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未有之奇書”，如何在復旦煥發新生？

辦公室的門只能推開一半，頂天立地的書架間僅容側身而過。在這方小小天地里，中國歷史地理研究所教授李曉杰日夜鉆究一部“宇宙未有之奇書”。

北魏酈道元所著《水經注》，以水道為綱，包羅萬象，被譽為“宇宙未有之奇書”，然而因文字古奧、地理脈絡繁雜，長期以來少有人做系統的研究。

當年，著名歷史地理學家譚其驤先生主持完成《中國歷史地圖集》編繪后，心中最掛念的工作就是“重寫《水經注疏》，重繪《水經注圖》”，“為探索歷史時期我國的地貌變遷打下一個堅實的基礎”。

作為譚其驤先生再傳弟子、周振鶴教授的學生，李曉杰從2011年開始，帶領團隊接過這份薪火，在國內率先對《水經注》進行深入研究。

利用傳世文獻、考古資料及古舊地圖，他們結合文獻學、歷史學、地理學等多學科的研究方法，并輔以GIS數據分析及3D制圖軟件等現代技術手段，從版本?？奔毝取⑹吩刺骄繌V度、地理考釋深度及地圖繪制精度等方面入手，對《水經注》的本體展開了全方位的系統研究，新撰《水經注疏》、新繪《水經注圖》，陸續出版了《水經注校箋圖釋》系列3種5冊（包括汾水涑水流域諸篇、渭水流域諸篇及洛水流域諸篇），以及《古本與今本——現存〈水經注〉版本匯考》等著作。

去年5月，團隊又有兩項重磅成果相繼面世——《水經注圖集》（首卷《汾涑渭洛卷》）與《〈水經注〉通識》，以“一圖一文、相輔相成”的方式，為當代人架起一座通往歷史深處的橋梁，更為當下的山川治理和景觀改造提供了重要參考。

榮譽證書

4月25日，“《水經注》古地理信息提取與區域人地關系綜合研究”入選“2025年度中國地理科學十大研究進展"。

李曉杰主編《水經注圖集·汾涑渭洛卷》

（科學出版社 龍門書局，2025 年）

自學3D建模，

讓千年古圖“活”起來

“《水經注》不僅是一部地理書，某種意義上，它更是北魏之前的一部‘百科全書’?！?/strong>說起《水經注》，李曉杰的話匣子便打開了。

《水經注》涉及大小河流、湖泊、陂、澤、泉、渠、池等各種水體3000余處，記載2800多座城邑、200余處水利工程。與此同時，它也是我國版本最為繁復的典籍之一。1500多年來，這套書在傳抄刊刻過程中出現不少散佚，原本四十卷內容，有五卷不復得見。如今，我們看到的《水經注》雖然還是四十卷本，但已是后人離析原三十五卷內容而得的結果。

明嘉靖黃省曾本《水經注》

（中國書店藏）

“我們要讓地圖精準，講好中國故事?！?/strong>這便是李曉杰十余年深耕于此的初心。

編撰《水經注圖集》（以下簡稱《圖集》）是個漫長的過程。僅前期繪圖便持續數年，加之三年精細描摹與校對，方成就這部八開精裝、圖文并茂的學術巨帙。首卷《汾涑渭洛卷》洋洋63萬字，編繪地圖89幅，附有詳盡的地名坐標與超過1500條索引，每條河流、每處自然與人文地理要素都非常清晰。

李曉杰主編《水經注圖集·汾涑渭洛卷》洛水流域諸篇專題圖中的“水利工程地理圖”

如何讓古籍中的描述“活”起來？李曉杰的答案是：向科技借一雙眼睛——他專門上B站自學了建模軟件?！?D復原不僅是可視化，更是‘破譯’過程?！彼硎?，這些可觀察的模型，驗證了酈道元記載的水利工程原理，更解決了傳統示意圖無法呈現的空間邏輯問題。

他的辦公桌上，三塊屏幕并置，分別顯示著古籍原文、考古資料和3D建模草圖。“左上角是其他學者的觀點，其余是我逐步完善的版本，前面至少還有三四稿，右下角才是最終定稿。”李曉杰指著屏幕說。為精確復原一座古橋或一處墓園，修改十余次是常事。

《水經·睢水注》所載橋玄墓及其周邊3D復原示意

《水經注圖集》徹底突破了以歷史舊圖為底圖的局限，轉而基于現代高精度數字高程模型(DEM)、衛星遙感影像及大比例尺測繪數據構建基礎地理框架。運用GIS技術進行空間數據處理，并按高程分層設色制圖，使山川形勢、河流走向、坡度坡向等得以精確、科學地呈現，為歷史地理要素的定位與復原提供了可靠的空間基準。同時，也解決了《水經注》“非圖不能明”的困境。

李曉杰主編《水經注圖集·汾涑渭洛卷》

汾水流域諸篇主體圖中的“汾水篇圖二”

更巧妙的是圖幅劃分邏輯。他們未囿于傳統《水經注圖》采取的簡單橫縱切割方式，而是獨創性地依據酈道元本人的敘述順序與空間邏輯來進行劃分?！斑@就像循著酈道元的筆觸做地理‘翻譯’，讓讀者觀圖如讀《注》，直觀把握從河源到河口的地理全貌。這種文本敘事導向的圖幅邏輯，使古今地物對應關系、水道變遷軌跡、古城邑位置等信息一目了然。”李曉杰解釋道。

如果說《圖集》解決了“看得到”的難題，《〈水經注〉通識》（以下簡稱《通識》）則致力于讓讀者“讀得懂”。書中融入古今對照圖、3D復原圖，甚至坦誠分享了團隊十余年的研究思路和方法。“我們想告訴讀者，當代學者如何與古典對話?！崩顣越艿?。

《水經注》渭水流域諸篇水道干支流概念圖

這背后，是文獻學、歷史學、地理學、信息科學乃至藝術設計的跨界融合，恰是“新文科”的生動實踐。

“做研究就好像跳水比賽，

不能只做簡單動作”

李曉杰與《水經注》的不解之緣，始于四十年前的復旦課堂。

1984年，他從河北唐山考入復旦歷史學系。3108教室通宵不滅的燈光，圖書館里“滾雪球”式的閱讀，塑造了他刻苦求實的學習習慣。其時，研究思想史的蔡尚思先生將《水經注》列為必讀書目，一顆種子悄然扎根。

他受惠于“優秀生制度”，獲得了在當時堪稱巨款的300元書報費。那時，每個學習小組都安排了指導老師，與老師們的近距離互動，讓他感受到復旦嚴謹又開放的治學氛圍。

更大的幸運是拜入著名歷史地理學家周振鶴教授門下。當時周振鶴老師正在澳大利亞國立大學訪學，直至確定畢業論文指導老師，李曉杰才第一次登門拜訪老師。兩人從下午三點聊到天色漸暗，屋里沒開燈也渾然不覺。周振鶴老師拋出的問題，李曉杰總能接上，這份默契讓兩人正式結為師徒。

1988年本科畢業后，李曉杰曾赴故宮博物院工作三年。周振鶴赴京開會時專程聯系李曉杰見面，一句“史地所缺人，要不要考回來”，將他的人生軌跡引回復旦。1991年，他考回復旦。后因成績優異，提前半年攻讀博士學位，并于1996年留校任教。

博士階段，他選擇研究東漢政區地理，恰與導師深耕的西漢政區地理研究相接續。這份“巧合”背后，是李曉杰對導師著作的反復研讀和心摹手追。曾有同行打趣：“你這論文的行文風格，好多地方看著就像周老師親筆寫的一樣?！比缃瘢顣越荛_設《斷代政區地理研究法》課程，最初的幾講必是指導學生認真閱讀與分析周老師西漢政區地理研究中所運用的研究方法。

周振鶴《西漢政區地理》

（人民出版社，1987 年）

李曉杰《東漢政區地理》

（山東教育出版社，1999 年）

在李曉杰眼中，導師最令人敬佩的是開拓精神，“周老師常說自己喜歡‘打個井就走’，不止步于一個點位，而是希望開辟新的研究領域，引領學術風氣。”周振鶴曾教導李曉杰，在材料多的地方顯不出水平，真本事在于材料稀少時仍能做出嚴密論證。李曉杰說：“做研究就好像跳水比賽，不能只做簡單動作，要看難度系數?！?/strong>

從歷史政區地理轉向《水經注》，看似“偏離”，實則是將多年錘煉的考據功夫與空間分析方法，投入一片更需“高難度動作”的廣袤水域。從版本?？钡降乩韽驮?，李曉杰無不追求嚴謹論證與創新突破。

復旦大學文科資深教授陳尚君在《文匯報》發表文章，談及讀《通識》后的感受：“中國的學術研究是不斷發展進步的，《水經注》的古今學術演變，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strong>周振鶴教授則評價其工作是“文獻學、歷史學與地理學三結合的新成就”。這些肯定讓李曉杰前行的腳步更加堅實。

“集體項目，

不能埋沒任何一個人的努力”

歷史地理研究，需要坐冷板凳的定力，更離不開集體的努力。

如今，“60后”的李曉杰，已經帶出了一支生機勃勃的年輕團隊，從最初的四五人，壯大為一支多元開放的跨學科人才“水系”。

隊伍中有博士后、校內外教師，有歷史學系、中國語言文學系及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等多個培養單位的博士生、碩士生，還有深度參與近一年的本科生。很多學生剛來時對畫地圖一竅不通，現在已經是制圖的“老師傅”了。

在團隊中討論問題沒有師生之別，為短短兩三行文字的校訂，爭論辨析兩三個小時是常事。“周老師的研究邏輯性極強，論證嚴密，如今我們討論問題時也格外注重邏輯支撐，不憑感覺下結論?！崩顣越苷f。

紙上得來終覺淺。團隊多次奔赴渭河、汾河、洛河等地，實地踏勘，一走便是大半個月?；匦Ｖ螅俳Y合考察結果，完善先前的研究結論。平時在校內，他們保持每周兩三次、每次半天的集體討論，已有十余年。從2021年之后，所有討論均有錄像、錄音與文字日志，其中日志累積已超百萬字。李曉杰在著作后記中詳細列出團隊每個人的姓名和貢獻，他說：“集體項目不能埋沒任何一個人的努力”。

李曉杰主編《水經注校箋圖釋》系列著作

《水經注校箋圖釋·渭水流域諸篇》（上下冊，復旦大學出版社，2017年）《水經注校箋圖釋·汾水涑水流域諸篇》（科學出版社，2020年）《水經注校箋圖釋·洛水流域諸篇》（上下冊，科學出版社，2021年）

有意思的是，在指導碩士、博士研究生做畢業論文時，李曉杰通常不建議他們再選擇《水經注》作為研究題目。“學生們要有自己的學術天地?！?/strong>從先秦跨至明清，他的學生在各自領域嶄露頭角，涉及歷史地理學的多個研究方向。

展望前路，李曉杰的規劃清晰：一部《水經注》全新校本正在推進，旨在彌補現有校勘本的不足，形成更接近酈道元原著面貌的精審版本，力求從學術研究與大眾閱讀兩個層面，為《水經注》的研習與傳播提供堅實支撐。同時，《水經注校箋圖釋·淮水流域諸篇》的撰寫也在穩步推進，部分階段性的成果已陸續以論文形式發表。

此外，考慮到《圖集》大開本的使用場景，一個提煉核心內容的簡本也在籌劃中，志在降低門檻，讓經典“用得上、喜歡讀”。團隊還活躍在B站、小紅書，用視頻為古老江河注入鮮活的流量……

李曉杰教授《水經注》研究團隊部分成員合影

讓“宇宙未有之奇書”在新時代真正“活”起來，這條源于譚其驤先生、經由周振鶴教授、現為李曉杰團隊所接續的延綿學脈，似一條靜水深流的江河，正匯入中華文明創新性發展的壯闊未來。

來源：復旦大學微信公眾號。復旦大學版權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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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編輯：劉四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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