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年經濟為什么這么難

我還記得在2020年公司年會上，我把美團王興那句話打在PPT上：“2019年是過去十年最差的一年，但會是未來十年最好的一年?！钡浇裉煲徽Z成讖。

我總喜歡琢磨現象背后的底層邏輯。經濟絕不是突然差掉的，恒大暴雷也不是一天炸的，隱患一定很久以前就埋下了。經濟周期就像四季輪換，經歷過春天的野蠻生長，就得遭受冬天的洗禮，沒有什么只漲不跌，好夢由來最易醒。

改革開放后我們迎來國運上升期，一順百順，即便有物價闖關這樣的彎路，也沒擋住時代車輪滾滾向前。2001年加入WTO后，GDP保持兩位數增長，就像人進入青春期越來越強壯。直到2007年次貸危機席卷全球，出口負增長，農民工返鄉。為擴內需，政府出臺了四萬億計劃，大基建時代轟然開啟。

經濟學上有個凱恩斯主義，通俗講就是挖坑理論。政府出錢挖坑，工人領錢消費，飯店開張，經濟循環。然后再把坑填上，工人又能拿一份錢。經濟得流動起來才能活。但凱恩斯主義有個致命缺陷，就是財富結構失衡。挖坑通過層層轉包，中間環節拿走大部分錢，真正參與勞動者得不到匹配酬勞，而消費活動偏偏要靠這些人支撐。結果就是產能過剩和消費不足引發的通縮螺旋。消費不足不是沒意愿，而是沒收入支撐的消費能力。利益集團盤根錯節，社會像巨大漏斗，能沉到底層的錢少之又少。

天量投資推高貨幣總量，必須有個蓄水池，這個池子就是樓市。房價上漲有兩種解釋，一是1993年分稅制改革讓地方變成土地財政。二是天量貨幣如果流進民生會推高物價，只能引向房地產，以時間換空間。兩種說法都對，任何現象都不是單一因素造就的。但高昂房價對消費有擠出效應，這是虛假繁榮，它直接傷害底層，因為大部分收入交了房貸，人均收入看著還行，消費卻年年下滑。有人說房價漲到一百萬跟普通人沒關系，這蠢得徹底。同一個貨幣體系下，所有商品天然關聯，超級富豪買下90%雞蛋，蛋價就會翻倍，然后蔬菜水果全部水漲船高，最終錨定房價。

現在貨幣一部分鎖在樓市，一部分躺在銀行。前年居民總存款約145萬億，人均11萬，但絕大多數人被平均了。再分配問題沉重，國家任重而道遠。

我們面對的是周期性衰退。口罩之前，地方債務、企業債務、個人債務已經很嚴重，純粹游太快內褲追不上。那幾年P2P、私募、校園貸、虛擬貨幣橫空出世，全社會加杠桿。杠桿加上去總得卸，趕上口罩，現金流斷裂，大面積暴雷。很多人誤以為是官方在限制房地產，其實房地產已成昨日黃花。那個時刻遲早會來，不是一只螳螂伸出手臂就能阻擋時代車輪。

現在的通縮螺旋，是兩個惡性循環疊加。

第一個是口罩后企業現金流壓力暴增，大家收入下降，償債能力下降，銀行收縮信貸，企業現金流更緊。

第二個是收入下降導致消費下降，消費少了生產就得收縮，企業停產裁員，收入進一步下降。

所以核心是產能過剩、需求不足，這是衰退的典型特征。旅游熱只是長周期衰退中的短暫反彈。本質是人們從高昂房價解綁后，突然發現原來可以拿錢取悅自己。人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從未消失，只會被壓制。

PMI跌到50以下，PPI連續走負，上個月房地產銷售比三年前下降45%，大家都開始消費降級。降級意味著廉價商品有更大市場，這就是“口紅效應”。經濟大蕭條時，人們削減大宗消費，反而有閑錢去買廉價又能調節情緒的商品，比如拼多多一季度營收868億，凈利潤拳打阿里腳踹京東。拼多多太懂人性了，所有商業行為的底層都是人性。海底撈、必勝客集體下沉做低端，必勝客出了薩莉亞模式，十來塊錢意面。河南洛陽“小芳賣茶部”紅茶兩元，冰淇淋一塊五。春風過去了，野蠻生長完了，現在進入精耕細作，市場飽和，拼的是內功，向企業內部要利潤，一塊錢掰兩半花。商業競爭最后就是下場肉搏，消費者現在聰明得很。

東亞三兄弟都一樣。日本巔峰期要買下美國，然后失去三十年；韓國首爾房價連跌，生育率0.59；上海總和生育率也是0.6，遠低于警戒線1.5，一旦陷入低生育路徑依賴，大家越來越不愿生孩子。

過去我們靠人口紅利，靠廉價勞動力和土地成本，以犧牲環境換取“世界工廠”。現在我們富了，要自己做產業升級、搞科技創新?？萍疾攀侨祟愇拿髦?。馬斯克在帶人類去火星，無私開源特斯拉技術；某些國內企業家呢？一個姓馬的上市圈錢被叫停，一個姓賈的每周喊“下周回國”，皮帶哥老婆孩子卷錢跑路。

為什么人口紅利那么要命？中國最大的一波人口是1962到1975年的嬰兒潮，3.7億人，占今天總人口四分之一。改革開放時他們成為中堅力量，撐起了生產端，也撐起了天量消費市場，商品不斷迭代，每一次迭代經濟就上一大截。野蠻生長年代缺商品，有產品就能賣，拼膽大；后來比質量比營銷，拼知識先進性。1995年互聯網登場，阿里騰訊百度都生于97年前后，PC端互聯網打通任督二脈，我們在抄作業上極有天分，把國外跑通的模式搬過來，經十億級市場驗證。移動互聯網時代又把所有產品重做一遍，4G和移動支付點燃新一輪增長。但到了今天，創新不了一點，只能內卷搶用戶時長，注意力就是錢，每一寸陣地都被爭光。青年創業者虎口奪食。就像拼多多，等統一那天，第一件事就是給對岸群發鏈接下拼多多，新用戶紅包多。

人口決定未來。房地產短期看政策，中期看土地，長期看人口。韓國流行YOLO——you only live once，拋棄結婚生育買房，享受當下。我們也在走這條路。80后上有老下有小只能拼命卷，95后00后沒有軟肋，既然收入不能增加，干脆壓縮欲望，低欲望社會呼之欲出。

還有一個現象：物價在漲，因為原材料漲價帶來消費通脹；但貨幣流動性收縮導致資產通縮。這極像日本“失去的三十年”——泡沫期背債，破裂后嚇怕了，紛紛節衣縮食、提前還貸，而且再也不愿借錢。

我們正站在一個長周期的轉折點上，歷史不會簡單重復，但它總會押韻。過去四十年的成功經驗，或許正是下一個四十年的思維牢籠。當我們不斷回頭張望那個野蠻生長的春天，現實已經悄然入冬。但冬天并不意味著死亡，它只是生態系統在做必要的代謝和清理。那些高杠桿、高負債、靠膽大和資源套利的模式會被凍死，而真正有內功、有技術、懂用戶的企業會活下來，等待下一個春天。

就像我一直所說的那樣，接下來市場需要的是能夠具體解決問題的人。

對于個人而言，在時代的浪潮面前，個體的力量確實微乎其微，但我們至少可以做到不隨波逐流。少一些不切實際的杠桿，少一些對暴富的妄念，把身體搞好，把手藝磨精，把家人照顧好。無論周期如何輪轉，那些扎實的、樸素的、經得起時間考驗的東西，終究不會被辜負。

我始終相信，中國人骨子里有一股韌性。六零后從匱乏中建起工廠，七零后在改制潮中重頭再來，八零后背起房貸撐起小家，九零后和零零后在卷與躺之間重新定義生活。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仗要打，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長征?；蛟S我們要做的就是認清現實，丟棄幻想，然后該干嘛干嘛。冬天之后，春天還是會來的，只不過到那時活下來的，一定是現在就開始扎根的那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