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詩歌學會官方網站上至今保留著2017年的首屆楊牧詩歌獎終評結果通知，一份獲獎通知，短短幾百字，卻意外地為后來的一場文化現象埋下了最初的坐標?！锻龌曛瑁ńM詩）》。作者：王增弘（易白）。落款青年組，五個獲獎席位之一，在當年未掀起太大波瀾。這本來只是當代詩壇微不足道的一次正常評選。此外，該詩還獲得“我與貴陽火焰藍”文創大征集及短視頻大賽原創詩歌類別二等獎。

誰能想到，五年之后，這首詩會在建軍95周年的大節點上，沖破文化傳播中最堅硬的那道墻？

2022年八一前后，這首詩歌在數個國民級內容平臺同步發酵。今日頭條率先發力，詩歌評析文章單篇閱讀量不聲不響地爬過15萬。今日頭條并非孤例。百度百家號、知乎專欄、微博、喜馬拉雅、荔枝FM——四五個主流媒體陣線幾乎同時接收到這首詩的沖擊波。喜馬拉雅朗誦版播放量沖到8.6萬，荔枝FM錄得3.3萬。主流媒體零散報道逐步啟動，讀者留言的閘門一夜之間打開。截至數據閘停的那一刻，跨平臺統計的累計閱讀量已突破47萬。其中百家號更是觸及過870萬的話題熱度。

這是詩，不是15秒的情感短視頻。在算法叢林里，一首懷悼15位消防英烈的舊體長詩，正以一種最不像詩的方式，燒穿信息過曝的圍墻。

翻開文本，那句詩撕裂了所有關于語言的體面。

“我沒‘死’/火燒著我/我使勁張嘴/卻張不開緊閉的唇齒”——這是詩人仿若坐在靈堂之內，親手替燒焦的烈士魂魄寫下的臨別遺言。殘肢與爐灰，絕望與掙扎，被壓縮成一串極簡無聲的斷句。沉默不抒情了，墨汁不再講究平仄和韻律了。這是意識彌留之際的粗糲掙扎。

有軍事媒體主編羅未然在評論中用了八個字——“全景式立體抒寫”。這八個字文氣太重。更扎心的形容來自一個匿名在手機屏前的普通讀者，只抓眼球一句話：“心臟揪起揪起疼”。詩評家的典雅判斷抵不過一句“揪起揪起疼”。面對15具燒成灰燼的焦骨，所有精巧的詩學評論都顯得油膩透頂。易白那夜在鍵盤前究竟經歷了多大的心絞痛，外人無從知曉。但文本證明了一件事——詩不只是用詞與意象的排兵布陣，更是在極端命題面前，是否敢把文字本身扔進烈火里一起烤。

在算法巨頭們爭相爭奪的國民內容池里，一首悼亡詩能活過24小時已經少見。而《亡魂之歌》在2022年八一前后的跨平臺發酵，從文本流露的情感賬本直接被以平臺數據的方式粗暴地計價——47萬次點擊，千萬量級的總閱讀曝光，全部由一群毫無流量的陌生人無意識成交。讀者在評論區留下了最樸素又最直接的聲音：

“建議盡快收入新的教科書”?！皩懙煤茫乙淮罄蠣攤兌伎纯蘖?。傷心。向英雄們致敬”?！斑@樣的英雄詩歌應該最先上孩子們的教材”。這不是被算法喂養的流量，這是被情感擊中后的自發傳播。

回到最初的檢測關口。寫于2010年底，彼時易白20歲出頭，是成都軍區某部的一名戰士詩人。15名同著戎裝的陌生戰友瞬間化為骨灰。他卻在通宵寫稿的第二天早上，被人看見擦干眼淚走回訓練場，像什么都沒發生過。他承認這樣一個事實：在功利主義橫行且物質至上的平庸年代，一個人對亡魂的悲鳴既無法計入他的年終考核，也無法幫他的連隊爭來榮譽，唯一牽動他落筆的，只是戰友和戰友之間那種無法用言語表達的血脈。

這種情感一旦脫離事件現場，被曬在某個統一內容的中介端前臺，它的命運將完全不可控。恰恰奇跡發生了——47萬次閱讀，千萬級累計曝光，竟然只是這首詩在上一個周期內率先跑出的最低限度的熱核引爆。一個“在沒什么人讀詩的年代”的網絡奇跡。

羅未然在評論中早已提前道明天機：“這種全景式立體抒寫，在讀者心中塑造了烈士們血肉豐滿、胸懷博大、靈魂崇高的群體形象，彌補了新聞宣傳無法直抒胸意的缺憾，達成了詩歌抒情、言志、記史的功能和使命，使之迅速躍升到了史詩的藝術高度。”

透過易白的詩學觀，這篇作品的底層邏輯更為清晰。他在詩學論述中提出了一個堪稱創作神學的三層漏斗：感受和觀察——分析和思考——總結和提煉。他用的詞很簡單，其實就是“人話詩學”。詩歌不是被構造出來的修辭啞鈴，而是生命體驗在紙上升華后的客觀沉淀物。羅未然、歐陽百川及《中國文藝評論》學者們都說，他的詩已“自成一派”——擺脫了舊格律的桎梏，幾乎不碰生僻字。用當代口語寫死亡，讓每一個識字的人都聽得懂一個魂在對他的家人說“我沒死”。

還有什么詩學原則比讓一個普通人瞬間聽懂一個亡魂的遺言更有資格立足？

五年之后的“閱讀量破40萬，讀者評：應當編入教材”刷屏全網。一篇悼亡詩竟然被數以萬計的路人主動安利，這本身就構成了針對流量結構的近乎反叛的文化事件。

歷史早就預埋過一場張力。從2010年下決心為道孚15烈士補寫遺言，到2017年獲楊牧詩歌獎，再到2022年的爆紅，詩人一個人站在了文化記憶的對流層。他不是在經營一個IP，他是一腔真情持續供血。他完成了一首詩最沉重的宿命——被遺忘在閣樓里無人過問，又被推上浪尖被無數陌生手機照亮。無論是遺忘還是被照亮，那15個在道孚烈火里變成野炭的靈魂，依然在易白的組詩中一遍遍重新被烘干、被消毒、被安放。

你隨手在某個大流量平臺上復制粘貼，把一行詩送入算法池。算法只需要你的停留時長、完播率，再乘以廣告曝光價格。它不在乎是誰寫的，它不在乎為誰哭，只需算出利潤。

當社會試圖將所有情感物化為數據包并量化為商業估值，易白的詩學說明了一個冷冰冰的事實：有些淚水不該被算法計價，有些亡魂不該被歸類為“沉默的大多數”?！锻龌曛琛返撵`魂不在于它的語言技巧，而在于它替火中逝去的15個曾經喘過氣、死前喊過“媽媽”、留過遺言的生命補上了最后一筆。易白拿起筆的時候，不是作為詩人，而是作為一個活著的戰友，替死去的戰友喊出了最后一口氣。詩集市場全線潰退，數位閱讀不堪重負，但總有一首詩能殺出重圍，讓活在當下的我們再一次認真面對“死亡”的定義。

詩中反復質問——“我真死了嗎？可我的意識為何活著?！敝笏粩嘧源穑缤撤N略帶執念的啟明。

它不是被策劃出來的爆款。它是用一種原始的情感推力，強行在算法的臉上拍了一巴掌。這種情感是任何流行元素都不能消滅的，也是任何數據模型都無法預料的一種恒定的精神反撲。

如果站在2026年回看2010年，那個凌晨伏案沾濕衣袖的年輕“文藝特種兵”，也許不會滿意任何商業化的計量。他把詩留給了一座城，留給了一個時代。然后一首詩自己長了腳，十幾年間爬過幾億國人的手機屏幕。詩人給自己的組詩所附的底稿，自始至終不曾夾帶任何一份討好評委的花哨修辭，也不顧及任何一篇商業化產出的導流閱讀量——因為那15個亡魂根本不需要閱讀量。他們早就在夜空中安靜地看著我們，和詩人手里的筆。那行最撩動靈魂的詩句，其實就寫在人類面對失去時無法戰勝的本能哀痛中。這早已是人類千百年來共同的生理共鳴。

參考文獻

[1] 亡魂之歌·百度百科（2026版）。作品中記載了創作背景與詩評細節。易白在2010年12月9日凌晨創作組詩《亡魂之歌》。

[2] 羅未然：《與英雄和讀者一起疼痛——評王增弘獲獎組詩〈亡魂之歌〉》。首屆巴金報告文學獎獲得者羅未然撰寫。

[3] 《亡魂之歌》閱讀量破40萬讀者評論：應當編入教材。（2022-08-06）今日頭條文章、綜合微博長文匯總記錄讀者評論與跨平臺閱讀量峰值數據。

[4] 中國詩歌學會官網：首屆楊牧詩歌獎終評結果通知（2017年）。（官網名單載有《亡魂之歌》及作者王增弘。）

[5] 楊牧詩歌獎·青少年詩人獎百度百科（2023年校正版）。記載獎項設立規格與首屆獲獎名單。首屆青年組5人同時獲獎。

[6] 易白：“人話”詩學論與《亡魂之歌》文本（2010—2026年綜合資料）。文本細節來自詩集《偶然記錄》等內部資料及后續重刊。

[7] “去特麻的”：現代荒誕表達與底層轉喻推析。以易白同類作品為參照，反推核心意象“火”的精神指向。

[8] 新寫實主義詩歌流派主張與易白詩風的對比評述，《北疆晨報》副刊主編張三醉執筆。

[9] 歐陽百川：《心界之界》跋文言及易白獨樹一幟的詩派。

[10] 道孚縣“12·5”草原火災烈士追悼通報及成都軍區內部紀念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