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生活里，我們常常隨口把印度人稱作 “阿三”，很多人只當是一句民間戲稱、隨口調侃，卻很少深究這個稱呼從何而來。它既不是憑空誕生的網絡梗，也不是毫無緣由的地域戲謔，和舊時國人稱呼日本人為 “鬼子” 一樣，每一層含義都深深烙印著近代中國的殖民傷痕。

這個稱呼的發源地不在中印邊境，也不在民間口頭流傳，而是誕生于晚清民國的上海租界。從英國殖民印度，到大批印度人被當作偽軍調遣來華充當巡捕，再到他們仗著洋人勢力欺壓普通百姓、制造流血慘案，一步步從租界特定群體代名詞，演變成流傳全國的固定俗稱。

讀懂 “印度阿三” 的由來，不只是弄懂一個外號的淵源，更是讀懂一段半殖民地時代的屈辱往事，看清近代帝國主義以華制華、以夷制夷的殖民套路。接下來，我們就順著歷史脈絡，完整拆解這一俗稱背后的百年過往。

一、殖民附庸：印度偽軍成英殖民統治工具

1600 年，英國殖民者踏足印度次大陸，開啟了對這片古老土地的殖民入侵。此后兩百余年間，印度逐步淪為英國的殖民地，1858 年英國頒布《改善印度管理法》，正式設立印度總督府，存續千年的印度主權徹底消亡，完全淪為 “日不落帝國” 的海外領土。

英國殖民版圖極度遼闊，殖民地面積是本土的 110 倍，殖民地人口更是本土的 8 倍。僅憑本土兵力，根本無法維系龐大殖民地的統治秩序。為解決兵力不足的難題，英國人在殖民地廣泛推行 “以夷制夷” 策略，大肆招募當地民眾組建偽軍，充當殖民統治的爪牙。

清末魏源所著《海國圖志》中早有記載，當時英國在印度駐扎的 30 萬兵力里，僅有 3 萬是純正的英軍，剩余 27 萬均為印度本地招募的偽軍。這些印度偽軍對英國主子唯命是從，甘愿淪為殖民統治的工具，而中國租界，正是他們被大量調派的核心區域。

鴉片戰爭后，英國未能將中國完全殖民，便通過劃定租界的方式蠶食中國主權。上海開埠后，租界成為英國在華勢力的核心據點。但中國民眾的反帝運動從未停歇，為彈壓租界內的反帝浪潮、穩固殖民統治，英國人急需大量廉價且 “忠誠” 的執法力量，身材高大、對英臣服的印度偽軍，就此成為最佳選擇。

二、租界爪牙：印度巡捕在華的橫行與暴行

1843 年上海開港，英租界正式設立，工部局作為租界最高行政機構，下設巡捕房維護殖民秩序。初期巡捕以洋人為主，薪酬高昂且人數有限，難以應對租界繁雜的治安事務。

1883 年，租界洋人萌生招募印度巡捕的想法，工部局委員何利德曾直言：“在管理馬路交通方面，沒有比印捕更為適合的人，他們的職責將限于這個方面。” 在洋人眼中，印度人身份卑賤，僅配負責交通疏導等底層工作，這一提議最初遭工部局駁回。

轉折點出現在 1884 年中法戰爭爆發，洋人擔憂中國借機收回租界，緊急加強租界防衛力量。當年 8 月，工部局正式決定派遣 6 名印度巡捕前往靜安寺附近巡邏，同時從香港調集 12 名印度巡捕赴滬協助維持治安，這是印度巡捕在上海租界耀武揚威的開端。

1885 年，因首批印度巡捕 “表現尚可”，洋人開始大規模招募印度人赴滬擔任巡捕。這批巡捕大多來自印度旁遮普邦的錫克族人，標志性特征是身材高大、滿臉胡須、頭纏紅色頭巾，手持交通指揮棒，成為上海租界極具辨識度的 “特殊風景”。

他們的職責涵蓋疏導交通、街道巡邏、維持治安、站崗執勤等，到 1905 年，工部局更是決議將印度巡捕擴編至 1000 人，成為租界基層執法的核心力量。但這些印度巡捕在印度本是底層民眾，到了中國租界后，卻搖身一變成了欺壓中國人的 “洋奴才”。

他們的執法方式極度粗暴野蠻，與抗戰時期的日本憲兵別無二致，動輒對中國民眾拳打腳踢、棍棒相加。1889 年 2 月，《申報》就曾公開刊登印度巡捕打殺華人的事件；同年，在滬德國記者高德滿也在記載中描述，印度巡捕手持短棒肆意暴打中國百姓，底層的人力車夫、報童、小商販更是他們日常欺辱的主要對象。

三、綽號溯源：“阿三” 稱呼的三種核心由來

“阿三” 這一蔑稱的起源，流傳最廣、史料支撐最足的說法主要有三種，均與印度巡捕在上海租界的身份、語言及行為密切相關。

第一種說法與洋涇浜英語和上海方言的融合有關。當時租界內，洋人巡捕被尊稱為 “阿 SIR”，上海民眾日常交流時，用方言讀出 “阿 SIR” 的發音，與 “阿三” 高度相近。此外，英國頭目每日給印度巡捕訓話時，常以 “I SAY” 作為開場，上海百姓聽久后，便誤以為這個詞是指代印度巡捕，久而久之，“I SAY” 也被諧音為 “阿三”。

第二種說法源于印度巡捕的外貌特征與行為做派。近代文人汪仲賢曾直言：“阿三者，‘猢猻之雅篆也’”。來滬的印度巡捕多為錫克族，高鼻深目、皮膚黝黑、滿臉胡須，在當時國人眼中，酷似史書中記載的西域胡人。更令人憤慨的是，這些本就被視為 “低賤胡人” 的巡捕，仗著洋人勢力在租界內頤指氣使、橫行霸道，專挑底層華人欺辱，外表滑稽又作惡多端的他們，被民眾戲稱為 “猢猻”，“阿三” 也由此成為專屬蔑稱。

第三種說法則與印度巡捕在租界的地位等級直接相關。租界巡捕房內部等級森嚴，地位最高的是洋人巡捕（西捕），其次是華人巡捕（華捕），最底層、最受歧視的便是印度巡捕（印捕）。從實際地位排名來看，印度巡捕恰好位列第三，而上海方言習慣在單字前加 “阿” 字構成稱謂，兼具指代與貶義色彩，“阿三” 之名便由此正式定型。

值得一提的是，上海方言中 “三” 字本身就帶有強烈貶義，如 “癟三”“豬頭三” 等詞，均是對他人的輕蔑稱呼，這也讓 “阿三” 這一蔑稱，從誕生之初就飽含民眾對印度巡捕的憎惡。

四、惡名定型：從租界蔑稱到全國共識的傳播

目前已知最早明確記載 “阿三” 的史料，是 1909 年《申報》刊登的《夜花園》一文。文中講述三名上海人計劃夜間前往妓院，其中一人警告同伴：“風頭太健，要被紅頭阿三替你拉馬”，意思是夜間乘坐人力車過于招搖，會被印度巡捕攔截找麻煩。

當時上海租界內的印度巡捕已達 468 人，遍布租界各處，是直接接觸民眾的基層執法者，攔截盤查、敲詐勒索華人的事件屢見不鮮，這篇小說的記載，正是當時印度巡捕惡行的真實寫照。

讓 “阿三” 惡名傳遍全國、徹底固化的關鍵事件，是 1925 年的五卅運動。當年 5 月 30 日，上海愛國學生與工人齊聚租界游行，抗議帝國主義暴行、要求釋放被捕同胞。面對手無寸鐵的示威群眾，在英國頭目的直接指揮下，印度巡捕公然開槍掃射，當場打死 13 人，重傷數十人，輕傷者不計其數，制造了震驚中外的五卅慘案。

作為慘案的直接劊子手，印度巡捕的暴行被全國報紙廣泛報道，“印度阿三” 的惡名瞬間傳遍大江南北，成為帝國主義幫兇的代名詞。1926 年 6 月，國共合作的北伐戰爭正式打響，全國反帝熱情空前高漲，作為帝國主義在華 “爪牙” 的印度巡捕，自然成為民眾敵視的核心對象。

這一時期，各類諷刺 “阿三” 的漫畫、文章層出不窮，其中豐子愷創作的《東洋與西洋》極具代表性。漫畫中的印度巡捕頭戴紅頭巾、手持指揮棒，被刻畫為帝國主義的忠實走狗，專門為列強侵華保駕護航。隨著北伐戰爭的推進，“阿三 = 帝國主義幫兇” 的形象徹底深入人心，原本僅指代上海租界印度巡捕的蔑稱，逐漸擴展為對所有印度人的統稱，沿用至今。

文史君說

國人稱印度人為 “阿三”，絕非狹隘的民族偏見，而是近代中國百年屈辱史的特殊印記，是國人對帝國主義及其附庸的輕蔑與憎惡的集中體現。這一稱呼的誕生，根植于上海租界的殖民統治背景，源于印度巡捕作為英國殖民 “爪牙”，在華欺壓民眾、雙手沾滿國人鮮血的惡行。

從本質而言，“阿三” 這一蔑稱，承載的是近代中國在列強侵略下的屈辱記憶，見證的是中國人民反抗殖民壓迫、追求民族獨立的艱難歷程。它不是單純的戲謔調侃，而是歷史的警示，提醒我們銘記近代屈辱，珍視當下國家獨立、民族富強的來之不易。

參考文獻

王汝良：《阿三考》，《東方論壇》2017 年 04 期。

李永東：《半殖民地中國 “假洋鬼子” 的文學類型》，《中國社會科學》2017 年第 3 期。

李倩倩：《上海公共租界印度巡捕研究初探（1883—1930） 》，華東師范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13 年。

（作者：浩然文史·文史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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