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發生在洛陽孟津縣一個小村子,這村子百來戶人家,多以種地為生。村東頭有塊地,村民叫它“響臺子”,因為每到陰天下雨,那地方就會傳出一些聲音——像是有誰在敲鼓,咚咚咚的,悶響。有時候又像是有人在哭,嗚嗚咽咽的,聽著瘆人。
當地老人講,那底下埋著個古墓,是唐朝一個什么大官的。但傳了幾百年,也沒人真挖開看過。
2020年夏天,村里搞農田改造,大型機械在那塊地上作業,推土機一鏟子下去,推到了硬東西。司機下車一看,是塊青石板,表面光滑,上面刻著字。
施工隊不敢再動,報了上去。洛陽市文物考古研究院的人來了一趟,初步判斷是一座唐代墓葬,規模不小。
“然后就報到省里了。”老盧說,“省里組織了聯合考古隊,我作為西安這邊派去的專家,參與了這次發掘工作。”
“洛陽的墓怎么叫你去?”我問。
“西安在唐代墓葬發掘方面經驗豐富,河南那邊確定是唐墓后,特意給我們發了函。”老盧的語氣里帶著點得意。
老盧到的時候,外圍工作已經做了幾天,墓道的輪廓已經清理出來了。
“你猜那墓有多大?”老盧嘖嘖道,“墓道就有十五米長,墓室分前室、后室和東西兩個耳室,總面積近一百二十平米。”
我吃了一驚:“這規格,不是王公貴族也是三品以上大員了。”
“對。”老盧說,“所以大家都很興奮,覺得這次能出不少好東西。”
發掘工作進展得很順利,墓道兩側的壁畫保存得還不錯,內容是唐代典型的儀仗圖和仕女圖,線條流暢,色彩雖有些氧化,但整體還能看出當年的風貌。
前室清理完,考古隊在后室的門口發現了一塊墓志銘。墓志銘是方形石刻,蓋上有篆書,寫著“大唐故銀青光祿大夫……”
“銀青光祿大夫,從三品,是個文散官,級別不低。”老盧解釋。
墓志銘詳細記述了墓主人的生平,他是唐玄宗時期的人,做過河南府少尹,后來升任太常寺少卿,主管禮樂事務。此人精通音律,尤其擅長作曲,唐玄宗曾聽了他演奏的一首曲子,大為贊賞。
后室的門是石質的,封得很嚴實。考古隊用了半天時間才把門撬開,門開的瞬間,一股難聞的氣流從里面涌出來,還好他們提前做了防護,倒也沒什么不適。
后室比前室小一些,但布局更精致。四周均繪有壁畫,畫著十幾個樂師,手持琵琶、箜篌(kōng hóu)、排簫等各種樂器,圍成一個半圓,中間是個舞女,長袖飄飄,正在跳舞。
“這些壁畫的保存狀態比前室還好。”老盧說,“尤其是那個舞女,臉上的顏料色彩仍然明顯,紅潤潤的,栩栩如生。”
后室中央是一個石質棺床,棺床上是棺槨。
棺槨旁,擺著讓考古隊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東西——樂俑。不是一兩個,是整整一套,二十二個。
老盧眉眼一挑,“是唐三彩,樂舞俑。每一個都保存得極其完好,釉色光亮如新,人物表情生動逼真。有彈琵琶的,有吹篳篥(bì lì)的,有擊鼓的,還有兩個跳舞的。”
老盧說,唐三彩樂舞俑在以前的考古發掘中也出土過,大多是零散的幾件,像這樣成套的、保存狀態這么好的,國內考古史上都罕見。
但讓老盧他們真正在意的,不是這些樂俑的藝術價值和文物價值,而是它們擺放的方式。
“它們被有規律地安置在棺槨四周,按照某種順序排列成一個半圓形,開口朝向棺槨。”老盧說,“就像在給棺槨里的人演奏一樣。”
清理工作進行到第三天,怪事開始出現了。
頭天夜里在墓旁駐地負責守夜的年輕隊員小劉說,他晚上十點多從帳篷里出來上廁所,路過墓道口的時候,聽到里面有聲音,像是有人在吹笛子,斷斷續續的,不真切。他以為是風聲,沒太在意。但后半夜他聽得更清楚,不光是笛子,還有琵琶、鼓,像是在合奏一首曲子。
隊里另幾個年輕人都說他是心理作用,誤把風聲聽錯了,但老盧他們一些有經驗的都沒吭聲。
第二天晚上,守夜的兩名隊員也說聽到了音樂聲,確定是從墓室里傳出來的,其中一個隊員還錄了音。
老盧說:“他放給我們聽了,確實能分辨出一些有規律的聲響,不是風聲,也不像是動物的叫聲。”
年輕的隊員臉色各異,多數都流露出了害怕的神情,負責人這時站出來,讓他們不要理會,安心做好手頭的工作。
第三天,考古隊開始清理那些樂俑。
樂俑被一件件從墓室取出,用軟布包裹,放入特制的文物箱。
老盧說:“我發現一個彈琵琶的樂俑底部有個小孔,直徑約一厘米,被泥土堵住了。我用竹簽輕輕捅了捅,里面像是空的。”
老盧當時以為是燒制時留下的排氣孔,沒太在意。
樂俑全部取出后,墓室里的音樂聲就消失了。連續兩個晚上,守夜的人什么都沒聽到,大家都松了口氣。
樂俑被運回洛陽市文物考古研究院的庫房,進行清理、拍照、編號、建檔。老盧也跟著去了,他此行的任務除了參與發掘,也要參與這批珍貴文物的整理工作。
清理工作進行到第五天,他們在清理一個吹篳篥(bì lì)的樂俑時,發現了一個問題。
唐三彩樂俑的嘴一般都是閉著的,或者微微張開,但這個樂俑的嘴張得很大,幾乎占了臉的三分之一,而且口腔里面不是空的,有一個小小的舌狀突起。而且這樂俑的喉嚨部位也是通的,里面有個管道。
老盧看到這個樂俑底部也有小孔,心里突然有了一個猜測。
他提議把那個樂俑拿去做X光檢測,X光片出來的時候,老盧倒吸了一口涼氣。
樂俑內部不是實心,有著精密的空腔和管道系統。從嘴巴的開口進入,經過喉嚨、胸腔,一直通到底部的小孔。在胸腔的位置,有個橢圓形的腔室,腔室里有塊小小的東西,形狀不規則,密度比陶質高。
“那是什么?”我問。
老盧回答,“X光只能看到形狀和密度,看不出來是什么材質。我們后來做了CT掃描,才大致判斷出來——那是一塊骨頭。”
“什么骨頭?”
“太小了,形狀也不完整,沒法判斷。”老盧說,“但可以肯定,那不是動物的骨頭碎片被混入陶土燒制的結果,是特意放進去的。”
領隊很重視這一情況,決定把所有樂俑都做一次X光檢測。
結果顯示,二十二個樂俑,每個內部都有復雜的空腔結構,且在胸腔位置都有一塊骨頭。
“這不是普通的陶俑。”老盧解釋,經他們論證,樂俑內部的空腔結構是一種極其精密的聲學系統。嘴巴是進氣口,底部的孔是出氣口,胸腔的腔室是共鳴箱。如果從底部的小孔向里面吹氣,空氣流過這些管道,在共鳴箱里產生振動,就會發出聲音。
“不同的樂俑,內部管道的長度和直徑不一樣,共鳴箱的大小和形狀也不一樣,所以發出的聲音也不同。有的像是笛子,有的像是簫,有的像是塤(xūn)。”
“也就是說,這些樂俑本身就能發聲?”我問。
“理論上是的。”老盧說,“但我們不敢隨便吹,萬一破壞了內部的什么結構那就完蛋了。后來我們請了河南省博物院的一位古代樂器研究專家來鑒定,他用專業的設備對樂俑內部的聲學結構進行了建模分析,得出的結論是——這些樂俑在燒制的時候就被設計成了樂器。它們不是簡單的陪葬品,而是可以實際演奏的。”
“那骨頭呢?骨頭是干什么用的?”
老盧搖頭說:“專家也解釋不了,但他提了一個猜想。古代有種說法,樂器的‘魂’不是來自木頭或者陶土,而是來自演奏者的‘氣’。‘氣’越強,樂器的聲音就越有感染力。如果是技藝高超的樂師,他的‘氣’甚至能附著在樂器上,讓樂器在沒有人吹奏的時候也能發出聲音。”
“你是說,那些骨頭是樂師的?”我一時訝然。
“也許那些樂俑在燒制的時候,把樂師的某塊骨頭——比如手指骨,或者喉骨——放進了陶俑體內,讓樂師的‘氣’永遠留在里面。”
我聽得后背一陣發涼,又問他:“樂俑運回庫房后,夜里還有奇怪的聲音嗎?”
老盧搖頭,語氣里帶著遺憾:“要是再有就好了!”
回西安后,老盧記掛著這事,從唐代的一些野史筆記里發現了條線索。
唐玄宗時期,宮廷里有支著名的樂舞班子,叫“梨園”,成員都是當時頂尖的樂師和舞者。這墓主人作為太常寺少卿,主管禮樂事務,和梨園的人交道打得很多,自然也喜歡聽這些曲子。
古代有種說法,當一個人把畢生的精力都投入到某件事上,達到“人器合一”的境界時,他的精神就會有一部分附著在器物上。對于樂師來說,他的“音靈”就附著在他最心愛的樂器上,樂器在,音靈就在;樂器毀了,音靈也就散了。
有一種可能——墓主在大限將至前,殺害了一些梨園樂師,把他們的骨頭取了一部分出來,又用秘術將樂師的“音靈”附著在上面,再封進樂俑,讓這些最優秀的樂師,在下面繼續為他演奏。
“這也太狠了。”
“誰說不是呢。”老盧嘆了口氣,“但這些都是推測,沒有確鑿的證據。那些樂俑里封的骨頭到底是誰的,可能永遠都不會有答案了。真想聽一聽,一千多年前的曲子到底是什么樣的。”
老盧的話讓我心生感慨:“自古以來,很多好聽的曲子都失傳了,如果真能有這樣的古物能將它們重新完整地演奏出來,該多好啊。”
“是啊。”老盧接話說:“它們應該被聽見……”
我倆心有所感,同時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不過。”老盧話峰一轉:“那些聲音沒再出現,希望是因為古墓被打開,氣場崩塌,秘術失效。那些被封印的音靈,許是都獲得了自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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