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帥：巴薩塑造了我的足球理解；執教槍手最重視標準和歸屬感

阿森納主帥阿爾特塔接受了俱樂部官方媒體采訪，談到了自己在拉瑪西亞的成長經歷、克魯伊夫足球理念對他的影響、阿森納青訓球員的培養、俱樂部文化建設以及他對細節、標準和團隊歸屬感的理解。

米克爾，今天我們來到這里，是想聊聊那些塑造你執教方式的細節。也許還有一些球場之外的熱愛，但它們同樣幫助你在球場上帶來不同。所以我們先從一切的起點聊起。

好的。

你在西班牙的生活，我想起點是在拉瑪西亞。那里一直被形容為一個獨特又很有感染力的地方。你能跟我們講講那里嗎？

我覺得，一個人所處的環境，以及這個環境里的人，會塑造你這個人，也會影響你在人生中做事的方式。拉瑪西亞就是一個非常特別的環境。它獨特的地方在于，當時他們把西班牙最有天賦的一批球員招到一起，讓我們住在一起，而且是用一種非常特別的方式生活在一起。

我很幸運，那兩年、兩年半的時間里，我身邊是一群我可能在全世界都很難再挑到的優秀的人。后來20年里，他們中的一些人成了超級球星，比如雷納、巴爾德斯、伊涅斯塔、哈維、普約爾，我們都住在同一棟房子里。所以你可以想象，那段經歷很大程度上影響了我理解這份職業的方式，也讓我從當時最優秀的人身上學到了很多東西。

我想那里的競爭一定非常激烈，因為你們都很清楚自己的目標，也知道自己想走到哪里。在那樣的環境里，這段經歷對你這個人有什么影響？畢竟那時你還只是一個小男孩。

是的，我當時只有14歲。那是我第一次離開圣塞瓦斯蒂安，離開我的家鄉，去到600公里之外的地方。你就像被直接放到了那里，然后必須學會生存。就像你說的，那是一個很特別的地方，因為競爭非常激烈。但與此同時，我也是在那里真正學會了什么是團隊，學會了彼此關心。我們可以競爭，但我們必須合作，必須照顧彼此。我們也必須真正去想一件事：我怎樣才能讓身邊的人變得更好？

因為我們每個人在情感上受到的影響都很大。我們一起上學，一起參加很多活動，我們需要彼此。14歲時來到一個完全不同的地方，來到一座大城市，身處一個外界期待很高的環境，你會感到非常孤獨。所以我認為，那段經歷為我之后的職業生涯打下了很重要的基礎。

你也是在那里第一次見到約翰-克魯伊夫的嗎？

是的。

他對你產生了什么影響？

對我來說，克魯伊夫的影響，更多來自他建立起來的東西，來自他留下的歷史，以及他創造出的那種看待足球的方式，而不只是他這個人本身。因為我其實只見過他兩次。但他對比賽的思考方式，以及他在巴塞羅那建立起的足球哲學，已經成為一種深入各個層面的信念。那是一種看待比賽、理解比賽、踢比賽的方式，然后它會流進你的血液里。

當你真正明白他為什么這樣做、他是怎么做到的，你會發現所有東西都圍繞著這種理念運行。我覺得這對一家足球俱樂部來說非常強大，因為俱樂部的身份認同會因此變得非常鮮明。

你會覺得，你當年在那里經歷的一些東西，和現在阿森納海爾恩德青訓有相似之處嗎？

有相似的地方。當然，不同文化之間很難直接比較，它們非常不一樣。當時我們有機會24小時、每周7天都生活在一起，但這里沒有這樣的條件。這個國家的一些規則，也不允許創造出那樣的環境。不過，我在這家俱樂部感受到的歸屬感，包括青訓體系、俱樂部歷史帶來的那種連接感，這一點和當年非常相似。

你也是幾個十幾歲男孩的父親。所以當你看到像馬克斯-道曼、劉易斯-斯凱利這樣的年輕球員從體系中走出來，還有很多名字我們可以繼續說下去，這會不會讓你感到自豪？

非常自豪，但同時也有非常大的責任感，因為我經歷過這些。我當年16歲、17歲的時候，基本還在巴塞羅那B隊踢類似第三級別聯賽的比賽。那樣的年紀已經很早了。但一周之后，17歲的我就代表巴黎圣日耳曼踢歐冠。人們其實沒有真正意識到，讓一名球員暴露在這個級別的舞臺上，會帶來怎樣的連鎖反應。因為整個環境都會改變。他們會面對不同的時間安排，不同的責任，媒體會關注他們。外界對他們的期待，在情緒上、身體上都是巨大的，經濟層面的影響也很大。

你離開了自己的舒適區，離開了家人，身邊沒有朋友。你必須贏得一支球隊的信任，贏得教練的信任，也要贏得整個球迷群體的信任。所有人都會問：這個人是誰？他能幫助我們嗎？所以要在這些方面建立信任，需要很多細節，也需要很多關懷。

因此，我當然很自豪，因為我們現在確實有一些球員從一開始就屬于這家俱樂部。但同時，我們也必須承擔責任，為他們做正確的事。不能急著把事情推進太快，但也要在合適的時間給他們合適的機會，這一點非常重要。

這是不是也和你成為主教練后想打造的東西有關？因為大家一直說，你來到這里之后，很想塑造球隊的文化和環境。尤其是你很重視把這里變成一種家庭式氛圍，而家庭對你來說又很重要。

其中一個目標就是，無論誰走進這扇門，無論誰來到俱樂部的任何設施，或者來到任何與俱樂部有關的地方，都能感受到這種能量。我希望你每次來到這里，每次穿過大門時，都會有一種“哇”的感覺。你會為這里感到自豪，會覺得自己是這段歷史的一部分，會感覺這里代表著你是誰，也代表著你為這家俱樂部歷史所貢獻的那一部分。然后我們才能在這個基礎上繼續建設。這就是最主要的目標。

首先，文化意味著創造一個環境，一個讓每個人都能做自己的地方。因為我們這里有很多不同的文化背景，但我們要成為一個整體。每個人都要為此感到自豪，享受其中，也愿意承擔責任。如果我們能做到這一點，我們就會擁有一個很好的工作環境，也會每天都給自己一個機會，把事情做好。

圍繞這些價值觀，你是不是也有一些絕對不能妥協的原則？

是的，有很多。對我來說，最重要的一點是對我們所做事情的熱愛。你必須有這種熱情。如果你沒有熱情成為這家俱樂部的一員，沒有熱情去踢球，沒有熱情去完成你在這里承擔的角色，那你就不適合這里。如果你有這種熱情，你才會有機會。

然后，對我來說還有尊重。你要明白，一方面是我想在職業生涯、生活和動力層面做什么，但另一方面是我們，也就是我們作為一家俱樂部、作為一支球隊想要實現什么。在這其中，還有一點是責任感。你必須為自己該做的事情負責。而這一切只有在標準足夠高的時候才真正可行。規則作為第一步是可以的，因為必須有一些規則。但真正推動文化前進的，應該是標準。因為當標準足夠高時，人們自然會按照這些標準做事。

到那個時候，你甚至不需要一直提醒別人“你遲到了”，或者“你的肢體語言不對”。環境和標準本身就會推動你以正確的方式表現。如果你沒有做到，問題自然會顯現出來，人們也不會再信任你。而一旦你失去了別人的信任，那就很難了。

我很喜歡這一點，也很喜歡這種文化和環境。因為就像我們一直在聊的，這不只是球場上的事情?，F在我每次回到這里，也會看到一些新東西，了解到你作為主教練做了什么。我以前還是球員的時候，這里沒有現在這棵橄欖樹。但這棵樹背后有很多意義。你能說說為什么把它帶到這里嗎？

我剛來到這里時，聽到了很多關于文化、人員和行為方式的說法。所以我做了一件事。我請人花了三個月時間，和俱樂部里不同崗位、不同性格、不同職責的人交流。我想知道，如果讓每個人用自己的角度來描述，為阿森納工作意味著什么，會是什么樣的答案？如果把這些答案放到一個詞云里，最后要提煉成一個詞，一個有一天我們甚至可以公開展示的詞，我想看看最大的那個詞是什么。

那個詞我不會說出來，但我不喜歡它。所以它必須被改變。我的方式是，我們需要做一件有生命力的事情。它必須每天都在那里，也必須是我們每天都可以付諸行動的東西。

于是我買了一棵樹。我選擇了橄欖樹，因為它代表著這家足球俱樂部的根，而在我看來，那就是文化。它真的很美。它的根、養分以及它所需要的一切，都必須保持在正確狀態，也必須每天被照顧。我也希望它和這家俱樂部有相同的時間感。從1886年開始，俱樂部有這么長的歷史，而這棵樹也有100多年的樹齡。我們有責任去照顧它。如果我們每天都照顧它，給它水，給它快樂，給它熱情，也在每個細節上投入關注，它就會長得很好。

但這棵樹其實并不特別適合這里的天氣和環境，所以這也是我想設置的挑戰。我選擇橄欖樹，就是因為在任何環境里，如果我們不去照顧它，它就不會自然保持良好狀態。我們的環境也一樣，需要很多細節，需要很多關注。它會有起伏，某一天風暴可能就會來。關鍵是我們怎么應對。陽光很好、水分充足的時候，一切當然都容易。但如果風很大，如果天氣很冷，如果環境變得艱難，我們要怎么照顧它？我想用這棵樹，把這些東西用一種具體的方式呈現出來。

我很喜歡這個故事。因為就像你說的，它背后的意義能讓每個球員都知道。當有新人來到這里時，其他人也能把這個故事講給他聽，把這種意義傳遞下去，這很特別。

很多球員會坐在這里拉伸，我也看到有人會在這里祈禱，他們會觸碰這棵樹。你必須和某些東西建立起那種歸屬感，而這種歸屬感可以通過很多方式建立。這里有很多人，他們以自己的方式代表著這家俱樂部的文化和價值觀。他們非常有價值。要讓這些東西延續下去，需要很多不同的力量。

球場之外，你還有哪些熱愛？我們先從運動聊起。

運動的話，網球。我小的時候一直打網球，直到14歲。14歲那年，我必須在足球和網球之間做選擇。

真的嗎？

這也說明我當時有多好勝。后來我放下了網球?，F在有機會的話，我會打板式網球。

現在大家都在打板式網球。

是的，板式網球現在在英格蘭發展得很快，到處都在建球場。它很有意思，因為你和搭檔之間會有一種化學反應。而且對手離你很近，這會制造出一種很強的競爭感，我很喜歡這種感覺。除此之外，我也非常喜歡學習。尤其是從其他運動和其他教練那里學習，看看有沒有什么東西可以帶回來，讓我們變得更好。這些東西不一定都是戰術層面的，當然也可能是戰術，但也可能是文化、訓練方法、溝通方式，或者是團隊可以一起做的一些活動。

還有團隊中的角色。在足球里，很多角色好像一開始就被設定好了。但在其他運動里，情況完全不一樣。比如教練和球員之間的關系，在我了解的一些其他運動里，球員會承擔更多責任。他們沒有那么依賴教練，也有更多自由去做決定。

你打網球的時候，有沒有一些東西讓你覺得，這其實可以轉化到足球運動員身上，或者后來你也把它帶到了足球里？

心理韌性。也就是你如何從一個球切換到下一個球。可能只有三秒鐘，就是一個動作接著一個動作。你贏下一場網球比賽，打了五個小時，最后可能只差三分或者五分。就這么一點差距。但你確實打了五個小時。所以這說明，下一個球有多重要。而且在網球里，你不能責怪任何人，一切都在你自己身上。

在足球里，我們可以說教練安排錯了，可以說球迷怎樣，可以說場地不好，也可以說隊友不夠好。但網球很殘酷，因為一切都由你自己承擔。我覺得這對控制情緒非常有幫助，也能幫助你始終保持在專注狀態。你打出一個好球，很好；你失誤了，那就繼續來。

你會怎么把這些東西帶給年輕球員？讓他們明白，訓練當然重要，但從整體角度看，還有其他很多東西能幫助他們成為頂級球員。

最終有很多因素。我們想打造我所說的“完整球員”。完整球員就是，他既有很高的可信度，也有很高的潛力和天賦。但這意味著，無論在什么環境里，他都要做到這一點。不只是說，你一對一能力很強，所以在這個方面大家很信任你，你也很有潛力。

那當你需要成為“終結者”的時候呢？當你周末沒有比賽機會，周一早上又回到訓練場時，你的訓練標準是什么？當你在會議里必須關注一個可能幫助我們贏球的細節時，你的標準是什么？當你必須站出來告訴別人“這樣不行，這是不能接受的”時，你的標準又是什么？

我們要建立的就是這樣的性格和人格，讓球員明白每件事都很重要。你不能只在某一個具體方面特別出色，因為以我們今天所處的水平來說，這還不夠。

你剛才提到了“終結者”這個詞。我想我最早是在橄欖球里聽到這個說法，但意思很接近。它強調的是，你不是替補，而是要換一種心態去看自己的角色。你上場之后，要用自己的影響力幫助球隊完成比賽?，F在這是你們使用的新說法嗎？

是的，這是我從橄欖球那里學來的。我從新西蘭全黑隊那里學來的，因為全黑隊的主教練現在是我的好朋友。這是他們用了很多年的一個概念。橄欖球和足球不一樣，他們的球衣背后沒有名字。你是一個號碼，你有一個角色。無論你的角色是什么，你都必須用最好的方式完成它。

我很喜歡這個概念，因為當球隊最需要你的時候，也就是比賽最后5分鐘、10分鐘、15分鐘、20分鐘，有時真正阻礙你發揮的，是你的自我用錯誤的方式擋在了前面。自我是好東西，如果它能以非常強大的方式服務團隊，它會很有力量。但如果它擋在團隊前面，就會從團隊那里拿走很多東西。我們使用了這個概念。本賽季到目前為止，你可以看到，每支贏球的球隊，“終結者”帶來的影響都非常大。如果我們也能做到這一點，我們成功的機會就會大很多。

我知道你還有一些其他愛好，比如烹飪和閱讀。我想繼續說閱讀，因為你剛才提到了全黑隊。我很喜歡《Legacy》那本書，它講的就是全黑隊。其中有一句話我一直記得：不要成為消耗別人能量的人。外界經常說，你身上有一種積極又很強烈的能量。這種能量來自哪里？

可能來自我成長的方式，來自我接受教育的方式，也來自我覺得自己能做現在這份工作是多么幸運。我每天早上醒來，都會帶著同樣的能量。我妻子會說：“你這就要走了嗎？”早上5點，我就已經等不及來到這里，開始工作。我想看到這里的人準備咖啡機，準備好所有東西，迎接球員們到來。這是我的熱情，是我真正熱愛的事情。再看看這樣的環境，我們真的很幸運。

我早些時候去了訓練中心，看到那里有一塊牌子寫著“一切都很重要”。你剛剛提到了咖啡機，所以對我來說很明顯，這里確實是一切都很重要。擁有這樣先進的設施，確保所有東西都處在正確狀態，這對你來說是不是很關鍵？

對我來說確實很重要。我會到處看，會到處走，我對這些事情很執著。比如這張網，如果它是繃緊的，或者如果它是折好的，那說明今天早上有人做了這件事。樹葉以正確的方式擺在那里，停車場保持得很好，車也很干凈。如果你這樣做，這就是一種標準。當你帶著這樣的標準去做事，我認為它會影響下一個人。下一個人也會在自己的崗位上，用同樣的熱情、細節、關懷和愛去完成自己的工作。

米克爾，非常感謝你。我覺得自己已經學到了很多東西。我很喜歡和人交流之后能帶著收獲離開，這會讓我覺得自己也在成長。最后，如果再說一個關于你自己的細節，你現在正在努力提升自己作為教練，或者為人的哪一方面？

可能是更好地活在當下。我們的工作，以及整個行業，對“現在”和“贏球”的要求太強了，這有時會讓你稍微遠離當下。我知道自己非常不喜歡輸，我什么都想贏。哪怕是去接孩子，我也會有這種心態。但你要明白，一場比賽失利帶來的影響，不能壓過你在這份職業里擁有的其他那些不可思議的東西。

如果輸球把你帶到一個地方，讓你變成另一個人，讓你用不同的方式思考，用不同的方式對待別人，那就不值得。因為很遺憾，輸球是我們工作的一部分。而且足球很多時候就是這樣，充滿隨機性，也很難預測。

所以，你要盡自己所能去做，也要享受你正在做的事情。讓最好的人圍繞在你身邊，每一天都重新調整自己，確保身邊的人在進步，也確保他們有機會發揮自己的潛力。剩下的事情，希望自然會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