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從菜市場出來,手里拎著兩根黃瓜、三塊錢的豆腐,正準備騎電動車回家。一個聲音突然從背后喊我:“老同學?”
我回頭一看,是個頭發花白的女人,蹲在路邊賣小蔥和香菜。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手上全是泥巴,但那雙眼睛我認得——是初中同桌。三十多年沒見了,以前她可是班里最俊的姑娘,兩條大辮子,笑起來兩個酒窩。現在呢?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腳上的解放鞋還破了個洞。
她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直直地看著我說:“咱倆搭伙過日子吧!”
我愣在原地,手里那袋豆腐差點掉地上。
說實話,我第一反應不是感動,是懵。我倆三十多年沒說過一句話,上來就談這個?但看她那表情,不像開玩笑,也不像急眼了亂說。她的眼神里有一種東西,說不上來,像是在打量一件商品——你的退休金多少,身體咋樣,兒女成家了沒有。那眼神我在相親市場上見過,但比那更直接,更赤裸。
我沒答應也沒拒絕,蹲下來幫她收拾攤子。她賣的東西不多,幾把小蔥,一堆香菜,還有十幾個自家院子結的西紅柿。我問她多少錢一斤,她說小蔥兩塊,香菜三塊,西紅柿一塊五。我說你這比超市便宜多了,她笑了一下,那笑里帶著點苦澀:“貴了沒人買,我這又不是有機的。”
幫她賣完菜,我騎著電動車帶她回了家。路上她坐在后座,兩只手抓著車座下面的鐵架子,身子離我有半尺遠。風把她的頭發吹到我臉上,有股子泥土和汗水的味道。
到家后我給她倒了杯水,她坐在沙發上,四處打量我的房子。六十平的二手房,裝修一般,但收拾得還算干凈。她看完點點頭,說了句:“挺好,比我想的好。”
就這么開始了。
她叫秀蘭,比我小一歲,今年也六十二了。老伴五年前得肝癌走了,兒子在省城打工,一年回來一兩次。她一個人住在鄉下,三間土坯房,院子倒是大,種了點菜,養了七八只雞。每月能領一百多塊錢的養老金,加上賣菜的錢,一個月撐死四五百塊。她說最難的時候是冬天,菜不好賣,又舍不得燒煤,就裹著被子坐在炕上,一天吃兩頓飯。
“你一個月多少?”她問我。
“六千出頭。”
她沉默了一會兒,說:“我一個零頭都沒有。”
那天晚上她沒走,我給她下了碗面條,打了個荷包蛋。吃完飯她主動去洗碗,然后坐在沙發上跟我看電視。看的是《新聞聯播》,她看得很認真,時不時問我這問我那。我發現她雖然窮,但不笨,很多事一點就透。
睡覺的時候她主動說:“我睡沙發就行。”
我沒讓,自己拿了床被子睡沙發,讓她睡床上。第二天早上我醒來的時候,她已經把早飯做好了,小米粥、咸菜、饅頭,還炒了個雞蛋。我說你起這么早干嘛,她說習慣了,在鄉下四點多就醒。
吃過早飯她就要走,說菜地還得澆水,雞也得喂。我送她到公交站,她上車前突然回頭說了句:“你考慮考慮,我雖然窮,但不懶。”
我站在站臺上,看著公交車開走,心里頭亂得很。
接下來一個星期,我腦子里全是這事。說實話,我不是沒想過再找個人過日子。老伴走了三年了,兒女都在外地,平時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早上起來一個人吃早飯,中午一個人吃,晚上還是一個人吃。有時候一整天不說一句話,憋得慌。也去過幾次公園的相親角,但那里頭太亂了,要房子要存款要城市戶口,我這六十平的二手房根本拿不出手。
但秀蘭不一樣。她啥也不圖,或者說她圖的就是我能給她口飯吃。這種實在反倒讓我覺得踏實,也讓我覺得心酸。
一個星期后我去了她鄉下那個家。三間土坯房,確實破,但收拾得干干凈凈。院子里種著豆角、茄子、西紅柿,還有一小片草莓。雞圈里七八只母雞,正在那啄食。她看見我來,愣了一下,然后趕緊去燒水泡茶。
我坐在她家的炕沿上,喝著茶葉末子泡的茶,看著她忙前忙后,突然就開口了:“行,搭伙就搭伙吧。但丑話說前頭,我這人脾氣不好,愛干凈,你受不了就走。”
她停下手里的活,看著我,眼睛有點紅:“我啥苦沒吃過,你那點脾氣算啥。”
就這么定了。
秀蘭搬過來那天,就帶了一個蛇皮袋,里頭幾件換洗衣服,一個搪瓷盆,一雙布鞋。我看著她那點家當,心里頭說不上啥滋味。我把柜子騰出一半給她,又去超市給她買了新毛巾新牙刷,還買了一身睡衣。她摸著那睡衣的料子,說太滑了,穿不慣。
過日子這事,說起來簡單,真過起來全是事。秀蘭愛干凈,這點跟我對脾氣。她每天早上五點就起來,把地拖一遍,把家具擦一遍,然后做早飯。我七點起來的時候,家里已經收拾得锃亮。我那些衣服她全重新洗了一遍,疊得整整齊齊碼在柜子里。我那幾盆快死的綠蘿,她換了土剪了枝,沒幾天就活過來了。
吃的方面她更是在行。鄉下的手藝,做菜不講究樣子,但味道實在。蒸的饅頭又白又暄,腌的咸菜脆生生的,燉的豆角爛乎乎的。她來了不到一個月,我胖了五斤。
但問題也有。她節儉得過分,什么破爛都舍不得扔。牛奶盒子攢著賣錢,塑料袋洗干凈晾干了再用,我扔垃圾桶里的東西她都能撿回來。我說你這干啥,她說這都是錢買的。為這事我倆吵過幾次,但每次都是我先服軟——一想到她以前過的日子,我就說不出狠話。
她兒子來過一次,拎了兩箱牛奶,坐了半小時就走了。那孩子話不多,但看我的眼神挺復雜,有感激,也有點說不清的東西。秀蘭送走兒子回來,坐在沙發上發了半天呆,說:“他怪我,覺得我給他丟人了。”
我說:“丟啥人?你又不是偷又不是搶。”
她沒接話,起身去廚房做飯了。
真正讓我難受的是第三個月。
那天我帶她去體檢,結果出來,醫生說她的身體比他想的還差。嚴重的骨質疏松,腰椎間盤突出,還有高血壓和輕微的糖尿病。醫生說這都是一輩子干重活、營養不良落下的病根。開了一堆藥,一個月光藥費就要八百多。
回來的路上秀蘭一直沒說話。到家后她把藥拿出來,一瓶一瓶地看說明書,看了半天,問我:“這些藥要一直吃?”
“嗯。”
“那得花多少錢?”
“你就別管錢了,安心吃藥就行。”
她突然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忍著不出聲的哭,眼淚一顆一顆地掉。我坐在她旁邊,不知道該說啥,就拍了拍她的肩膀。她說:“我不想拖累你。”
我說:“啥拖累不拖累的,咱倆搭伙過日子,有病看病,有飯吃。”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桌子菜,還特意買了瓶酒。吃飯的時候她跟我說了她年輕時候的事。嫁給了一個比她大八歲的男人,那人能干活也能喝酒,喝醉了就打她。她生兒子那天還在田里拔草,肚子疼了才回家,叫了鄰居幫忙送醫院,差點沒命。男人五十多歲查出肝癌,治病欠了一屁股債,人走了債還得她還。她種地、養雞、去磚廠搬磚,一分一分地還,還了三年才還清。
“我這輩子,沒過過一天好日子。”她說這話的時候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
我不知道怎么接話,就給她倒了杯酒。
日子就這么不咸不淡地過著。我去公園下棋的時候帶著她,她跟那些老太太學跳廣場舞,學了兩天就不去了,說手腳不協調,丟人。我說誰看你啊,她說反正我不去了。
有一天下大雨,我倆都沒出門。她翻出我的相冊,一張一張地看,看到我年輕時候的照片,笑了:“你以前還挺帥。”
我說:“你以前也挺俊。”
她說:“現在老了。”
我說:“誰不老?”
那天下了一整天的雨,我倆就坐在窗前看雨,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她突然說:“老同學,謝謝你。”
我說:“謝啥?”
她說:“謝謝你讓我過幾天安生日子。”
我想說點啥,但喉嚨像堵了東西,最后啥也沒說出來。
現在想想,我倆這日子過得說好不好,說壞不壞。她那些毛病改不了,還是攢破爛,還是舍不得吃好的,還是每天早上五點起來干活。我那些毛病也改不了,脾氣上來了一頓吼,吼完了又后悔。但我發現,我已經習慣了早上起來有碗熱粥,習慣了沙發上有人坐著看電視,習慣了晚上睡覺前有人跟你說句話。
那天去菜市場買菜,路過她以前賣菜的那個位置,蹲著另一個老太太,面前擺著幾把小蔥。我站那兒看了半天,秀蘭拽了拽我袖子:“走啊,看啥呢?”
我說:“沒啥,走吧。”
她挽著我的胳膊,我倆慢慢往家走。秋天的太陽挺好的,曬在身上暖洋洋的。她突然說:“我想在陽臺上種點小蔥,不用多,夠咱倆吃就行。”
我說:“行。”
她又說:“再養只雞行不?就一只,不下蛋了咱就吃肉。”
我笑了:“樓房里養啥雞,臭。”
她撇撇嘴,沒再說話。
走了一段路,我說:“行吧,養一只,但說好了,臭了就處理掉。”
她笑了,那笑容讓我想起她年輕時候的模樣。
日子還長著呢。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