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過三巡，臉泛紅光，一個中年男人把酒杯往桌上一頓，聲音陡然抬高八度：

“我跟你說，某局的王局，那是我哥們兒。上周還在一起喝茶。有什么事你說話。”

一桌人紛紛舉杯附和，臉上堆滿敬意。

放在十年前，這套說辭是通行證，是護身符，是無往不利的硬通貨。飯桌上隨便報出一個領導的名字，就有人給你遞煙、敬酒、加微信，仿佛那張關系網就是一張無限透支的信用卡。

可現在呢？你再說“我認識誰誰誰”，對面的人只是禮貌地笑笑，低頭繼續刷手機。沒有人追問，沒有人羨慕，甚至沒有人多看你一眼。

酒桌上那些曾經金光閃閃的名字，如今正在批量貶值。這不是運氣變差了，是賽道換了，而他們還在原來的道上跑。

一、權力的籠子，越關越緊

過去十幾年，一場持續高壓的反腐風暴，正在重塑整個社會的權力生態。

最新數據顯示，2025年全國共查處違反中央八項規定精神問題29萬余起，批評教育和處理37.5萬余人，其中黨紀政務處分26.1萬余人。從查處類型看，違規收送名貴特產和禮品禮金、違規吃喝、違規發放津補貼或福利三類問題，分別占享樂主義、奢靡之風問題總數的54.5%、22.3%和12.1%。從查處級別看，鄉科級及以下干部問題占查處問題總數的94.0%[1]。

當權力的一舉一動都在聚光燈下時，“我認識誰”這句話的含金量，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蒸發。

在縱深推進反腐敗斗爭方面，相關司法報告顯示，審結貪污賄賂等職務犯罪案件3.6萬件4萬人，件數同比增長22.4%，依法懲處57名原中管干部[3]。各地整治群眾身邊不正之風和腐敗問題的力度同樣不容忽視。兩會期間，“全面從嚴治黨”位列熱詞榜第三位[2]。

一位基層干部這樣描述變化：“以前一個電話就能辦成的事，現在要走程序、填表格、等審批。不是那個人不給面子，是那個系統不給‘面子’留空間。”

違規吃喝禁令讓飯局文化從公務宴請中大面積退場，領導再也不敢隨便吃請，誰還敢把“認識誰”掛在嘴邊？以酒桌為紐帶建立起來的“關系圈”，正在被制度化的“監督網”替代。在權力尋租的空間被極大壓縮之后，那張曾經萬能的關系網，開始變得千瘡百孔。權力的籠子越關越緊，那些靠籠子間隙謀生的人，自然無處可逃。當制度堵住了漏洞，“認識誰”就不再是硬通貨，甚至成了危險信號。

二、經濟換擋，會辦事不如能干事

另一場更深刻的變革，也在悄然發生。

中國的經濟發展模式正在從“規模擴張”轉向“質量提升”。過去那種靠關系拿項目、靠人脈拉資源、靠酒桌簽合同的時代，正在被靠技術、靠創新、靠效率的新邏輯取代。

2026年政府工作報告，將“一體推進教育科技人才發展”作為加快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強任務之一。完善人才培養與經濟社會發展需要適配機制，分類推進高校改革，動態調整學科專業[5]。

人才評價導向也在經歷根本性轉變。“破四唯”——破除唯論文、唯職稱、唯學歷、唯獎項——成為改革的核心方向，評價指揮棒轉向以創新價值、能力、貢獻為導向[10]。當評價指揮棒指向真才實學，人才的創造力便會奔涌而出。

各省市的改革實踐同樣印證了這一趨勢。山東聚焦“破四唯”，讓評價導向從“虛名”轉向“實績”；福建突出實干實績實效導向，將標志性成果、技術專利、成果轉化作為自主評價主要內容[11]；寧夏堅持“破四唯”與“立新標”并行，全面修訂45個系列（專業）的職稱評審條件，不再將論文、獎項、學歷等作為硬性門檻，轉而突出品德、能力、業績和實際貢獻[13]。

在技能培訓領域，人社部從2025年開始，連續三年每年補貼職業技能培訓1000萬人次以上，重點聚焦農民工、離校未就業高校畢業生、失業人員、就業困難人員等最急需的群體。培訓內容圍繞就業容量大、供需矛盾突出的領域，如先進制造、現代服務等，增加緊缺技能人才供給[6]。

換句話說，企業真正缺的是有硬核技術的人才，不是會陪酒的“交際花”。在當下的營商環境里，靠關系拿項目越來越難，因為每個環節都要求公開招標、規范流程。

一位企業主坦言：“以前投標先找關系，現在投標先看資質和技術方案。關系再好，技術不達標也過不了專家評審。”

這背后是一個更根本的社會轉型：從“關系型社會”走向“能力型社會”。過去“會辦事”的生存邏輯，正在被“能干事”取代。社會學家曾指出，中國社會正經歷從“關系與單位綜合交錯”到“理性化和市場化”的深刻轉型。

一位創業者的經歷頗具代表性。十年前他第一次創業，幾乎所有項目都來自朋友介紹和飯局結識的人脈。五年后他再次創業，發現路變了——客戶看的是產品數據和用戶體驗，不是誰引薦的。他感嘆：“以前是‘酒香也怕巷子深’，現在是‘巷子再深也怕酒不香’。”經濟這輛車換擋了，只會坐在副駕駛指路的人，遲早被甩下去。過去“會辦事”是本事，現在“能干事”才是本錢。

三、技能貶值潮，不學習就被淘汰

技術變革的浪潮，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重塑勞動力市場。

招聘市場的數據揭示了人才需求的結構性變化。2025年1至10月，新經濟行業新發AI崗位量同比攀升543%，9月單月同比增幅超過11倍。高性能計算工程師以人才供需比0.31成為人才最緊缺的崗位，相當于每3個崗位爭奪1名求職者。AI科學家平均月薪突破12.7萬元，AIGC算法工程師平均薪資較普通算法工程師高出近18%[7][8]。

這些數字背后，是一個清晰的信號：市場愿意為真本事支付真金白銀，而對“空殼”的容忍度正在歸零。

與此同時，那些不學無術、僅靠一張嘴生存的人，正在被技術浪潮無情沖刷。當AI能完成基礎翻譯、初級文案、簡單編程時，曾經靠“嘴皮子”混飯吃的人，連最后的生存空間都在被壓縮。企業不再需要只會“協調關系”的人，而是需要能實際解決問題的人。

一位資深人力資源負責人這樣描述變化：“五年前我們招人，還會考慮這個人有沒有‘資源’、認識哪些人。現在我們只問兩個問題：你會做什么？你能做成什么？”

這不是企業變了，是市場變了。當市場從“關系驅動”轉向“效率驅動”，那些不創造實際價值的人，自然會被邊緣化。信息透明度越來越高，一個產品的真實評價在網上就能查到，一家公司的真實實力在公開數據里就能看到，一個人有幾斤幾兩，互聯網讓一切無處遁形。

“我認識誰”這句話之所以曾經管用，是因為信息不對稱——你知道別人不知道的內幕，你能打通別人打不通的關節。現在呢？海量信息觸手可及，公開渠道幾乎能查到一切，所謂的“獨家資源”正在批量貶值。技術進步呈現明顯的技能偏向特征——對高技能勞動者需求上升，對中低技能崗位形成替代壓力。每一次技術迭代都在抬高“能力”的門檻。過去拼的是“你認識誰”，現在拼的是“你是誰”。信息越透明，“人脈”越貶值，在互聯網時代，沒有什么關系是真正的秘密。

四、輿論場里，一句“認識領導”可能是麻煩

輿論監督的力量，也在加速瓦解“關系型生存”的根基。

每一個違規行為，都可能被手機拍下來、發上網、上熱搜，然后在幾小時內引發輿論海嘯。一句“我認識某領導”可能不再是通行證，而是催命符——因為一旦被曝光，等著你的不是羨慕，是徹查。

這種變化深刻改變了社會的行為邏輯。在網絡治理層面，監管正在從“技術中立”向“算法追責”轉變。監管部門直指算法機制與人工干預的缺失，提出要“從嚴處理責任人”，這種個人問責制在過去的平臺處罰中并不常見。算法推薦正在形成“信息繭房”的強化機制，而監管則要求平臺建立熱搜權重動態調整機制，對過度娛樂化內容實施流量降級[9]。

過去有人違規辦事還能“壓下去”，現在誰都不敢“壓”。為什么？因為壓不住的代價太大。網絡監督的穿透力，已經滲透到社會每個角落，任何不正常的關系輸送都可能在一夜之間變成公共事件。

每個人都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為可能被曝光、被審視、被評價。那些靠“人脈”和“關系”謀利的人，自然成了最不安全的群體。因為他們最怕被看見——一旦被看見，一切就完了。一個在體制內工作多年的公務員說：“現在最怕的不是舉報，而是朋友圈截圖。你發的每一條動態，都可能成為別人手里的證據。”以前“認識領導”是資本，現在“認識領導”是風險。當人人都有攝像頭時，誰還敢明目張膽地走后門？一句“我認識誰誰誰”，以前是炫耀，現在是隱患。

五、真正的通行證，是你自己

回顧這幾條線索，不難發現一個共同的趨勢：無論從政治生態的凈化，還是從經濟轉型的需求，抑或從技術進步和輿論監督的壓迫，社會都在發生一場靜默但深刻的變革——從“關系型社會”向“能力型社會”轉型。

那些僅靠人脈和關系生存的人，之所以越來越難混，不是因為他們運氣變差了，而是因為整個社會的游戲規則變了。游戲規則一變，靠規則漏洞活著的人，自然最先出局。這或許正是社會進步的標志之一。

明代思想家呂坤在《呻吟語》中寫道：“德者，才之主；才者，德之奴。”意思是說，品德是才能的主宰，才能是品德的奴仆。在今天的語境下，這句話可以理解為：一個人真正的價值，不在于他認識多少人，而在于他本身是什么樣的人、能做成什么樣的事。

那些曾經以為“人脈即一切”的人，可能會感到痛苦和不適應。但這未必是壞事。因為一個靠能力和努力說話的社會，才是一個更公平、更有活力的社會。在這里，每個人都能靠自己的本事吃飯，而不是靠別人的臉色。

從“會辦事”到“能干事”，從“關系型生存”到“能力型競爭”，這不僅僅是個人生存策略的調整，更是一個社會的整體進化。那些被時代拋棄的，從來不是具體的人，而是落后的生存方式。

清代理學家陸隴其說過：“人生天地間，各有職分，各有當盡之義。”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本分，都有應當履行的責任。在今天的語境下，這個“本分”就是持續學習、不斷精進、在專業領域深耕。沒有人脈是不行的，但只有人脈是萬萬不行的。

所以，與其花時間組飯局、攢人脈、報領導名字，不如靜下心來學好一門技術、練好一項技能。因為這才是你在這個時代真正靠得住的“通行證”。游戲規則變了，靠規則漏洞活著的人，最先出局。真正的通行證，從來不是別人的名字，是你自己的本事。

六、寫在最后

酒桌上的名字，終究會隨風飄散。那些掛在嘴邊的“我認識誰”，最終只會變成茶余飯后的談資，或者是別人手機里的一條截圖。

一個人的價值，不應該系在別人的名字上。在這個越來越透明的時代，真正的安全感和競爭力，只能來自不斷學習的能力、持續創造的價值、以及面對變化時的那份從容。

回到開頭那個酒桌上的場景。

如果有一天，再有人拍著胸脯說“我認識某某某”，你可以微笑著問他一句：

“那你自己，會做什么？”

答案，往往就在這個問號里。

《禮記·大學》有云：“茍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每一天都是新的，每一天都需要新的成長。與其把希望寄托在別人的名字上，不如讓自己成為那個值得被提起的名字。

參考文獻

[1] 2025年全國查處違反中央八項規定精神問題29萬余起[EB/OL]. (2026-01-29).

[2] 代表委員談強力懲治“蠅貪蟻腐”集中整治讓群眾獲得感更加充實[EB/OL]. (2026-03-11).

[3] 兩會新華視點丨“兩高”工作報告十大看點[EB/OL]. (2026-03-09).

[4] 人民論壇兩會快評 | 激活教育科技人才的“乘數效應”[EB/OL]. (2026-03-09).

[5] 政府工作報告丨加快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強[EB/OL]. (2026-03-05).

[6] 人社部部長：將連續3年每年補貼職業技能培訓1000萬人次以上[EB/OL]. (2025-03-09).

[7] 脈脈發布年度人才報告，AI產品經理崗位量增幅369%[EB/OL]. (2025-12-15).

[8] 脈脈高聘：招聘市場回暖，AI崗位量單月暴漲11倍[EB/OL]. (2025-12-15).

[9] 平臺算法失序與流量經濟的治理之困——從相關平臺被查處看網絡生態治理邏輯[EB/OL]. (2025-09-20).

[10] 求是專訪 | 科技人才評價改革如何深入推進[EB/OL]. (2026-04-16).

[11] 福建龍巖：優化人才評價機制 激活老區振興“第一資源”[EB/OL]. (2025-10-22).

[12] 破立并舉校準量才尺子[EB/OL].

[13] 寧夏持續深化職稱制度改革[EB/OL]. (2025-09-17).

[14] 浙江省經濟信息中心. 2025年技能培訓工作部署[EB/OL]. (2025-03-21).

作者簡介：易白，智庫學者，文藝創作者。長期從事政策研究、智庫咨詢與公益普法，曾擔任軍隊政工網《建言獻策》《軍旅文學》頻道編輯及文學網站總編輯、出版社副總編輯，多家報刊專欄作者及特約撰稿人。在經濟學、社會學、文化學及人工智能產業領域有持續觀察與研究。文藝創作逾三十年，詩歌、散文、歌曲、繪畫、影視及音樂作品累計在各級各類比賽中獲獎百余次，作品散見于多種文學期刊及媒體平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