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刀筆間從容綻放

陳 娥

圖為朱珂橙版畫《午后植物園》。

“刻版之后，便是印心”。在江蘇啟東“如歌的行板·第三屆全國女畫家版畫作品邀請展”現場，望著自己和其他39位老中青三代女版畫家的作品，我對這句話有了更深刻的感悟。70余件面貌各異的作品，不約而同地訴說著一個共同的主題——作為女性、作為版畫家，我們如何在這個奔騰的時代，找到自己的位置、發出自己的聲音。

從唐代《金剛經》扉頁畫肇始，到明清木版年畫蔚為大觀，再到20世紀新興木刻運動，版畫從未游離于時代之外。特別是新興木刻運動，賦予版畫前所未有的社會關懷與公共品格，奠定了中國現代版畫創作基調。“如歌的行板”連續三屆的深耕，正是這一藝術傳統在新時代的溫暖賡續。展覽從女性視角切入，聯動各地創作力量，在呈現當代女藝術家創造之力的同時，也讓觀眾在女性敘事中看到生活經驗向藝術轉化的多種可能。

“如歌的行板”既是對版畫藝術的詩意詮釋，也展現著女版畫家們從容自立的藝術步履。女版畫家之“立”，在于她們實現了從自覺到自信再到自強的精神成長。首先是創作的自覺，即從自我的傾訴邁向對時代的觀照。與中國畫的筆墨氤氳、油畫的色彩飛揚相比，版畫顯得“冷”而“慢”，從畫稿到刻版，從上墨到印刷，每一個環節都需要極大的耐心和專注。女性不僅在手工方面有著天然的優勢，而且對日常細節、生命體悟、情感流動有著敏銳的感知，這都為版畫創作帶來新可能。但這些還不夠。回望我的創作之路，早期作品多關注內心獨白與家庭溫情。隨著年歲漸長、思考漸深，我不再僅為自己創作，而試圖用手中的刻刀，刻下這個時代的圖景。這種共識在展覽中得到清晰體現，從對大國重器的描繪到對生態保護的思考，再到對新時代女性精神風貌的刻畫等，一件件作品扎根生活又超越日常，以細膩的表達于溫潤中見力量。

表達的自信，讓女版畫家從個體沉吟走向與世界對話。如今在國際舞臺上，中國女版畫家的藝術面貌愈發清晰，形成獨特的東方女性視角。我們不刻意模仿西方當代藝術圖式以迎合某種想象，也不刻意堆砌所謂“中國符號”以博取關注，而是誠實地表達我們的熱愛、我們的思考、我們的家國情懷。我多次攜作品參與國際版畫雙年展或學術交流，有一個感受越來越強烈：當你足夠真誠地面對自己的生活，作品便自然凸顯不可替代的文化基因。畫面里的氣息，是腳下土地給的；構圖中的留白與氣韻，是中華文脈滋養的；處理矛盾的方式，是骨子里東方智慧決定的。這一切都不需要聲嘶力竭地宣告，它就在那里，安靜而有力。

精神的自強，最終指向創作的從容。在信息奔流的時代，版畫家尤其是女版畫家，如何從容綻放？在展覽現場，當我轉身去看其他姐妹們的作品時，被她們畫面上新鮮的嘗試深深擊中。有人用了我從未想過的刀法，有人把材料玩出了新美感。那一刻，我想這大約就是版畫家在這個時代應有的姿態：守住那份“不合時宜”的定力，因為版畫工序繁復，注定需要創作者耐得住寂寞；保持那份“不安分守己”的銳氣，因為真正的從容是在守住本心基礎上持續探索藝術的無盡之境。

藝術如一棵樹，既要將根深扎于時代土壤，汲取生活的養分，也要向上生長，以情感的迸發鐫刻下屬于一代人的篇章。

(作者為四川美術館理論研究部主任)

《 人民日報 》( 2026年04月26日 08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