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鈴聲在深夜突兀地響起,將我從夢中驚醒。窗外,北京的夜色像墨水一樣濃稠,高樓的霓虹燈在雨幕中閃爍。我摸索著接起電話,聽筒里傳來村支書老李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帶著家鄉特有的方言腔調。
"小峰啊,你娘情況不太好,這兩天咳得厲害,胃也不吃東西了,村醫說怕是撐不了多久了。你...你能不能回來一趟?"
我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指節泛白。腦海中浮現出母親佝僂的身影和滿是皺紋的臉龐,那雙曾經有力的手如今可能已經枯瘦如柴。母親和我,已經整整八年沒見面了。
"我知道了。"我聽見自己說,聲音干澀得像是從沙漠里擠出來的。然后,我沉默了一會兒,掛斷了電話。
妻子翻了個身,半夢半醒地問:"誰啊,這么晚打電話?"
"沒什么,老家的事。"我輕聲回答,轉身走向陽臺,掏出一支煙點上。煙霧在夜色中繚繞,如同那些年與母親之間積累的心結。
那場爭吵仿佛就發生在昨天。八年前,我大學畢業留在北京創業,母親卻堅持要我回老家接手父親留下的那片果園。"一家人不就是要在一起嗎?你爹走了,你再走,我一個人算什么呀?"母親哭著說。而我,懷揣著對大城市的憧憬和對自由的渴望,最終還是選擇了離開。離開時,母親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目光如刀,扎得我后背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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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我坐在開往老家的列車上,窗外是飛馳而過的田野和村莊。妻子不理解我為什么猶豫了一整晚才決定回去,孩子則對即將見到從未謀面的奶奶充滿期待。我的心卻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列車員推著餐車經過,熱騰騰的饅頭和粥的香氣讓我想起小時候,母親天不亮就起來為我蒸饅頭的情景。她總會在饅頭上捏出小兔子的形狀,說這樣我就能跑得像兔子一樣快。這些年,我連一個電話都很少打給她,每次都是匆匆幾句,借口工作忙而結束通話。
車廂里,一位老人正在給孫子講故事,孩子咯咯笑著。我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村里的那間土磚房,想象著母親是如何獨自在那里生活,如何在寒冬臘月里忍受關節炎的疼痛,如何獨自面對春節鄰居們的團聚...
"下一站,興安鎮。"廣播里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
我們下了車,坐上村支書老李開來接我們的破舊面包車。車子在崎嶇的鄉間小路上顛簸,窗外是我童年熟悉的景色:金黃的麥田,青翠的山巒,還有那條蜿蜒的小河。
"你娘這些年一個人不容易啊,"老李嘆了口氣說,"果園的活她一個人干不了,就租給了村里的張家。租金也不高,就夠她平時買點米面油鹽的。去年冬天她摔了一跤,腿骨裂了,是村里人輪流照顧她熬過來的..."
我低著頭,不敢看老李的眼睛,喉嚨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你娘從沒抱怨過你,村里人問起,她總說你在城里有出息,太忙了。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誰也不好評說。不過,小峰啊,人這一輩子啊,有些事,錯過了就是錯過了..."
車子駛入村口,那棵老槐樹依然挺立在那里,只是枝干更加蒼勁。我想起臨行前妻子的話:"無論你和婆婆之間有什么過去,她終究是你母親。人生沒有彩排,有些話,現在不說,可能就永遠沒機會了。"
母親的房子還是那間老房子,只是墻皮剝落得更厲害了。院子里晾著幾件洗得發白的衣服,那是我記憶中母親的穿著——樸素、干凈。
我推開門,看見母親躺在床上,比我記憶中瘦小許多。她聽到動靜,艱難地轉過頭來,目光落在我臉上時,先是一愣,然后眼淚就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
"娘...我回來了。"我聲音哽咽,三步并作兩步走到床前,握住她粗糙的手。
"真的是你啊..."母親的聲音微弱但清晰,"我就知道你會回來的..."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母親從未真正責怪我。她所謂的生氣,不過是愛的另一種表達方式。而我,在追逐所謂的成功和自由的路上,險些忘記了最重要的羈絆。
我扶起母親,讓她靠在我懷里,像小時候她抱著我那樣。孩子怯生生地走過來,喊了一聲"奶奶"。母親顫抖的手撫摸著孩子的臉,眼睛里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光芒。
"娘,我帶您去北京看病,最好的醫院,最好的醫生。等您好了,您就和我們一起住。"
母親搖搖頭,輕聲說:"我哪也不去,這輩子就生在這片土地上,也要埋在這里。我只盼著,你能常回來看看..."
我緊緊握住母親的手,淚水模糊了視線。有些錯誤,一生只會犯一次;有些彌補,也許永遠來不及。但至少,此刻我們還能相擁,還能訴說那些年來未能說出口的思念和愧疚。
窗外,夕陽西下,將整個村莊染成金黃色。我知道,無論未來如何,這次回家之旅,已經在我心中埋下了重新開始的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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