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西北角”，早已變成塞上糧倉

澎湃新聞記者 高宇婷

【編者按】

中國新聞史上，有不少新聞名篇曾經震撼人心，今天讀來依舊心潮澎湃。

春天，是出發的季節。這個春天，澎湃新聞記者重訪“新聞名篇”故事發生地、人物出生地，再現壯闊的歷史瞬間，更實地感受今昔滄桑巨變。那是共和國的來時路。

今天回訪的是新聞名篇《中國的西北角》。1935年至1936年，范長江以《大公報》特約通訊員的身份深入中國西北地區考察采訪，第一個公開如實報道了紅軍長征，打破了當時國民黨的新聞封鎖，加深了民眾對中國共產黨和紅軍的了解。這些通訊文章最終結集成《中國的西北角》一書。

設計：王璐瑤

4月的寧夏平原，草木綠意漸濃，梨花、桃花開得正旺。

3月種下的小麥，4月的農田里便冒出了一層綠油油的麥苗，只等4月下旬寧夏青銅峽的幾條古渠開閘放水，這些小麥便也迎來了黃河水的第一次春灌。這樣的農事耕作活動，在中國西北這片古老的土地上已持續了2000余年。

青銅峽市大壩鎮韋橋村村民魏潤華個頭不高、皮膚黝黑，67歲的他身材依舊結實。魏潤華現在最關心的，是距離村口唐正閘不遠處采摘園里，那座占地2畝的大棚。他每天早出晚歸，打理著大棚里的“玫瑰香”葡萄。再過一個多月，這些葡萄將迎來采摘季。黃河水灌溉滋養的土地，在魏潤華這樣勤勞、健壯的耕作者精心打理下，年復一年滿載收獲。

《中國的西北角》初版。20世紀30年代該書出版后曾風行一時，加印多次，一時洛陽紙貴。京報網圖

1936年5月，著名記者范長江騎馬來到這里考察采訪。他沿著一條老路穿過青銅峽的小壩、大壩，又一路向南行至今天的唐正閘。接著，他“溯唐徠渠上行十里”，將沿途所見所聞留在了《中國的西北角》一書中。

在寧夏實地考察采訪后，范長江發現，俗語提到“天下黃河富寧夏”的平原沃野，沿途卻有大片“墾后再荒”以及未曾開墾的荒地�！啊苯稀~米之鄉’之寧夏，因變亂與征斂的結果，人民逃散，若干地方已漸即荒蕪了！”

沿途一路走來，范長江還發現當地百姓多有鴉片嗜好，身體多“疲不能支”。

俯瞰寧夏引黃灌區萬畝良田。寧夏水利廳供圖

90年后的今天，澎湃新聞記者重走范長江的寧夏考察采訪路線，看到公路兩側現代化設施溫棚一棟棟整齊排列，成片成片的葡萄樹虬勁有力，一株株攀附在藤架上，還有大片大片的魚塘和靜待黃河水灌溉的稻田。

2017年，寧夏引黃古灌區列入世界灌溉工程遺產名錄。如今，2000年前的古老渠系融合了更為現代化、智能化的水利設施高效運轉，澆灌著塞上江南寧夏的千萬畝良田。寧夏引黃灌區內的百姓早已憑著勤奮努力重現了“塞上江南，魚米之鄉”的景象�！吨袊奈鞅苯恰诽岢龅幕牡刂畣枺谶@里給出了答案。

漢唐古渠旁的鄉村農事

1936年4月，范長江離開甘肅蘭州，乘坐牛皮筏順黃河一路漂流至寧夏中衛后，又乘車北上，至寧夏省垣（今銀川）實地考察采訪。

對“天下黃河富寧夏”“魚米之鄉”這樣的美譽，范長江早有耳聞，對寧夏的水利工程他也有了解。在《中國的西北角》一書中，他寫道：“寧夏社會，全賴渠水維持，而考渠政發達之歷史，則遠自秦漢唐各代皆有開鑿，故最早者，已有二千余年。”

因此，到銀川略作停頓后，他便騎馬赴青銅峽探訪當地的水利工程。

1959年建成的青銅峽黃河鐵橋，也是寧夏第一座黃河大橋。如今僅供行人通行，做旅游觀光之用。1936年范長江到青銅峽考察采訪后，在書中提到這里計劃修建一座黃河鐵橋。 澎湃新聞記者 高宇婷 圖

青銅峽地勢特殊。黃河由黑山峽入寧夏后，遇到的第二個高山峽谷便是青銅峽。進入青銅峽后，黃河水便順著地勢由西南向東北自高而低流去。因此秦漢時期開鑿的秦渠、漢延渠、唐徠渠等自流灌溉古渠都是無壩引水，渠首也均位于青銅峽。

1936年5月的一天，范長江從寧夏省垣（今銀川）出發，騎馬到青銅峽小壩、大壩、唐徠渠閘口考察采訪。

一路走來，范長江看到沿途有諸多肥沃的土地，但這樣好的土地里卻種著一片片的鴉片煙苗。

范長江在文中寫道：“又二十里至大壩，為唐徠渠之閘口，唐徠渠長三百余里，灌地數十萬畝，為寧夏第一大渠。此時田間已開始灌水，有煙癖的農夫，在田間監視水道之際，受陽光之蒸曬，身體疲不能支，往往倒地酣臥田中，任水自溢，狀至可憐!”

唐正閘（左），唐徠渠、大清渠閘口。漢惠閘（右），漢惠干渠進水閘。寧夏渠首管理處提供

解放初期的唐徠渠進水閘。微信公眾號“寧夏引黃古灌區”圖

上述范長江在《中國的西北角》中所記述的地點，便是今天的青銅峽市小壩鎮、大壩鎮。唐徠渠閘口則是位于大壩鎮韋橋村內的唐正閘。

因始建于漢代的唐徠渠、漢延渠，和始建于清代的大清渠、惠農渠等古渠渠首都在韋橋村，因此韋橋村也有漢唐古渠第一村之稱。

距離唐正閘百米遠的地方，就是韋橋村的采摘園。進入4月以來，青銅峽市大壩鎮韋橋村村民魏潤華，每天大部分時間都在采摘園的溫棚里精心打理他的葡萄樹。

這些葡萄樹種植有七年時間了，葡萄藤向上伸展，也已有兩米多高。再過一個多月，這一棚葡萄便迎來了采摘的季節。

魏潤華曾是韋橋村的黨支部書記。這處采摘園正是他2019年擔任村黨支部書記時，帶領村民發展的產業項目。

2019年，一筆壯大基層村集體經濟的200萬元資金注入韋橋村。魏潤華回憶：“這個資金按照自治區的要求，目的是帶動產業發展，選中的產業還要把老百姓帶動起來才行�！�

起初村里計劃建設大棚種菜，而當時的大壩鎮黨委書記代興科帶著韋橋村全體村干部外出考察、學習后，決定種植一種叫“玫瑰香”的葡萄�！胺N葡萄既服務于村里的采摘園，也服務于韋橋村的鄉村旅游工作。”魏潤華回憶。

很快，村里便蓋起了20棟溫棚。不過，當時村里的百姓多持觀望態度。

“我們在各個村民小組開會，老百姓覺得投入大、見效慢，都不敢包。各個村民小組開完會沒人包（溫棚），那就從俺們村干部開始帶頭。”魏潤華說，“新興的產業，要有人帶頭干、嘗試這個事�！�

“我當時在黨員會和村民代表大會上說，村干部包（大棚）將來如果搞得不行，就是搞了科技試驗了�！蔽簼櫲A回憶。

于是當年韋橋村村干部帶頭承包大棚，魏潤華第一年承包大棚種植葡萄便獲得成功。而在村干部的帶動下，看到了效果的百姓逐步開始承包采摘園的大棚，種葡萄、桃子、小番茄等�！白C明這個頭帶得非常正確�！蔽簼櫲A說。

截至目前，韋橋村共有36棟大棚，多是由村民承包、經營。同時依托村里采摘園和流經村里的4條古渠，韋橋村也在發展鄉村旅游業，農民人均純收入已超過2萬元。像魏潤華這樣在村里承包大棚種植瓜果、番茄、葡萄等作物的百姓，一年純收入為5萬元左右。

青銅峽水利樞紐工程1958年8月開工建設，1967年12月首臺機組正式發電。青銅峽水利樞紐工程建成后，結束了寧夏兩千多年無壩引水的歷史。微信公眾號“寧夏引黃古灌區”圖

“唐徠渠之攔水壩遠伸黃河中，幾占黃河一半之水面，逼水入渠中�！� 摘自范長江《中國的西北角》一文。微信公眾號“寧夏引黃古灌區”圖

90年后范長江筆下的荒地

已難覓蹤跡

1936年，范長江抵達寧夏省垣（今銀川）后，又先后走訪了惠農渠、唐徠渠、云亭渠等水利設施。他發現沿途有大片“墾后再荒之田地”，也有大片未曾開墾的肥沃荒地。

范長江寫道：“‘塞北江南’‘魚米之鄉’之寧夏，因變亂與征斂的結果，人民逃散，若干地方已漸即荒蕪了！”

90年后的今天，寧夏農村的農田利用率已大幅提高，昔日范長江筆下的荒蕪景象已難覓蹤影。

67歲的魏潤華祖輩都在青銅峽市大壩鎮的韋橋村生活，在他印象中，韋橋村的耕地面積和農業發展是逐步提升的。

黃河邊上的韋橋村因為水利資源豐富，發展農業有其得天獨厚的優勢。不過早些年，韋橋村的很多地都是河灘地。韋橋村副主任賈登海介紹，村里經過多次農田基本建設、水利工程建設后，河灘地、鹽堿地也已逐漸改造為良田�，F在，韋橋村有可耕種的土地5000余畝，相比十多年前增加了一兩千畝。以前的土地有好壞之分，經過改建后，農田灌溉得當，村里5000畝地都是良田。

“現在村里有2000多畝土地流轉給企業承包經營，種西瓜、芹菜、制種玉米等�！辟Z登海說，村里沒有一畝荒地。

初到青銅峽，范長江因朋友之約，住在惠農渠岸之辦事處中�；蒉r渠俗稱“皇渠”，清雍正四年（1726年）由工部侍郎通智主持修建，是寧夏的14條古渠之一。

青銅峽市史志辦工作人員楊森軍介紹，惠農渠岸之辦事處，就是今天的寧夏渠首管理處小壩水利管理所龍門橋管理段所在地。

范長江在書中描述惠農渠岸之辦事處“整齊、清潔、高朗、恬靜”，感慨“設使中國將來人人有如此一間住室，月白風清之夕，大家聽聽無線電廣播的新聞和音樂，不知屆時大家的心情，將會如何的快樂！”

今天，龍門橋管理段的小院依舊恬靜雅致，院里的田地整齊有序。且不說這里的辦公環境相較90年前改善極大，當地百姓的居所，也早已實現范長江文中的期盼。

4月23日，位于龍門橋管理段的惠農渠進水閘正式開閘放水，寧夏一年一度的農田灌溉工作正式啟動。在接下來的120天里，全長252公里的惠農渠將引著黃河水由南向北而去，灌溉沿線115萬畝農田。

從惠農渠進水閘一路向北，約20公里處便是1936年范長江考察采訪的“云亭渠”渠首所在之處。

云亭渠于1935年5月10日建成，渠道初建長60公里。新中國成立后，云亭渠改名為民生渠，系引黃干渠惠農渠的支渠。

關于云亭渠，范長江在文中著墨甚多。

他寫道：“寧夏近年新開鑿了一條‘云亭渠’，亦為兵工政策的產品，渠長百余里�！R行云亭渠上，東面一片肥美荒草地，黃河隔草地與渠平流，黃河東岸為沙漠性沙梁。渠之西面仍為無數墾后再荒之田地，緊接為樹林村落稠密之區……”

他繼續寫道：“云亭渠是開成了，但是我們走了好半天，仍然看不到有一塊開辟的荒地，渠水滔滔的北流，只有牧羊的兒童才是這孤零渠水經常的伴侶。它滿懷灌溉幾十萬田畝的志愿，而且充分的具備了實現它這一志愿的力量，但是社會的環境只讓原有的農村日漸崩潰，農民日漸逃亡，并不能發生擴張新辟農地的需要，它主觀上雖然要想大有作為，然而在這莽莽的荒灘上，它有什么辦法呢？”

今年4月中旬，澎湃新聞記者重訪當年范長江的考察采訪路線，看到沿線農村遍地良田、無一處荒地。3月種在地里的小麥已露出一層綠色的麥苗。倘若想要看到已經埋入黃土里的玉米種子露出綠色幼苗，只需再等幾天。

幾十年來，當地的各類支渠、干溝不斷調整、重建，如今民生渠長約6.8公里，灌溉沿線農田9200余畝。由民生渠再向北，沿“云亭渠”舊渠則修建調整了若干溝渠。而以干渠惠農渠為主的沿線農田灌溉面積早已超過了民國時期的“幾十萬畝志愿”。

4月中旬，民生渠渠道砌護改造工程正在實施。幾位工人正在鋪設槽板，以加強渠體的穩固性，也可以減少黃河水流經的損耗，提高灌溉效率。 澎湃新聞記者 高宇婷 圖

湖光瀲滟、蟹肥魚美的塞上江南

青銅峽考察結束后，范長江回到了銀川。此后又一路向北，途經今天的賀蘭縣立崗鎮、平羅縣姚伏鎮等地，考察了沿途的土地耕種情況。

范長江在文中提到，四十里至李剛堡（今賀蘭縣立崗鎮），道路修理甚好。惟路旁良田，十之四五為荒地，孫殿英之役，地方所受影響不小。李剛堡之市面頗為熱鬧，離堡北行又是荒地。不過，此地所謂荒地，不是云亭渠那樣全然未曾開墾的荒地，而是已墾再荒者。

4月中旬，澎湃新聞記者重走范長江行走的這條路線，看到逢集的日子，立崗鎮農貿市場依舊十分熱鬧，一家饸饹面面館一天能賣出五六百碗饸饹面。通往立崗鎮的農村公路兩側，已種上小麥、玉米、蔬菜等各類作物。也有百姓開著旋耕機正在耕地，拖拉機駛過，一大群烏鴉便急忙落在田地里撿些種子、糧食、蟲子吃。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這片土地如今不僅無一畝荒地，多年來經唐徠渠、惠農渠引黃河水灌溉良田、發展漁業，如今賀蘭縣漁業養殖面積達5.9萬畝，已成為寧夏漁業養殖面積最大的縣。立崗鎮，則是該縣漁業養殖面積最大的鄉鎮。

吳英平是土生土長的立崗鎮人。過去十多年里，他在立崗鎮流轉了不少土地，專門養殖稻田蟹。

2009年時，賀蘭縣的立崗鎮已經開始推廣稻田養蟹技術。不過剛接觸螃蟹的百姓養殖技術還不成熟，再加上黃河水10天灌溉一次，稻田里的水一退，螃蟹缺水難活，便跑得溝渠里到處都是。

吳英平那時雖然沒有養殖螃蟹，但他發現賀蘭的稻田蟹很受銀川水產老板歡迎，便做起了販賣螃蟹的生意。

販了五年螃蟹后，賀蘭縣養殖螃蟹的老百姓逐漸減少，貨源跟不上，吳英平便決定自己養。

然而最初的五年，螃蟹缺水死亡、逃跑、蟹苗品質不穩定這三大難題讓吳英平一直在賠錢。好在螃蟹的銷售市場依舊穩定，看到前景的吳英平還是堅持下來，他知道只要解決了上述三大難題，稻田養蟹的前景依舊光明。

2018年，各級水產專家到吳英平的稻田里多次研究后，終于發明出“寬溝深槽”的養殖方法。比如在稻田周邊挖一圈5米寬、1.5米深的槽。待10天灌溉一次的黃河水退水后，深溝里存儲的水能保證螃蟹存活。與此同時，加固稻田周邊的防逃網，這樣便大大減少了螃蟹逃跑的概率，增加了螃蟹存活率。

現在，吳英平在立崗鎮流轉土地3000畝養殖稻田蟹，每年產螃蟹15萬斤，產稻米約30萬斤，營收達千萬元。除去每畝600元的土地流轉費用，每年用工旺季，吳英平的養殖基地里能解決當地近300名村民的務工需求。

銀川北塔湖海寶公園。1936年范長江見到寧夏省垣（今銀川）北門外的赫連寶塔（今海寶塔），形容該塔“高數十丈，狀至雄偉”。在省垣南門外，則提到“寧夏川中湖沼多……如果能通湖水入黃河，不但蚊害可以免除，而且立刻可以增加許多非常肥沃的土地……”如今，寧夏每年持續用黃河水向北塔湖等40余處濕地、湖泊補水1.5億立方米左右，使湖泊濕地重現生機。 澎湃新聞記者 高宇婷 圖

1936年5月，到寧夏考察后范長江在文中寫道：“如果把寧夏全省的荒地一齊開墾出來，在現有的人口八十萬之外，再添上一百六十萬，亦非困難之事。因為寧夏地利太好，荒地太多，而水利又太方便，恐為不易得的理想屯墾區域。”

如今，秦渠、漢延渠、唐徠渠等寧夏自流灌溉古渠，與三大揚黃灌溉工程共同灌溉寧夏千萬畝土地。灌溉對糧食生產的貢獻率達67.5%，已成為“塞上糧倉”寧夏糧食產量實現“二十二連豐”的根本保障。

設計：王璐瑤

本 期資深 編 輯 周玉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