九點整,所有人的郵箱同時彈出一封新郵件。

發件人:沈確。

內容很短,沒有一句廢話,十點開部門全員會,各項目組提前準備進度匯報。

周漾點開,掃完,標記已讀。

十點差五分,會議室已經坐了大半。她選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低頭翻文件,陽光透過百葉窗落下來,在她側臉上切出一道一道明暗交替的影子。

門在這時被推開。

像是有人突然按了靜音鍵,會議室有一瞬的停滯。

男人穿著鐵灰色西裝,襯衫領口松著一顆扣子,沒打領帶,手里只拿了個黑色筆記本。他走路的時候步子不快,卻帶著一種天然的壓迫感。五年沒見,輪廓比從前更深,肩背更闊,下頜線利得像刀刻出來的。唯一沒變的,是那雙眼睛,深、冷、沉,掃過來時,總讓人不由自主坐直。

確實是沈確。

不是同名同姓,不是看錯,不是巧合。

就是沈確。

他站到主位,沒有坐下,只是垂眸翻了一頁筆記本,然后抬眼。

“各位早。”聲音低沉,平穩,“我是沈確,從今天開始負責市場部。客套話不說了,直接開始。”

他目光掠過一圈,落在每個人臉上,最后從周漾身上滑過去,平靜得像看陌生人,沒有半點停頓。

周漾垂下眼,盯著手里的紙頁,紙頁上的數字突然有點模糊。她指尖用力,紙邊被壓出一道細細的折痕。

匯報按順序來,輪到她的時候,會議室已經安靜得只剩空調的低鳴。

周漾站起身,走到投影幕前,插上U盤。

“關于‘春日煥新’線下快閃活動的策劃案,目前已完成場地勘察、供應商比價和視覺方案初稿。”她聲音很穩,聽不出一絲異樣,“現在的重點問題在預算。按照現有執行條件,我們需要追加百分之十五,才能保證落地效果和轉化預期。”

沈確坐在主位,靠著椅背,手里轉著一支鋼筆。

“原因。”

“場地從原定B區調整到了A區核心商圈,租金上漲百分之八。”周漾切到下一頁,屏幕上出現兩組客流對比圖,“但A區日均客流是B區的兩點三倍,用戶停留時長和消費意愿都更高,預計整體轉化能提升至少百分之三十五到四十。”

“預計?”沈確抬了下眼,“模型做了嗎?”

“做了。”

“天氣、競品同期活動、線下導流不及預期,這些風險因素都算進去了?”

“算了。”周漾又切頁面,“室外天氣波動有備選室內場地,競品活動已有排期監測,導流部分增加了社媒預熱和會員定向券投放。”

沈確看了她兩秒,筆在指間停住。

“會后把完整模型給我。”

“好。”

“詳細版。”

“知道了,沈總。”

一句一句,公事公辦,像兩個人從來沒有過別的關系。

會議結束已經十一點半,大家收電腦的收電腦,拿水杯的拿水杯,動作都帶著點死里逃生后的放松。周漾剛把文件整理好,就聽見身后傳來一道低沉的聲音。

“周漾。”

她回頭。

沈確還坐在主位,翻著手里的會議記錄,像是隨口吩咐。

“下午兩點,帶上你這個項目所有資料,來我辦公室。”

“好的,沈總。”

“。”

周漾手指微微一緊,面上卻沒什么變化。

“明白。”

她抱著資料出去,走廊里正好遇上小雨。小姑娘一臉“我懂”的表情湊過來。

“周姐,你也太慘了,剛來第一天就被點名。”

周漾笑了一下,很淺。

“正常。”

“你不緊張嗎?”

“緊張有用嗎?”她看了眼手表,“有這時間,不如把你那份結案報告改完。”

小雨“啊”一聲,苦著臉跑了。

下午一點五十,周漾站在總監辦公室門口,懷里抱著厚厚一摞資料。她抬手敲門,里面傳來簡短一聲:“進。”

推門進去,辦公室很大,落地窗外是半座城的高樓和車流。沈確站在窗前打電話,側臉線條在玻璃映出的光里有些冷硬。

“嗯,我知道。”

“你不用再說了。”

“就這樣。”

他掛了電話,回過身,視線落在她臉上,然后移到她懷里的文件。

“坐。”

周漾把資料一份份放到茶幾上,坐在會客沙發邊沿,姿勢標準得像面試。沈確走過來,卻沒坐對面,而是直接坐到了她旁邊的位置。沙發微微陷下去一塊,距離近得有些過分。

她聞到了熟悉的味道。

淡淡的雪松,還有一點很淡的煙草氣。

他以前抽煙,她最煩這個味道。后來他說戒就戒了,鬧了好幾次,真的斷了很久。沒想到現在又有了。

“這是完整數據模型。”周漾把最上面那份推過去,“后面是三套替代方案,我個人建議優先B方案,預算相對可控,執行風險最低。”

沈確沒看資料。

他偏過頭,看她。

“周漾。”他開口,聲音很低,“裝不認識我,有意思嗎?”

周漾手指一頓,隨即抬眼,露出一個很標準的職業微笑。

“沈總說笑了。您是領導,我是下屬,該怎么認識,就怎么認識。”

空氣安靜了兩秒。

沈確盯著她,目光沉沉的,像是想從她臉上找出一點裂縫。可她的表情實在太穩了,穩得讓人惱火。

“行。”他點點頭,往后靠了靠,“那就談工作。你的方案,問題不少。”

他翻開策劃案,指著其中一頁。

“目標客群二十五到三十五歲,為什么卡這么窄?”

“這是結合品牌定價、產品風格和歷史銷售數據得出的核心畫像。”周漾答。

“核心畫像不代表全部用戶。”沈確抬眼,“你把三十五歲以上的消費群體自動排除了,憑什么?”

“不是排除,是聚焦。”周漾聲音依舊平穩,“資源有限的情況下,先打透核心用戶,比面面俱到更有效。”

“可市場在變。”沈確把文件合上,輕輕扔回茶幾,“五年前這套打法行得通,不代表現在還行。”

五年前。

他說得很輕,可那三個字一落下來,空氣都像重了些。

周漾沒接這個茬,只是說:“品牌基因決定了用戶偏好,強行拓寬,未必是好事。”

“你是不敢冒險,還是懶得改?”沈確語氣淡淡的,“這不像你。”

“人都會變。”她說。

這話一出口,辦公室里像是被誰按了暫停。窗外的陽光偏了一下,辦公室里那片亮光跟著挪開,沈確半邊臉陷進陰影里。

“也是。”他笑了一下,笑意卻沒到眼底,“五年,夠久了。”

他起身走回辦公桌邊,拿了份資料回來,扔到茶幾上。

“這是競品去年做的全齡化營銷案例,自己看。”他說,“人家增長三成,不是天上掉下來的。”

周漾低頭翻了兩頁,很快抓到關鍵。

“他們品牌調性更成熟,SKU覆蓋也更廣,打法不能直接照搬。”

“我沒讓你照搬。”沈確俯身,手指撐在茶幾邊緣,離她很近,“我讓你不要拿過去的成功經驗,當現在偷懶的借口。”

偷懶。

這兩個字把周漾那點勉強壓下去的火氣一下挑起來了。

她抬起頭,目光冷了點。

“沈總,我這份方案前后改了四版,熬了三個晚上,如果這也算偷懶,那我建議您重新定義一下努力。”

沈確看著她,忽然不說話了。

這是她今天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情緒。

哪怕只有一點,也比剛才那副公事公辦的樣子真實。

片刻后,他直起身,語氣恢復平靜。

“策劃案重調,客群擴到二十二到四十歲,保留原先的核心打法,但把增量空間做出來。周五之前給我。”

周漾盯著他幾秒,最終點頭。

“好。”

她開始收拾資料,速度很快,紙張摩擦出沙沙的響聲。快要走到門口時,沈確忽然又開口。

“晚上加班?”

“改方案。”周漾沒回頭。

“樓下新開了家粵菜。”他說,“一起吃個飯,再談。”

“不了。”她聲音很淡,“我約了人。”

門把手壓下去的一瞬,沈確又叫了她一聲。

“周漾。”

她沒動。

“我們就不能好好說句話?”

周漾背對著他,站了兩秒,才把門拉開。

“沈總,”她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淡,“我們剛剛一直在說話。”

門輕輕關上,走廊一下安靜下來。

她站在原地,后背靠上冰冷的墻,慢慢閉了閉眼。胸口發悶,心跳快得有點失控,像是有人隔著皮肉,一下一下敲她的肋骨。

桌上的手機亮了一下。

是母親發來的微信,一張照片。

照片里,桃桃扎著兩個小辮,穿著嫩黃色的小裙子,站在幼兒園門口,手里舉著一朵小紅花,笑得眼睛彎彎。下面跟著一行字:

“桃桃今天得了表揚,問你晚上回不回去吃飯。”

周漾盯著屏幕,半晌,才抬手揉了揉發酸的眼睛。

然后回到工位,打開電腦,新建文檔。

標題一敲上去,手指就沒停。

整層樓的人幾乎都走光了,到了晚上九點,市場部只剩她工位這一盞燈還亮著。窗外的天色早就黑透了,玻璃里映出她自己模糊的影子,疲憊,卻硬撐著體面。

總監辦公室的門在這時打開。

沈確走出來,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目光掃過來,落到她身上,頓了一下。

“還沒走?”

周漾沒抬頭,手還在鍵盤上敲。

“馬上。”

“我送你。”

“不用。”她點了保存,終于抬眼,“我開車了。”

“你那輛白色轎車還沒換?”沈確站在她工位旁,影子落在桌面上,“去年不是說剎車有點問題?”

周漾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沈確沒回答,只按了按電梯,門開的時候,他回頭看她。

“周漾,”他說,“桃桃很想你。”

電梯門緩緩合上,把他那句話切斷了一半,也把他的人隔在了另一邊。

周漾坐在那里,半天沒動。

電腦屏幕還亮著,文檔停在新修改的一頁。她盯著那行字,眼神卻是空的。

下班的時候,地下車庫安靜得有點空。她坐進車里,沒急著發動,手搭在方向盤上發了一會兒呆。安全帶提示燈在暗里一閃一閃,像一點發紅的火。

手機又震了。

這回是語音。

點開,桃桃奶聲奶氣的聲音一下充滿整個車廂。

“媽媽,你怎么還不回家呀?外婆說你在加班。媽媽,今天我畫畫了,我畫了你和我。外婆讓我把爸爸也畫上去,可是我不記得爸爸長什么樣子了……”

后面大概是被她外婆按掉了,聲音戛然而止。

車里安靜得只剩她自己的呼吸。

周漾低著頭,眼淚一下就掉了下來,沒有聲響,只是一顆接一顆往下砸,砸在手背上,滾燙。

她用力抹了把臉,發動了車。

車燈亮起,白色轎車慢慢滑出車庫,匯進夜里明滅不定的車流。后視鏡里,一輛黑色SUV一直跟在后面,不遠,也不近。

一直到她家小區門口,那輛車才停了停,然后掉頭離開。

周漾握著方向盤,看了很久,才收回目光。

到家開門,屋子里暖黃的燈光照下來,桃桃的小拖鞋整整齊齊擺在鞋柜邊。沙發上丟著她最喜歡的兔子玩偶,茶幾上散著沒拼完的拼圖,一切都凌亂得剛剛好,像真正有人在生活。

“媽媽回來啦!”桃桃穿著小睡裙從臥室里跑出來,一頭扎進她懷里。

周漾彎腰把女兒抱起來,聞到她身上甜甜的兒童沐浴露味道,心口那塊發硬的地方,終于軟了一點。

“怎么還沒睡?”

“等你呀。”桃桃摟著她脖子,小聲說,“媽媽,你眼睛怎么紅紅的?”

“風吹的。”周漾親了親她額頭,“洗漱了嗎?”

“洗啦。外婆給我講故事了,可是我還是想等你。”

母親從廚房走出來,手里端著熱好的湯。

“先放下包,喝兩口再去洗澡。”她看了周漾一眼,沒多問,“今天加班到這么晚?”

“嗯,部門來了新總監,事多。”周漾把桃桃放下,努力讓聲音聽起來輕松些。

“再忙也得顧身體。”母親把湯放下,“你臉色不好。”

周漾笑笑,端起碗,一口一口喝完。湯是溫的,順著喉嚨滑下去,整個人都像被安撫了些。

桃桃坐在旁邊晃著小腿,忽然仰頭問:“媽媽,爸爸長什么樣呀?”

周漾手指一僵。

母親也頓了頓,下意識看她。

“為什么突然問這個?”

“因為我今天畫爸爸的時候,不會畫。”桃桃眨巴著眼睛,“外婆手機里有照片,可是照片上的爸爸好像和我想的不一樣。媽媽,爸爸是不是很高?是不是聲音很大?是不是也會給我講故事?”

孩子問得認真,天真得讓人根本沒辦法防備。

周漾放下碗,沉默了一會兒,才摸摸女兒的頭。

“爸爸很高,聲音……有時候挺大的。”她輕聲說,“也會講故事。”

“那爸爸為什么不在家里呀?”

這一句像一根針,穩準狠地扎進來。

周漾勉強彎了彎唇。

“因為大人有大人的工作呀。”

“那爸爸工作做完了,會回來嗎?”

客廳里安靜下來,鐘表走動的聲音都變得明顯。母親想打圓場,剛開口:“桃桃,先去——”

“桃桃,”周漾忽然叫住她,聲音很輕,“爸爸住在別的地方,但他還是你爸爸。”

桃桃似懂非懂地點頭。

“那他會來看我嗎?”

周漾喉嚨發緊,半天才“嗯”了一聲。

這一晚她睡得很差,半夜醒了兩次。夢里一會兒是市場部會議室,一會兒是很多年前的海邊。沈確站在風里,手里拿著戒指盒,離她很近,又像很遠。她伸手去接,浪就撲上來,把一切都沖散了。

第二天一早,周漾到公司時,沈確已經來了。

小雨一邊嚼包子一邊湊過來說:“周姐,新總監七點多就到了,嚇死人,我今天本來還想摸會兒魚。”

周漾放下包,沒接話。

一上午,她都盡量避開和沈確直接接觸。需要確認的內容發郵件,需要簽字的文件托同事轉交。可到了中午,還是沒躲過去。

她剛在食堂角落坐下,對面就落下來一個餐盤。

抬頭,是沈確。

“周主管。”他神色平靜,“這里有人嗎?”

周漾看著他。

“有。”

“誰?”

“小雨。”

沈確朝前排掃了一眼,小雨正和另外兩個實習生擠在一起看短視頻,笑得肩膀亂抖。

“她坐得挺開心。”沈確說。

周漾不想跟他廢話,低頭吃飯。

沈確也沒走,拿起筷子,慢條斯理地夾了一塊西蘭花,像是真打算在這兒安安心心吃完這一頓。

周圍人來人往,沒人敢明目張膽地往這邊看,可那種若有若無的注意還是在。

“改好的方案發我了嗎?”他問。

“下午。”

“數據口徑記得統一。”

“知道。”

“昨晚幾點睡的?”

周漾動作一頓,抬頭看他。

“沈總,這也算工作內容?”

沈確迎著她的視線,沒什么表情。

“算關心員工狀態。”

“那謝謝。”周漾把筷子放下,“我狀態很好。”

“是嗎。”他看著她眼下用遮瑕仍沒完全蓋住的淡青色,“我以為你昨晚哭了。”

周漾心里像是“嗡”地一下,冷意直竄上來。

“你想多了。”

“最好是。”

她站起身,端起餐盤就走。還沒走出兩步,沈確在身后淡淡補了一句。

“關于桃桃,我們找個時間談談。”

周漾腳步猛地一停。

幾秒后,她回頭,眼里那點勉強維持的平靜終于裂了一道口子。

“沒什么可談的。”她盯著他,“法律已經判得很清楚。沈總如果對探視安排有意見,可以找律師。”

說完,她不再停留,轉身離開。

那天下午,她把新方案發進沈確郵箱,沒多久收到回復,只有兩個字:收到。

簡短、冷靜,沒有多一個標點。

可偏偏就這兩個字,也能把人一下拽回好多年前。

那時候她剛入職沒多久,忙得腳不沾地,給沈確發消息經常顧不上看手機。他偶爾會給她發郵件,抄送她工作資料,或者只是問一句“下班了嗎”。她嫌他老是回得太短,他還一本正經地說,短是因為要保證效率。

她說:“那你多打幾個字會少塊肉?”

他把她拽過去抱進懷里,笑得肩膀都在抖。

“行,以后老婆的郵件,必回長文。”

后來呢,后來還是變了。

從一開始事無巨細,到后來的“嗯”、“知道了”、“在忙”。再往后,就剩下已讀不回。

其實一段關系什么時候開始壞掉的,不是完全沒有征兆。很多時候,它不是“砰”一下斷的,是一點一點,磨舊了,松開了,塌下去了。等人反應過來,已經回不去。

接下來幾天,沈確幾乎把“公私分明”四個字做到了極致。他在晨會上點名她匯報,方案討論時對她最嚴,問題一個接一個,挑不出私心,卻也一點情面都不留。

同事們私下都說,新總監看起來最不滿意的就是周主管。

只有周漾知道,不是不滿意,是太在意,才總忍不住盯著。

周三下午,公司組織去郊區溫泉酒店做團建。

大巴車停在樓下,大家三三兩兩上車。周漾特意挑了個靠后又靠窗的位置,剛坐下沒一會兒,旁邊的位置就被人拉開坐了下來。

她偏頭一看,心里一沉。

沈確。

“這兒有人嗎?”他問得像模像樣。

“有。”

“誰?”

“我想一個人坐。”

“那正好。”他系上安全帶,“我也想。”

這人有時候就是這樣,明明長了張冷淡臉,做起不講理的事卻理直氣壯。

大巴開出市區,車上漸漸安靜下來。有的人戴眼罩睡覺,有的人低頭刷手機。周漾把耳機塞進耳朵里,音樂沒開,只是想圖個清凈。

可隔壁坐著個沈確,再清凈也清凈不到哪兒去。

山路拐了兩個彎以后,他忽然開口:“下周桃桃生日。”

周漾睜開眼,沒看他。

“我知道。”

“她想爸爸媽媽一起陪她。”

“你跟她說的?”

“她自己說的。”沈確側過臉,看著前方,“上周視頻的時候提了三次。”

周漾沉默。

“周漾。”他聲音壓得很低,“就算為了孩子,我們能不能先別這樣?”

“哪樣?”

“像仇人一樣。”

這話一出來,她忽然想笑,可笑意根本上不來,堵在喉嚨口,又澀又苦。

“難道不像嗎?”她轉頭看他,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沈確,你做的那些事,換了誰都不可能當沒發生過。”

他眉心皺了起來。

“你還是覺得,我當年是故意拿桃桃逼你。”

“不是覺得,是事實。”

大巴正好駛進一段短隧道,車廂里的光一下暗了下來。黑暗里,人會更誠實,也更容易被舊事拖住。

沈確盯著前方,聲音比剛才更沉。

“我承認,那件事是我錯。我不該趁你出差,把桃桃接去我爸媽那兒。可我當時只是想讓你冷靜一下,我們再談——”

“冷靜?”周漾打斷他,幾乎是笑出了聲,“你把一個三歲的孩子帶走一個月,不讓我見,不接我電話,你媽站在門口告訴我,孩子是沈家的,不會讓我帶走。然后你說,你只是想讓我冷靜?”

沈確猛地轉頭,臉色變了。

“我沒讓她那樣說。”

“可事情就是那樣發生了。”周漾盯著他,眼睛一點點紅起來,“桃桃那時候半夜哭著找我,你知道嗎?她以為是我不要她了。她才三歲,沈確。你到底知不知道,一個三歲的孩子會因為大人的爭執,害怕成什么樣?”

車廂還是暗的,隧道好像比想象中更長。前排有人翻了個身,鼾聲斷斷續續傳過來,顯得這一小塊空間越發壓抑。

沈確喉結滾了滾,聲音啞了些。

“我后來去接她的時候,她已經不哭了。我以為……”

“你以為什么?”周漾扯了扯嘴角,“你以為她適應了?還是你以為她不哭,就不傷心了?”

沈確沒說話。

“你知道那一個月我是怎么過的嗎?”她聲音發顫,卻壓得很輕,像怕把什么真的吵醒,“我去你家,去你公司,去所有你可能出現的地方找你。你不見我,連個解釋都沒有。后來我見到桃桃,她抱著我一直哭,一邊哭一邊問我,媽媽你是不是不要我了。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們完了。”

隧道終于到頭,光猛地灌進來。

沈確抬手擋了一下眼,眼眶卻紅得更明顯了。

“我不知道我媽會那樣說。”他低低開口,“如果我知道——”

“如果。”周漾輕聲重復了一遍,像在嚼一個很可笑的詞,“你總是這樣,沈確。事情發生了,再來說如果。”

她轉過臉去,不再看他。

窗外是一片飛快往后退的樹和田野,陽光晃得人眼睛發酸。

過了很久,沈確才又開口。

“那別的事呢?”他問,“借錢那件事,我承認是我沒提前跟你商量。抽煙也是我不對。可那個女客戶,我跟她真的什么都沒有。”

周漾本來不想再說,可這句話一出,她還是沒忍住。

“什么都沒有?”她轉回來,眼底發冷,“那你為什么刪聊天記錄?”

沈確一下頓住。

“你說她是客戶,工作往來,那你發‘晚安’干什么?夸她裙子好看干什么?說‘今天聊得很開心’又是什么意思?如果這些都叫正常,那是不是我也可以跟別的男人每天聊到半夜,然后告訴你,別多想,只是工作?”

沈確唇線繃緊,半天說不出話。

這就是問題所在。

有些事不是非得上床、接吻、越界到明明白白才叫傷害。很多時候,真正讓人受不了的,是曖昧,是隱瞞,是你明知道對方會介意,還是下意識把別人放進了原本只該留給家的縫隙里。

后來大家都說,他們離婚是因為矛盾積累太久。

其實不是。

真正壓垮一段關系的,往往就那么幾件具體的事。一件一件,砸下來,最后把人心砸塌。

到酒店后,周漾先回房放東西。

房間在五樓,窗戶一推開,外面就是半山竹林。風吹過來,竹葉沙沙作響,空氣里有很淡的草木味。她站在窗邊緩了一會兒,手機就響了,是母親發來的視頻。

接通以后,桃桃的小臉立刻占滿了整個屏幕。

“媽媽!你到啦?”

“到了。”周漾笑了笑,“今天有沒有乖乖吃飯?”

“有!我還睡午覺了。”桃桃一本正經匯報完,忽然把聲音壓低,“媽媽,爸爸今天給我打電話了。”

周漾的笑淡了點。

“他說什么了?”

“他說我生日想去哪里都可以。”桃桃眨著眼,“媽媽,我想讓你和爸爸一起陪我去海洋館,可以嗎?”

這個“可以嗎”,輕輕的,卻讓人根本沒法接。

周漾還沒說話,桃桃已經委屈巴巴地撇了嘴。

“是不是不可以呀?你們是不是還在吵架?小雅說,她爸爸媽媽離婚之后就不能一起吃飯了。”

“桃桃。”周漾喉嚨發緊,“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什么樣呀?”

孩子的問題,有時候最難答。

母親的臉從一旁湊進來,接過手機:“好了好了,媽媽還在忙,等她晚上給你打電話。”

視頻掛斷。

房間一下安靜得過分。

周漾把手機扣在桌上,站了很久。直到同事敲門叫她去泡溫泉,她才回過神,拿了泳衣去更衣室。

溫泉區燈光很柔,水汽氤氳,池子分散在山石和綠植之間。大家都聚在熱鬧的幾個大池邊拍照聊天,周漾嫌吵,挑了個偏一點的小池子,一個人下去。

熱水漫過肩膀的時候,她整個人都松了點。連日加班累出來的酸痛,被水一泡,像是散開了。

可這樣的安靜沒維持多久,旁邊就傳來水聲。

她睜眼,看見沈確走下水池,在她對面坐下。

周漾:“……”

“這里沒人吧?”他像是走流程一樣問。

“現在有了。”她說。

沈確看著她,眼底終于浮起一點很淺的笑意。

“你以前就這樣,明明生氣,嘴上還要裝淡定。”

“沈總。”周漾提醒他,“現在是團建。”

“所以呢?”

“所以請你注意分寸。”

“我怎么不注意分寸了?”他靠在池邊,肩頸被熱氣蒸得有些發紅,嗓音也低下來,“我碰你了?”

周漾不想和他糾纏,干脆閉嘴。

遠處有同事在笑,風一吹,竹葉輕響,水面細細蕩著紋。

過了一會兒,沈確突然換了個話題。

“下個月的品牌發布會,你來主控。”

周漾睜開眼。

“這不是市場部能做的事。”

“我跟總裁說過了,市場和品牌聯合。”他語氣很平,“你主導,品牌部配合。”

“為什么是我?”

“因為你最合適。”

“如果我不接呢?”

“你會接的。”沈確看著她,“你不是怕事的人。”

激將法很老套,可偏偏他就是知道她吃哪一套。

周漾盯著他,最終還是說:“可以接,但我要足夠的決策權。”

“給你。”

“預算要加。”

“加。”

“人員由我調配。”

“也行。”

他說得太痛快,反倒讓她有點懷疑。

“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確靜了兩秒,忽然低聲說:“想讓你贏一次,算不算理由?”

水汽繚繞里,周漾怔了一下。

“你少來這套。”

“是真的。”他看著她,目光很深,“你以前做方案,最怕別人低估你。現在還是。”

周漾心口沒來由地一堵。

他總是這樣,冷不丁一句話,就把人一下拉回從前。

可從前是最不能碰的東西。

她別開眼,聲音也冷了些。

“公事就公事,別說這些沒用的。”

沈確沒再逼她,只是靠著池邊安靜了一會兒。后來他站起身,把浴袍披上,系帶子的時候忽然說:“桃桃生日那天,我會去。”

周漾抬頭。

“如果你不想看見我,我就送完禮物走。”他說,“如果你愿意,我們一起陪她吃頓飯。就當,為了孩子。”

說完,他轉身走了。

背影很高,步子卻沒有從前那種意氣風發的勁兒,反而有點說不出的沉。

團建結束回城后,工作更忙了。

發布會項目正式啟動,周漾一頭扎進去,選場地、定主題、過方案、對供應商,忙得幾乎忘了周幾。沈確倒是沒再提私事,所有交流都落在工作上。偶爾深夜她還在改PPT,郵箱里會跳出一封他的回復,改動意見清清楚楚,措辭不重,卻句句都在關鍵處。

某種程度上,他確實是個很強的上司。

也正因為這樣,才更讓人覺得命運可笑。

你明明已經決定和這個人再無瓜葛了,偏偏他又以另一種身份,重新闖進你的生活,還站得這么近,躲都躲不開。

桃桃生日那天,周漾特地請了半天假,提前去幼兒園接她。

小姑娘穿著園服沖出來,看見她就撲進懷里,聲音又脆又甜:“媽媽!”

周漾蹲下來給她理頭發。

“今天開心嗎?”

“開心!”桃桃點頭點得飛快,“老師給我發了生日小皇冠!”

她頭上那頂金色紙皇冠歪歪地戴著,眼睛亮得像小燈泡。

母女倆在幼兒園門口等了二十分鐘,沈確沒來。

桃桃一開始還每隔幾秒就往校門外看一眼,后來小臉慢慢垮下去,聲音也低了。

“媽媽,爸爸是不是不來了?”

周漾拿出手機,給沈確打電話。

一個,沒人接。

兩個,還是沒人接。

第三個打過去,依舊只有機械的等待音。

她壓下心里那股熟悉的、讓人發冷的煩躁,蹲下來摸摸桃桃的頭。

“爸爸可能臨時有事。我們先去玩,好不好?”

桃桃努力點頭,但眼睛里的失望是藏不住的。

游樂園里人很多,音樂聲、孩子的笑鬧聲混在一起,熱鬧得像另一個世界。周漾陪她坐旋轉木馬,陪她玩碰碰車,又帶她去坐摩天輪。

升到最高處時,整座城市都攤開在腳下。

桃桃趴在玻璃前看了一會兒,忽然小聲說:“媽媽,如果爸爸也在,就更好了。”

周漾從身后抱住她,臉貼著她軟軟的頭發。

“桃桃,”她輕聲問,“如果爸爸媽媽不能一起陪你,你會很難過嗎?”

桃桃想了想,轉過身來,用小手摟住她脖子。

“會呀。”她說,“但是我更怕媽媽不開心。”

周漾心口一酸,差點沒繃住。

“為什么這么說?”

“因為每次說到爸爸,媽媽就不笑了。”桃桃認真地看著她,“媽媽,你是不是還在生爸爸的氣?”

小孩子有時候看得比大人明白。

她們不懂復雜的人情世故,也不懂大人的體面和嘴硬。她們只看得到,誰提起某個人的時候,眼睛突然暗下去了。

周漾喉嚨堵得厲害,只能把女兒抱得更緊。

“媽媽沒事。”

“那你能不能不要那么難過呀?”桃桃聲音軟軟的,“如果爸爸做錯了事,讓他改就好了。老師說,犯錯了改正,就是好孩子。”

周漾一下說不出話。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

沈確打來的。

她看了眼屏幕,接起。

“喂。”

那頭很安靜,只有他略重的呼吸聲。

“周漾,對不起。”他說,“總部那邊臨時出了點事,我剛從會議里出來。你們現在在哪兒?”

“游樂園。”

“別走。”他說得很快,像怕她下一秒就掛電話,“我十分鐘到。”

結果不到八分鐘,沈確真的來了。

他穿著還沒來得及換下的西裝,領帶歪著,額前有汗,手里提著一個幾乎和桃桃一樣高的毛絨熊。整個人風塵仆仆,像是一路跑過來的。

桃桃看見他,眼睛一下亮了,掙開周漾的手就往前沖。

“爸爸!”

沈確蹲下身,一把接住女兒。那一瞬間,他臉上那種一路緊繃著的神情終于松了下來,像有根弦啪地斷了。

“桃桃,生日快樂。”他抱著她,嗓音有點啞,“對不起,爸爸遲到了。”

“沒關系。”桃桃摟著他脖子,很認真地說,“爸爸工作忙,我知道的。”

一句話,把兩個大人的心都說得發緊。

沈確親了親她的臉,抬頭時,目光越過桃桃,落到不遠處的周漾身上。她站在燈光下,神色很淡,看不出高興,也看不出責備,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他們。

那一刻,沈確忽然覺得,這可能就是他這五年里最想要也最不敢想的畫面。

哪怕只是短短幾分鐘。

三個人,站在一起。

后來他們沒去餐廳,就在游樂園里找了家親子簡餐店坐下。桃桃非要坐中間,一手拉一個,像生怕誰跑了似的。她吃薯條吃得滿嘴都是番茄醬,笑得前仰后合,時不時抬頭看看媽媽,又看看爸爸,滿足得像得到了全世界。

周漾全程都很安靜,只顧著給桃桃擦手、倒果汁、把牛排切成小塊。

沈確也沒說什么,只是偶爾抬眼看她,視線輕得像怕驚動什么。

吃完飯出來,夜已經深了。

游樂園門口燈火燦爛,風卻有點涼。桃桃困得開始打哈欠,卻還惦記著她那個生日愿望,坐進車里前趴在窗口,認真問:“爸爸,明年我生日,你和媽媽也會一起嗎?”

沈確手扶著車門,聽見這話,眼神一頓,下意識看向周漾。

周漾站在車另一邊,燈光落在她側臉上,神情有一瞬的僵硬。幾秒后,她替他回答了。

“只要爸爸有空,就會的。”

桃桃立刻開心了,乖乖點頭。

“那說好了哦。”

“說好了。”沈確輕聲。

回去的路上,桃桃抱著那只毛絨熊睡著了。

周漾把車停到小區樓下,沒急著上去。車里很安靜,只有孩子均勻的呼吸聲。她坐在駕駛座上,看著前方昏黃的路燈,一時間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上的,是那種從骨頭里往外滲的疲憊。

她知道自己心軟了。

不是對沈確,是對桃桃。

她不想承認,可事實就是,今天飯桌上桃桃那樣笑,她已經很久沒見過了。

上樓以后,母親幫著把桃桃抱回房間。等孩子睡熟了,周漾洗完澡出來,手機上躺著一條新消息。

沈確發來的。

“今天謝謝你。”

她看了很久,只回了一個字。

“不用。”

沒想到那邊很快又來了第二條。

“我說的一起,不只是應付桃桃。”

周漾指尖頓住,半天沒回。

第三條緊跟著跳出來。

“我知道你不會輕易原諒我。可我還是想試試,哪怕只做一個不讓你討厭的爸爸。”

她把手機扣到床頭,沒再看。

可這一晚,她翻來覆去,到底還是沒睡踏實。

第二天公司照常開會,品牌發布會進入最后沖刺階段,節奏快得人幾乎來不及多想。彩排前一天晚上,全公司都在加班,燈一層一層亮著,像懸在夜色里的格子。

周漾盯著大屏最后一版流程表,眼睛都發酸了,旁邊同事在對講機里確認燈光組進度。她站得太久,腿有點麻,剛想去茶水間接杯水,手機響了。

是幼兒園老師。

“周女士,不好意思這么晚打擾您。桃桃今天回去之后有點低燒,您母親已經接走了,剛剛說孩子一直念叨您。”

周漾心一沉,立刻給母親打電話。

“沒事,三十七度八,喂了藥。”母親在那邊壓低聲音,“就是孩子困得迷迷糊糊還在叫媽媽。你那邊忙完沒有?”

“我現在回去。”

她剛掛電話,身后就傳來沈確的聲音。

“出什么事了?”

周漾顧不上解釋,抓起包就往外走。

“桃桃發燒了,我得回去。”

“我送你。”沈確跟上來。

“不用。”

“這個點不好打車。”他說得很快,“別犟。”

電梯門正好打開,兩人一起進去。空間狹小封閉,誰都沒再說話。到了地下車庫,沈確直接拉開副駕門。

“上車。”

周漾本來還想拒絕,可一想到桃桃,還是坐了進去。

一路上,車速不慢,卻很穩。車里沒有放音樂,只有導航偶爾機械地報路。沈確握著方向盤,眉頭一直壓著。

“燒多久了?”

“剛剛老師打電話說的。”

“去醫院了嗎?”

“我媽說先吃藥看看。”

“如果夜里再升,得馬上去。”

“我知道。”

話很少,但沒有爭執。好像只要一碰上桃桃,兩個人之間那些尖銳的東西都能暫時按下去。

到家樓下,沈確停好車。

“我跟你一起上去。”

“沒必要。”周漾解安全帶。

“我是她爸。”他看著她,“有必要。”

這句話她沒法反駁。

進門時,母親正在拿毛巾給桃桃擦手心。孩子躺在床上,臉蛋紅紅的,額頭全是汗,看到周漾就委屈地伸手。

“媽媽……”

周漾立刻過去把她抱起來,心疼得不行。

“媽媽在,桃桃乖。”

桃桃窩在她懷里蹭了蹭,迷迷糊糊又看見了沈確,小聲叫了聲“爸爸”。

沈確站在床邊,手伸出去,碰了碰女兒的額頭,掌心停了兩秒,聲音很低。

“有點燙。”

半夜孩子燒到三十八度五,還是去了醫院。

急診兒科人不少,掛號、繳費、抽血、退燒貼,一通忙下來已經后半夜。桃桃哭鬧著不肯離開媽媽,周漾一路抱著,胳膊酸得發抖。沈確沒說什么,只是在她抱不動的時候,把孩子接過去。

醫院走廊燈光慘白,空氣里全是消毒水味。桃桃靠在沈確肩上,燒得小臉通紅,手卻還伸著,非要去夠周漾。

“媽媽也在。”周漾跟著走,一下一下摸她的頭。

護士來給孩子扎針的時候,桃桃哭得厲害,眼淚一串串往下掉。周漾看得心都碎了,偏偏自己也慌,手指冰涼。沈確一只手抱著孩子,另一只手按住她亂動的小腿,低聲哄她。

“桃桃乖,就一下,一下就好。爸爸在這兒,媽媽也在這兒。”

孩子大概燒得難受,聽見“爸爸媽媽都在”,居然真的慢慢安靜下來。

藥水一點點滴進輸液管,天也一點點亮了。

病房里很安靜,只有輸液泵偶爾滴答一聲。桃桃終于睡著了,小手還搭在周漾衣角上,像怕她走。周漾坐在床邊,一夜沒合眼,整個人都繃著。直到醫生說問題不大,她那口氣才算松下來,人也一下子泄了力。

沈確遞給她一杯熱水。

“喝點。”

周漾接過,指尖碰到杯壁,暖意一點點滲進來。

“謝謝。”

這是她這幾天里,第一次認真對他說謝謝。

沈確看著她,喉結動了動,最后也只說了一句:“應該的。”

窗外天光漸亮,病房玻璃上映出兩個人的影子。

一個站著,一個坐著。

離得不算近,卻也沒有那么遠。

桃桃出院后,發布會也順利結束了。

現場反響比預期還好,數據沖得漂亮,連總裁都難得在群里夸了一句“市場部這次打了場硬仗”。慶功宴那晚,大家都喝了點酒,起哄要周漾上臺說幾句。

她拿著話筒站在燈下,說了感謝團隊,說了感謝支持部門,說了所有該說的場面話。最后停了一下,她的目光不經意掃到角落里那個一直沒怎么說話的人。

沈確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晃著酒杯,也在看她。

她頓了頓,淡淡補了一句。

“也感謝沈總,給了這個項目足夠的信任和空間。”

掌聲響起來,起哄聲更大。

沈確垂眼笑了笑,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喝了。

散場時已經很晚,大家三三兩兩打車走。周漾站在路邊等代駕,風吹得有點冷,肩頭忽然一沉。

她回頭,發現沈確把自己的外套披在了她肩上。

“別著涼。”他說。

“我不冷。”

“那也披著。”

周漾想拿下來,沈確卻沒松手。兩個人隔著一件外套,站得很近。路燈從頭頂照下來,把他眼底那點疲憊照得很清楚。

“周漾。”他叫她。

“嗯?”

“我下周回總部。”他說。

她一愣。

“這么快?”

“嗯,調令已經下來了。”他語氣很平,像說一件早就定好的事,“以后不會再在你眼前晃了,你應該能輕松點。”

這話聽著像玩笑,偏偏一點都不好笑。

周漾扯了扯外套邊,沉默了一會兒才問:“桃桃知道嗎?”

“還沒跟她說。”沈確看著路面,“我打算先穩一穩,之后每周固定飛回來一次。探視時間,你定。”

風吹過來,帶著初秋一點涼意。

“你不用這樣。”周漾說。

“哪樣?”

“像在交接工作一樣交接女兒。”

沈確怔了怔,隨即很輕地笑了一下,笑意卻有些苦。

“那你教教我,該怎么做?”

周漾答不上來。

其實她也不知道。

這世上很多關系都有標準流程,項目有節點,合同有條款,工作有交接,可唯獨感情沒有。一個人傷另一個人太深之后,該怎么重新站回合適的位置,沒人教過。

代駕來了。

周漾把外套遞回去,沈確沒接。

“穿著吧。”他說,“上車再還。”

車門打開前,她忽然想起什么,抬頭看向他。

“沈確。”

“嗯?”

“你那天問我,如果重來一次,你還會不會做同樣的選擇。”她聲音不高,夜風一吹,顯得有點輕,“其實我后來想過很久。”

沈確神色微微一變,呼吸都放輕了。

“答案是,我不知道。”她看著他,“因為人都活在當下,真回到那個時候,誰也不知道自己會怎么選。”

他沒說話,只是定定望著她。

“但有一件事我確定。”周漾繼續道,“現在的我們,不可能回到過去了。所以你也別再想著補一場早就散場的戲。我們最多,只能學著做桃桃的爸爸媽媽。”

夜色里,沈確眼里的光一點點暗下去,又一點點穩下來。

“好。”他說,“那就只做爸爸媽媽。”

周漾點頭,轉身上車。

車門關上前,她聽見他又叫了她一聲。

“周漾。”

她回頭。

“謝謝你肯跟我說這些。”

周漾沒接話,只是輕輕關上了車門。

車子緩緩開出去,后視鏡里,沈確還站在原地。人影被路燈拉得很長,孤零零落在地上。

她看了一會兒,收回視線,靠進椅背里。

窗外城市燈火一排排往后退,像舊日子,一截一截遠了。

后來沈確真的調回了總部。

他開始學著按時出現,學著提前報備,學著在桃桃想見他的時候,真的飛回來。幼兒園家長會、親子運動會、發燒時的急診、周末的海洋館,他慢慢不再缺席。

周漾也在學。

學著不把所有舊賬都翻出來,學著把“他是前夫”和“他是桃桃的爸爸”分開,學著在女兒面前,心平氣和地和他說一句“路上慢點”。

他們沒有復婚,沒有舊情復燃,沒有誰先低頭說一句“重新開始吧”。

生活不是小說,傷口也不是一夜之間就能長好。

只是某個周末傍晚,桃桃在客廳搭積木,搭著搭著忽然仰起頭,特別認真地宣布:“我現在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小朋友。”

周漾正在切水果,聞言笑著問:“為什么?”

“因為媽媽還是媽媽,爸爸還是爸爸。”桃桃掰著手指數,“雖然你們不住在一起,可你們都愛我呀。”

小孩子的幸福原來真的可以這么簡單。

周漾站在原地,半天沒說話。窗外夕陽照進來,落了她滿肩溫暖的光。

那一刻她忽然覺得,也許有些東西,確實不必非得回到原點。

碎掉的鏡子照不出從前完整的樣子,可碎片拼起來,也未必一點光都沒有。

有些人適合共度一生,有些人只適合共同養大一個孩子。不是誰更可惜,也不是誰更失敗,只是走到最后,命運給出了另一種答案。

而他們能做的,不過是在這答案里,盡量把傷害降到最低,把愛留下來。

周漾把切好的蘋果放到盤子里,端出去。

桃桃立刻撲過來,張著嘴等投喂。

“媽媽,爸爸今天什么時候來呀?”

“七點左右。”她看了眼時間,“快了。”

“那我等他一起吃蘋果。”

“行。”

桃桃晃著兩條小腿,繼續搭她那個歪歪扭扭的城堡。周漾坐在一旁,看著女兒頭頂軟軟的發旋,心里忽然平靜得不像話。

手機在這時亮了一下。

是沈確發來的消息。

“路上有點堵,晚十分鐘。替我跟桃桃說,爸爸沒失約。”

周漾盯著那行字,停了兩秒,回過去一個“好”。

發完她才發現,自己嘴角竟然是松的。

窗外暮色漸濃,廚房里燉著的湯咕嘟咕嘟冒著熱氣,客廳里桃桃還在自言自語地給積木城堡安排公主和騎士。

日子還是日子,沒有驚天動地,也沒有峰回路轉。

可有些東西,確實在一點點變好。

不是愛情回來了。

是風終于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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