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開始理性地看待自己怨氣橫生的過往，那些吃過的苦，受過的委屈，都在那些請她幫忙的商家的感謝聲中，成為她跟他們一起走過的路。

配圖 | 電視劇《我們的新時代》

2025年9月底，困于一直居高不下的租金和物業費，我終于決定將我在武漢六環外縣城最大的商場開了10年的餐廳，移址到一個租費相對較低的商場。可怎樣才能以最快的速度通知老顧客呢？

臨近開業，商管建議：“找幾個縣城里的網紅到店里來搞直播宣傳，然后再發個短視頻，保準立竿見影，畢竟現在的人都看短視頻，都信網紅。”

商管推薦了網紅給我，我選中了榜首的黑姑（化名），跟黑姑在電話里談好了價格，黑姑說，“都是做穿了的市場價。”

直播那天我見到了黑姑，一頭優雅的短卷發，不低于一米六五的身高配上一件白色短裝上衣、一條筆挺的深咖色闊腿褲，恰到好處地圓潤了她上寬下窄的臉型，使她看上去竟有一種與世俗共生的書卷氣。

找黑姑做直播的營銷效果確實不錯。后來，我又在元旦和情人節時請她做了兩次直播，由此跟她熟悉起來。她偶爾也會在我巡店方便的時候，請我幫忙給她那些住在我家小區附近的粉絲帶些東西過去。

我猜想她一定是個有故事的人，請她到店里喝下午茶，由此見到了她最本真的樣子。

黑姑生于1980年，老家在離縣城不遠的村塆里。她說得最多的一句話就是：“我能走到今天，最想要感恩的是我的父親和母親，給了我很多有益的人生教誨，甚至直到現在成了所謂的網紅，也是承蒙了母親的恩澤。”

黑姑的母親不到一歲時便已父母俱逝，當時黑姑年幼的舅舅被奶奶撫養，黑姑的母親被已經皈依了佛門、長住寺廟的外婆收留，在寺廟里的佛經聲中長大。

外婆本想讓這個無依無靠的外孫女出家，順帶照顧自己的晚年，寺廟也算是一個安穩的容身之處。但是奶奶不同意，堅持要求親家母送孫女去學校讀書，認為孫女得過正常的有煙火氣的人生。

用現在的話來說，黑姑母親的奶奶是一個有格局的人。在孤家寡人的窮困生活中，黑姑母親的奶奶仍然送黑姑的舅舅上學讀書，后來舅舅考學走出農村在縣城參加了工作，官至處級，改寫了自己乃至黑姑一家人的命運。到了母親適嫁的年齡，母親的奶奶尋遍十里八鄉年歲相當的小伙，最終相中了一個為人勤勞、忠厚老實、有著一手燒青磚的好手藝的黃姓小伙，將孫女嫁了過去。

黑姑的母親嫁到婆家村子里，成了村子里文化最高的女人，被村里當作寶貝一樣，安排到村小學做了一名代課老師。可這份工作，母親干得并不長久，在連續生下兩個女兒后，她不顧當時抓得很緊的計劃生育政策，執意懷上了第三胎，因此被學校取消了代課老師的資格，重回了田野之間。

黑姑便是這第三胎，在黑姑之后，母親始終堅定著要為婆家傳宗接代的理想，一胎接著一胎地生，及至第八胎得了兒子，黑姑的母親才終于松了一口氣，不再生育。黑姑的父親對母親的支持表現為沒日沒夜地掙錢養家，他總在天還沒亮就去地里干活，天亮再去磚瓦廠干活到半夜回家。父女們常年幾乎難得見上幾面，總是父親出門，女兒們還沒有起床，父親回家，女兒們已經熟睡。

黑姑敬重她的母親，盡管她始終想要一個兒子，但家中再拮據艱難，母親也從來沒有不讓任何一個女兒讀書，她說：你們都要像你們的舅舅一樣，得有文化才行。

在父母疲于奔命的供養下，黑姑八姐弟都通過教育走出了農村，在城里安家樂業。最聰明的六妹在北京一所“雙一流”大學讀完本碩后，跟博士畢業的大學同學在北京結婚，安家立業，如今身家頗豐，成為母親最大的驕傲。

黑姑從小就喜歡唱歌，她無數次夢見自己站在大舞臺上，面對臺下熱情揮手的觀眾，享受著如潮的掌聲。小學五年級的“六一”兒童節匯演前，班主任老師推薦她做班級合唱《讓我們蕩起雙槳》的領唱，但需要她穿白色短袖襯衫配花裙子。

那天放學，欣喜若狂的黑姑一路狂奔回家，她告訴剛從地里回來、彼時正懷著第八胎的母親著裝要求后，被母親一口拒絕：“唱首歌還得這么講究，哪有閑錢給你買新衣服。”

黑姑的眼淚當時就“唰”地流了出來，她沒放下書包就沖出家門，她不知道為什么家里會這么窮，窮到她永遠只能穿大姐和二姐穿小了的衣服，而那些衣服到了她身上，已經是打了好幾個補丁……她一邊走，一邊哭，只想離這個窮家越遠越好。

這是她第一次離家出走。對于年少的黑姑來說，她背著書包在鄉間小路上流浪，天黑后因為肚子餓和害怕黑暗灰溜溜地回了家。類似的離家出走還有兩次，家中的貧困，讓黑姑的童年和少年時期格外自卑敏感。

黑姑19歲時，在國營農場上班，她像那個年代所有的處于田間與鄉鎮邊緣的女孩子一樣，接受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安排，嫁給了老家附近的一位鄉村醫生。

在接親的鞭炮聲中踏出家門那一刻，黑姑想，不知道這算不算最后一次離家出走。

黑姑婚后的第一胎是個女兒，這使她受到了來自婆家的全方位歧視，她理解了母親當年不能言說的苦衷：似乎一個女人生不出兒子，便是她天大的罪孽。

為了能夠在婆家乃至村里抬得起頭、挺得起腰桿，黑姑打定主意要為自己生一個兒子。

黑姑又連著懷了兩個女兒，她沒有生下她們，當她看到從她體內排出的那兩個剛成人形的生命時，她覺得應當感謝母親讓她出生，盡己所能地讓她像一個人一樣活著，而她童年少年時因為貧窮所致的傷害，是那樣的不值一提。

幸好，下一胎終于是兒子了，當黑姑將新生的兒子抱在懷里時，她忽然想要好好地愛自己，不辜負母親當年不顧一切地將她生下來的勇敢。那一瞬間，她開始了生命的覺醒，并理解了母親。

黑姑后來問過母親，為什么每一次知道是女兒還要義無反顧地生下來？母親說，是因為她是在寺廟中長大，佛菩薩說父母兒女之間，能夠遇見的都是緣，來了就來了，不要錯過，更不要殺害。

兒子的出生并沒有改變婆家特別是丈夫對黑姑的冷漠。黑姑在日常生活中的活潑舉動和話語，被他們視為缺心眼的表現。鄉村醫生在QQ上聊著一個又一個的紅顏知己，在他眼里，黑姑唯一的價值便是生孩子，他時不時地把“離婚”兩個字掛在嘴邊。

那時，黑姑剛從國營農場下崗，嗷嗷待哺的孩子和母親所教導的“女人應該從一而終”讓她始終隱忍著。

等女兒要讀小學時，在黑姑的執意要求下，鄉村醫生在縣城買了間小房子，黑姑帶著兩個孩子到城里讀書。她從母親那里學到的對生活的認知，是孩子一定要多讀書才能有好生活。

三個人在縣城生活的開支不低，鄉村醫生開始認為黑姑在用他的錢補貼她那姐妹眾多的貧窮娘家。

鄉村醫生這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輕視，徹底傷了黑姑的心。找鄉村醫生要錢時受盡奚落的卑微，使黑姑從心理到生理成了一個性冷淡者。

在兩年的無性婚姻后，鄉村醫生再次提出了離婚，黑姑欣然同意，她沒有爭奪兩個孩子的撫養權，只要了在縣城的那間小房子安頓自己。

在黑姑的心里，法律文書只是一張紙，她的母愛始終在心中。再后來，鄉村醫生的再婚妻子生了一對雙胞胎女兒。黑姑認為那一定是她被流掉的兩個女兒，她們又回到了鄉村醫生的家里。

離婚后的黑姑急于找到一份工作來安身立命。在人生的至暗時刻里，她做一個月只賺80塊錢的住家保姆，也做一天工錢20元的搬磚小工。最終，她在縣城城南的一家餐館找到了一份服務員的工作，負責站在店門口迎接客人。

這個武漢六環外的縣城，彼時已成為武漢市唯一一個不與市區接壤的遠城區，縣城成了區政府所在地。周邊的村村塆塆都有農閑時男人出門做泥瓦匠的傳統，在房地產經濟風生水起的年代，許多能工巧匠們靠著在外面承包建筑工程賺了大錢，使得這個有著建筑之鄉美譽的縣城，社會經濟十分發達與活躍。

黑姑把這份服務員的工作做得風生水起，一個她曾經在接送孩子上下學時經常遇到的家長，請朋友吃飯不知進哪家餐館的門時，她便熱情地迎上去寒暄，問問孩子的情況，說說大人的氣派，問著說著客人就進了店門；有陌生的客人路過，她也像遇到老熟人一樣，送上恰到好處的問候，發出誠意滿滿的邀請。餐館生意最好的時候，黑姑一口氣在餐館門口從中午十一點站到了晚上七八點，從來不喊累。

餐館老板欣喜于黑姑的到來，她的熱情洋溢讓餐館的生意有了起色，而黑姑看到的，是她明悟了自己的天性，是世界為自己敞開了新生活的大門。后來，老板轉行到外地去做別的生意，便將餐館低價轉給了黑姑。

黑姑看著這個有著上下兩層、大大小小十來個臺位的小店，想給它取個新的好聽的名字。

黑姑出生時皮膚黑，從小有好幾個與黑字相關聯的外號，比如黑牡丹、黑珍珠、黑玫瑰、黑姑……在排列了幾個高大上的名字后，她突然想：為什么不能叫黑姑餐館呢？她鐘情于黑姑這個親切樸實的稱呼。

黑姑不負老板所望，將新餐館經營得紅火，她觀察到餐客有交際的需求，還索性將店里的二樓改造成了麻將室，并由此讓黑姑餐館成為一位產業頗具規模的塆下堂弟的固定交際點。

但僅僅九個月后，黑姑就關掉了餐館，她覺得餐館的錢賺得太容易，讓她心里不踏實。她用賺來的錢買了一輛車，學了駕照，開“黑的”，但沒多久便被警察抓到，被罰了不少錢，她偃旗息鼓了一陣后，開始做網約車司機。

這段日子是極為平淡的，但黑姑的心并不甘于此，她的骨子里始終有著引吭高歌的欲望，但她沒有舞臺。偶然間，黑姑發現，縣城和村塆里辦紅白喜事，都興請樂隊唱歌，跑一場就能掙個一兩百塊錢。黑姑心動了，她自告奮勇地加入了一個樂隊，這份額外的收入讓她的經濟狀況得到了很大的改善。

黑姑跟著樂隊四處奔走，在喜事上唱各式各樣的熱鬧歡慶歌曲，在白事唱千篇一律的悲歌。唱歡歌時，她仿佛暫時忘了自己的不如意；可一唱起悲歌，滿心的委屈與辛酸便涌上心頭，淚水常常伴著歌聲悄悄滑落。這份真切的共情，讓她的演唱格外動人，贏得了眾人的交口稱贊。

時至今日，黑姑仍然會說：“其實我也知道，我天生的嗓音并不好聽，唱歌也不是專業水平，但是來自夢想的聲音，那一定是很好聽的吧。”

時代的車輪滾滾向前，黑姑在網約車和樂隊之間充盈地活著，直到2020年初，因為疫情，她不得不百無聊賴地窩在母親家中。在和發小、同學們的閑聊中，黑姑得知他們都會在短視頻平臺發自己日常生活的視頻，她覺得自己也可以發。

3月22日，黑姑發了第一條視頻，視頻里是母親騎著一輛小三輪車，行在鄉間水泥路上的背影，黑姑以純粹的鄉音解說著：這就是我68歲的老媽，生了七個姑娘最后生了一個兒，往日總是羨慕別人生了一群兒的人，現在年紀大了，那些婆婆反過來羨慕她一群女兒，今天這個明天那個，總有女兒過來看她，給她買吃的喝的，給她錢用，還經常帶她出去旅游……

這條視頻很快有了50萬的瀏覽量，黑姑漲了上百的粉絲，命運的齒輪由此轉動。

幾天后，一個同學對她說，反正現在都是待著沒事干，你那么喜歡唱歌，可以發一些你唱歌的視頻呀，那不就相當于有好多觀眾在聽你唱歌。

黑姑把唱歌的事看得很重，她選擇了母親房間里那張老式的紅木大床當背景，那是母親做新娘時候的家當。歲月的風霜為紅木大床鍍上了一層溫柔的光澤，四周高高寬寬的邊沿以及雕龍畫鳳的裝飾，是天然渾成的舞臺背景。黑姑用曾經在紅白喜事樂隊用過的麥克風，唱了一首最喜歡的歌。視頻發出后，她就像一個初次登臺的孩子一樣，忐忑地時不時地打開平臺看有沒有人點贊，一天下來卻發現除了幾個同學和熟人在看，點贊者寥寥無幾，更別說漲粉了。

4月5日，武漢城門重啟，黑姑的弟弟準備離家返崗，母親準備了豐盛的飯菜送行，黑姑用鏡頭記下了母親忙碌操持的這一刻。她在視頻中調侃老媽對于幺兒子的偏愛，說姐妹們能夠吃上這么好吃的東西都是沾了弟弟的光，母親親昵地用最鄉土的口頭禪罵了她一句，責怪她“隨么事拍”。

這個視頻的瀏覽量高達149.5萬，黑姑的粉絲漲到了五千多，她有了前所未有的成就感，有一種靠近夢想的喜悅。

兩條高流量的視頻讓黑姑領悟到，在艱難的生活中疲于奔命的人們，還是喜歡這種接地氣、有人情味的作品。于是，在她的新視頻中，她三個多月未曾見面的舅舅，推著那輛比她年紀還要大的老式二八自行車，后座上綁著一壺食用油和一盒當地特產的魚面，來看望她母親。這條視頻道出了疫情對人們日常生活最實際的影響，那就是很多親人都是好久不見了。黑姑的粉絲量達到了八千多，她開始“紅”起來了。

互聯網帶給黑姑生活的影響是持續性的，2020年5月9日，黑姑和幾個縣城網紅一起，為縣城附近一個國家4A級旅游景區重新開園做廣告推廣。這份臨時工作，讓黑姑獲得了500元報酬，和暴漲到兩萬人的粉絲。黑姑意識到，其實所謂網紅與需要他們宣傳的甲方，是相互成就的。

之后，黑姑又接到了一些新開業的商家廣告，每一次都有幾百不等的收入。這些商家中，有新開業的大酒店，也有想要擴大影響力的老服裝店，還有生意不好想要增加客源的餐飲店，網紅們的宣傳，確實是為商家助了一臂之力，營業額肉眼可見地上漲。

那段時間里，黑姑從早到晚地抱著手機研究，商家們對短視頻的要求越來越高，不再滿足于流水賬一樣的推介，黑姑不得不事先設計劇情，從最日常的生活將話題引到她要推廣的商品中去。

隨著視頻數量的增加，黑姑發現，粉絲們對自己的母親“劉老太”有著極高的關注，凡是有劉老太的視頻，點贊量都非常高。有時候為了增加流量，黑姑不得不請母親出鏡，一條餐飲店的廣告視頻中，老板請黑姑一行人吃飯，評論里有人諷刺說：你要是真孝順，就自己掏錢請老娘吃，何必討免費的飯。

黑姑也問過母親，是否不喜歡這樣被人關注，被人道論，母親認真地說：“我女兒不是在做壞事，而是在做幫助別人的好事，我這是在跟著我女兒一起做好事。”

2021年春節剛過，黑姑的粉絲已經超過了5萬人，區里的一個國家4A級古寨景區向黑姑發出了就職邀請，月薪一萬元，希望她作為縣城有影響力的網紅，能夠帶動景區的人氣。黑姑欣然同意。

在初夏晴朗的夜晚，古寨景區夜影秀的氣派大舞臺上，黑姑穿著一套典雅大方的銀色西服，在舞臺上盡情歌唱。夜色與舞臺的燈光交相輝映，她忘我地唱了一首又一首，在曲和曲的間隙里，有熱情的觀眾招手致意，她便忙不迭地跑過去跟他們握手，儼然明星。

那一刻，黑姑恍然如夢。這情形曾經無數次出現在她小時候的夢里，終于在她年過四十時成為現實。

當夜影秀的燈光熄滅，黑姑站在景區那間屬于她一個人的小房間的窗前，眺望已經歸于黑暗與沉寂的舞臺，忽然就覺得其實夢想實現的時刻，與她曾經苦苦熬過的傷心痛苦的時刻，沒有什么不一樣，都是過去式。

時過境遷，再回望那一刻的感受，黑姑說：“不是我愛慕這樣被人追捧的虛榮，我只是覺得這么多人的喜歡治愈了那個曾經自卑的我，小時候家里姐妹多，父母沒有那么多的關注給我，婚姻里總是被猜忌和漠視，甚至成了所謂網紅的時候，在活動現場也有粉絲多少的待遇高低之分，那一刻，粉絲們讓我找到了真正的自己。”

古寨景區的舞臺成就了黑姑真正的網紅之路，她的粉絲一路上漲。后來，她才知道，那一天觀看直播的觀眾有八萬人之多，引爆了景區人流量紅色預警。

人紅是非多。黑姑的視頻評論區里出現了不少的黑粉，說她利用流量到處接單賺錢，是在割粉絲的韭菜，還有對她的妝容與衣品的指手畫腳，說她是“現報（武漢方言，小丑的意思）”。這些指責，加之黑姑在景區見到了一些嘩眾取寵網紅的丑態，讓她一度對網紅的身份產生了厭倦。黑姑意識到，自己必須得有真正的屬于自己的生意，就像從前的小餐館或者網約車一樣，網紅的身份，只能當它是一束照進現實的光，或者吹拂過現實的風，并不足賴以生存。

古寨景區的熱度并未常青，黑姑的工資從一萬元降至六千元，后來開始拖欠，黑姑說她不想成為景區的負累，主動提出了辭職。

從夢想回到現實的黑姑，在縣城最熱鬧的一條街上，租下了一間不大的鋪子，開起了“黑姑時尚服裝店”。為了規避風險，黑姑的服裝店加盟了一種風險比較小的銷售模式，進的貨賣不完可以返廠換貨。

此時，黑姑的賬號已經有八萬多粉絲了，剛從傳媒大學畢業的外甥和他的同學兼女朋友，成了她賬號的外部專家。外甥手把手教黑姑申請了一個跟大號關聯的小號，專門作為服裝店的廣告賬號，很多粉絲在宣傳下進入黑姑的店鋪，一些只是想線下見見她，但也有不少購買了衣服，黑姑的服裝店紅火起來，最高的時候日營業額有八千多。

但波瀾很快出現了。黑姑開店時，有一位大她十幾歲的異性朋友李先生為她注資了幾萬元，此事被人解讀為黑姑是用李先生給的錢開的服裝店，說她不顧十幾歲的年齡差距非要跟李先生在一起，是圖李先生的錢。

這些言論自然也被李先生看到了，李先生大為惱火，認為“這些人真是無聊”，他問黑姑：“難道你不做網紅就活不了命么？”

黑姑沒有回答。她不想過從前那種向男人伸手要錢的日子，更何況她的女兒在上大學，兒子面臨高考，她需要為他們多賺一點錢。

就在我請黑姑做直播的前幾天，她將李先生投在服裝店里的大幾萬塊錢退給了他，說謝謝幫助，以后就不見面了吧。這筆錢轉了又退，退了又轉，但最終李先生還是收下了。

黑姑跟我說：“我得靠我自己賺錢，不能把李先生拖累了，誰愿意做一個網紅的家人呢，沒事找事招人罵。”

2025年春天，一位比黑姑高兩屆的初中校友找到她，希望她能夠成為自己返鄉創業品牌的代言人。這位校友有著跟她相似的家庭背景，家里兄弟姐妹八人，他跟她的六妹一樣，靠著努力讀書考上了名校，畢業后在北京創業成功，成立了自己的化工科技公司，人稱黃總。懷著回報家鄉的想法，他在老家開了分公司辦廠，招聘的員工全部都是自己塆下的叔伯子弟，但是產品愁銷路，他想要黑姑在直播間里幫他帶貨。

黃總公司的產品是洗滌用品，產品包括洗衣粉、洗衣液、油煙清洗劑、潔廁靈，黃總給這個品牌起了一個土氣的名字，叫作“洗了就白”（化名），他要做實實在在的高端產品低端價格。

黑姑建議黃總先做一個針對環衛工人送產品的公益活動，他們是最需要這個產品的人群，黑姑會在直播間里直播這項公益活動，之后再在直播間里推廣帶貨。黑姑的策略取得了顯著的成果，粉絲們沖著對她的喜愛和信任，在直播間里下了一單又一單，“洗了就白”在縣城打開了銷路，很多單位將它作為員工福利，送貨的車都忙不過來了。

這時的黑姑，已經被粉絲開著玩笑喊“黑總”。她卻意識到自己跟著這個互聯網的時代奔跑，已經是力不從心，她請當時在武漢傳媒公司工作的外甥和女朋友辭職，以月薪7000元和3000元雇傭他們專門運營她的兩個賬號，跟著她外出做直播、拍視頻。在年輕血液注入黑姑的賬號中后，她開始敢于接一些要求比較高的廣告推廣，真正把網紅當作了自己的事業。

至此，黑姑每個月的收入由三部分組成：直播帶貨收入約45%，到店直播和短視頻宣傳收入約30%，服裝店25%。她開始對互聯網上遭遇到的冷嘲熱諷甚至謾罵，一笑而過，她由衷地相信，她能賺到這些錢，是源于她因自己的為人處世、善良大氣所得到的信任。

黑姑覺得，但凡是找網紅幫忙宣傳的商家，一定是在現實的經營中遇到了困難，想要花錢做廣告，在當下的經濟環境下，商家們對一場線上直播的期望，也許只是想讓自己的店子能夠撐下去，撐到“一切都能夠好起來的那一天”。

因此，即便是做完了現場直播，發完了視頻，她也時常會在之后的直播里，提及商家的名字和地址，她希望商家的經營狀態至少是在近期，能夠變得更好，她不想做一個在完事收錢之后就一了百了的人，她說：“錢確實是個好東西，但是還有比錢更好的東西，那就是做人的情誼。”

這種處世之道，為黑姑帶來了更多的人脈，而人脈，就是賺錢的機會。她也開始更加理性地看待自己曾經怨氣橫生的過往，那些吃過的苦，受過的委屈，都在那些請她幫忙的商家的感謝聲中，成為她跟他們一起走過的路。她賺來的錢，足夠她在兒女有需要的時候給予資助，在姐妹有困難的時候解囊相助，經常帶母親出去走走看看，她覺得，能夠這樣好好地活著，已是幸福。

2025年國慶節期間，黑姑經朋友推薦，應邀到云南騰沖風景區開酒店的老鄉那里做推廣活動，這次活動幫她實現了粉絲超過10萬的計劃，回到縣城后她馬不停蹄地開始她的“寵粉行動”，連做了三場“洗了就白”產品的直播帶貨，銷量創歷史新高。

我在瀏覽黑姑的賬號時，看到她在騰沖風景區發出的最后一個視頻里，赫然出現了李先生的身影，視頻的評論區里，有人祝福，有人諷刺，更有人說她是“為了博取流量，假分手，假復合”。

我問黑姑，她回我：“他愛他所愛，我愛我所愛。其他，愛誰誰。”

過了很久，她又回：“年后領證。這應該是我的老伴了。”

春暖花開時，我又見到了黑姑，她沒有主動提及李先生，我便也不問，只與她談網紅的話題。

我很嚴肅地問她：“假如說有一天，短視頻平臺的風口過去，甚至在短視頻平臺的風口還沒有過去的時候，你的熱度就過去了，你會不會很失落？”

黑姑臉上顯出了難得的莞爾一笑：“我外甥說，短視頻平臺應該還有五到八年的風口吧，我今年46歲了，到那個時候我到了退休年齡，也該拿退休費了，有得日子過呀，或者說，到那個時候又有更好的平臺呢，再說現在網上像我這樣十萬粉絲的網紅也有很多，我這不算熱度，只是平常。”

說明：本文人名均為化名。

編輯丨Terra 實習丨蘇暢

溫手釋冰

聽從內心，無問西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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