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兒莊那場仗，中國軍隊贏得相當漂亮。但如果你以為那只是李宗仁在徐州一帶跟日本人硬碰硬打出來的，那就少算了一筆賬。

在戰場幾百里以北，有一群人正趴在鐵軌上，用扳手一顆一顆撬道釘。日本人氣得嗷嗷叫，卻找不著人。這群人，總共才七百個。

要說清楚這七百人為什么重要，得先說說日本人為什么這么在意那條鐵路。

津浦線，從天津一路通到南京對岸的浦口，貫穿華北華東，是日軍連接兩個戰場的唯一鐵路大動脈。 1938年初，日軍制定了一個吃掉徐州的計劃：北邊的部隊沿著津浦線南下，南邊的部隊北上，兩路一夾，把徐州裝進口袋。計劃看起來挺穩，但有個前提——鐵路得通。

日本人的軍隊不是輕步兵，重炮、坦克、彈藥，什么都靠鐵路運。斷了鐵路，就是斷了他們的血管。 李宗仁在臺兒莊布好了口袋，但他兜不過來，沒有多余的兵去管幾百里外那條線。

這個空檔，劉伯承看見了。

1938年2月，他親自發電，命令剛剛在河北南宮縣組建好的津浦支隊，立刻東渡衛河，進入山東，破襲津浦鐵路。 支隊長叫孫繼先。

這個人有來頭。三年前，就是他在大渡河邊，親自挑選了十七個勇士，第一條船先渡，硬生生把渡口從敵人手里摳出來。長征里那段最險的水，他趟過了。現在讓他去扒鐵路，劉伯承的意思很清楚——能夜里帶人摸進去拿渡口的人，也能夜里帶人摸上鐵軌撬道釘。

七百人，三個連，其中一個連專門是工兵出身，就是干這個的。

進入山東沒多久，孫繼先打了第一仗——夜襲黃河涯火車站，那里盤著一股投靠日本人的土匪，橫行多時。這一仗打完，周邊幾個縣的老百姓才知道，八路軍不是說說而已。

然后，破路的活兒正式開始。

工兵連帶出來的戰術分好幾種。最"陰"的一種，是只撬道釘、拆夾板螺絲，鋼軌看著還在原位，但日軍的軍列一軋上去，直接脫軌。

更徹底的，就是直接把鐵軌拆下來，能扛走的扛走，扛不走的就架火燒，把鋼軌燒彎，從此廢掉。有時候，戰士們拆完路就埋伏在兩側，等軍列翻進溝里，日軍還沒爬起來，兩邊就沖上去了。

臺兒莊戰役打了整整一個月，這一個月里，日軍的彈藥補給周期，從原來的三天愣是被拖到了十天以上。前線磯谷師團彈盡糧絕，增援部隊繞道耽誤時間——這些壓力，全部傳導到了臺兒莊戰場。

李宗仁最后贏的那一口氣，有一部分，是幾百里外那群人一顆道釘一顆道釘撬出來的。

打仗從來不是干凈的事，扒鐵路也不例外。

先說打出來的成果。1938年5月，津浦支隊夜襲平原火車站，打掉日偽軍十來個，還活捉了兩個以"商人"身份在山東轉悠的日本人——實際上是日軍的經濟情報人員。平原縣老百姓是第一次親眼看到日本人被活捉，那震動比貼一百張傳單都管用。

但工兵在夜里趴在鐵軌上撬道釘，代價是真實的。

每根鋼軌有五六百公斤，能扛的扛，扛不走的得架火燒，在敵人據點的槍炮射程邊上，燒彎一根鋼軌要持續高溫幾十分鐘。撬道釘的扳手敲在鋼鐵上，那聲音夜里能傳幾百米，稍微慢一步，日軍巡邏隊就來了。

日本人也惱了，開始拿鐵路沿線的平民出氣。鐵路邊上的農民被強征去修護路溝，挖出寬幾米深幾米的壕溝，有反抗的就被逼著跳進去活埋。山東有個鐵匠，就因為隨身帶了一枚生銹的鐵釘，被日軍以"通八路"的罪名槍斃。

七百人撬動了日軍的補給線，但代價是鐵路沿線的普通人承受了反撲。歷史總是這樣，戰場勝利背后的賬，往往記在沒有名字的人身上。

1938年5月11日，政委王育民在南宮縣遭遇伏擊，犧牲了。 他去那里，是為了接一部電臺——津浦支隊跟上級聯絡靠的是步行傳信，信息要耽誤好幾天，他想要一部無線電，讓支隊能實時跟師部通話。電臺沒接到，他和二十多個戰士倒在了路上。

那之后不久，1938年8月，破襲的規模擴大了。115師和129師聯合出動，在德州城北集中破襲，這次配合的是武漢保衛戰。 扒鐵路、炸橋涵、扒塌路基，打法一樣，但規模更大，戰線也更長。臺兒莊已經打完了，但這場鐵路上的戰爭，沒有停。

臺兒莊那場仗，正面戰場的數字是很沉的。

李宗仁調動了將近三十萬軍隊，直接參戰的超過十萬，最后陣亡超過三萬人。 斃傷日軍一萬出頭，打出了抗戰開局以來國軍最大的一場勝仗。每一個數字背后，都是真實的血。

敵后的那七百人，和這三萬人是兩筆賬，但算出來的是同一個結果。

到1939年1月，津浦支隊從七百人長到了將近三千人。打勝仗能招人，但更根本的是老百姓看到了這支軍隊真的在做事——扒鐵路，打土匪，守著這一片地方不跑，人就來了。

從1938年12月日軍占領津浦線，到1939年4月才勉強把鐵路全部修復通車，這條鐵路被打廢了將近半年。破襲的效果，不是一時的，是真實地嵌進了戰爭進程里。

美國駐華海軍武官卡爾遜，1938年夏天專門去了一趟魯西北，回去之后記下來：這支部隊靠的是機動、奇襲和高漲的士氣，目標明確，就是讓日軍的交通線失血。他在美國軍隊里講這些戰術，后來有人在太平洋戰爭里照著用。

孫繼先后來升了中將。1959年，他接到一個新任務——去戈壁灘籌建新中國第一個導彈試驗靶場，就是后來的酒泉發射中心。當年帶人摸黑扒鐵軌的手，后來參與了把火箭送上天的事。

歷史的走向，有時候就是這樣——臺兒莊大捷，正面戰場三萬人用命打出來，敵后戰場七百人用扳手撬出來，兩件事缺了哪件，那場勝利都不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