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船酒罐揭開宋代嶺南酒文化與海上絲綢之路的秘密

酒罐上的“玉液春”字樣。

近日，嶺南古籍出版社推出《文物里的嶺南》叢書新作——《酒香飄萬里：“南海Ⅰ號”船載酒罐與嶺南酒文化》。該書由南越王博物院副院長、研究館員李灶新執筆，依托“南海Ⅰ號”沉船、廣州南越國宮署遺址、佛山南海窯等重磅考古成果，以船載醬釉酒罐為切入點，首次系統梳理宋代嶺南酒文化與海上絲綢之路的深層關聯，揭開宋代海洋貿易與嶺南文明的隱秘細節，為海上絲綢之路文化研究提供了全新的實物視角與解讀維度。

　　學術與科普兼具，凝聚多方研究成果　　

這部兼具學術嚴謹性與科普可讀性的考古文博佳作，匯聚了廣東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廣州市文物考古研究院、南越王博物院、北京大學考古文博學院、香港中文大學等多家機構與高校的最新研究成果。作者李灶新長期深耕廣州南越國宮署遺址考古發掘與研究，深耕廣東古代陶瓷、宋代廣東酒業文化領域，以一線考古工作者的視角，將水下考古、城市考古、陶瓷窯業考古與科技考古成果深度融合，讓沉睡海底800余年的醬釉酒罐成為解碼歷史的關鍵線索�！　�

　　填補研究空白，厘清歷史爭議　　

書中以確鑿的實物證據填補多項研究空白：通過對南越國宮署遺址出土印文醬釉罐開展考古類型學比對與科技成分檢測，證實其與“南海Ⅰ號”沉船器物、佛山南海奇石窯及文頭嶺窯產品同出一源，明確廣州為“南海Ⅰ號”最后的離岸港，為這艘宋代沉船的航行軌跡、停靠補給與貿易活動提供關鍵實證。同時，作者針對學界長期存在的爭議厘清南海官窯的歷史真相，指出南�！肮俑G”地名源于宋代廣州在文頭嶺窯、奇石窯設置窯務官、監督燒造官府用器，糾正了此前關于南海官窯歷史的不實解讀。

尤為亮眼的是，該書創新性提出“海上絲綢之路也是美酒之路”的核心觀點。經對“南海Ⅰ號”第9、10號艙出水約220件醬釉酒罐系統考證，結合罐內微生物檢測、器物印文及文獻記載，證實這批酒罐曾裝載近4噸美酒，除供船員日常飲用外，大量作為商品外銷；據宋代《諸蕃志》等文獻推算，這批美酒在東南亞地區的貿易價值可達44兩黃金，約合1540貫銅錢，單類價值在沉船貨物中占據重要地位。書中還梳理海上絲綢之路沿線沉船、港口遺址出土(水)的同類醬釉罐，勾勒出嶺南美酒從中國南部沿海遠銷東南亞、東亞乃至東非的貿易圖景，串聯起宋元時期中國與世界的海洋貿易網絡。　　

　　以小見大，彰顯研究價值　

區別于傳統考古著作的專業晦澀，《酒香飄萬里》以“文物講故事”的形式，讓考古研究走近大眾。全書244頁，收錄大量考古出土文物圖片(部分為首次公開出版)，內容從“沉船問罐”開篇，依次探尋嶺南釀酒史、酒罐產地、海上酒貿易、嶺南酒文化習俗，既解讀“酒埕”“玉液春”等印文的歷史內涵，也講述古人以酒祭祀、宴飲、祈福的民俗故事，將嶺南2000余年酒文化與宋元海洋貿易史娓娓道來，被譽為“一堂生動的考古文博公開課”。

浙江大學城市學院藝術與考古學院、北京大學考古文博學院秦大樹教授為本書作序，高度評價其“以小見大”的考古學研究范式：“透過這些樸拙的酒罐，得以窺見宋代嶺南地區活躍的酒類生產、官方在商品流通中扮演的角色、區域經濟的專業化分工以及社會生活的若干側面。這僅是對特定商品流通鏈的精細重構，更是對宋代經濟運作模式與國家管理方式的生動揭示�！彼J為，該書既是陶瓷研究與沉船考古的重要成果，更為理解海上絲綢之路的物質文化、嶺南地域文化在東西方交流中的核心地位，提供了珍貴的實物資料與嶄新研究視角。

訪談

　　作者、南越王博物院副院長、研究館員李灶新：海上絲綢之路也是一條美酒之路

南都：書中提出“海上絲綢之路也是一條美酒之路”，這一觀點的核心依據是什么？

李灶新：我提出這一觀點的核心依據有三點。首先，酒是宋代海上貿易的核心商品。宋代酒不僅是貿易貨品，更是計價單位與流通“貨幣”，宋代《諸蕃志》明確記載，中國米酒遠銷東南亞等地區的10余個國家，是蕃商剛需商品。其次，“南海Ⅰ號”是活態實證。沉船出水的200余件酒罐經檢測確為裝酒器具，單罐容量約17.8升；宋代一升酒外銷東南亞可售233枚銅錢，利潤極高，是海上貿易的高價值商品。最后，文獻與考古雙向印證。從唐代《中國印度見聞錄》到宋代《諸蕃志》，均記載廣州米酒外銷歷史；海外遺址出土的同類型酒罐，更證實了嶺南酒的外銷網絡。

南都：研究中，你如何確認“南海Ⅰ號”的酒罐產自佛山南海奇石窯、文頭嶺窯，且廣州是沉船最后的離岸港？

李灶新：確認窯口與出發港，乃依托考古實證、科技檢測、制度文獻三重佐證。首是窯口的確認，我們是從器型、胎質、紋飾、工藝等類型學特征比對，發現沉船酒罐與佛山南海奇石窯、文頭嶺窯標本完全一致；再通過微量元素科技檢測鎖定器物產地基因，可明確沉船的大部分醬釉罐產自佛山南海窯。而確認廣州為沉船最后離岸港也是基于幾項事實。首先是宋代實行榷酒制度，除嶺南等少數地方外，全國酒品由官方專賣、禁止跨區域銷售，廣州酒無法在泉州流通，商船只能來廣州采買。其次，嶺南實行“萬戶酒”政策，民間可自由釀酒，市場競爭充分，酒價極低(參考宋代官府監管不到位的湖南湘潭村酒，一升酒售價估算僅24文)，外銷利潤近9倍，是商船最優選擇。最后，廣州是宋代核心外貿港，市舶司、內港碼頭、公使酒庫配套完善，商船在此辦理出關、報關手續便捷，大宗商品集散流通快速，是天然出發港。

南都：這些沉睡800余年的酒罐，能為我們還原宋代嶺南酒文化的哪些面貌？

李灶新：這些沉睡800余年的酒罐，還原了宋代嶺南酒文化兩大面貌：一是“萬戶酒”的獨特制度。嶺南氣候濕熱，朝廷特許民間自由釀酒，形成充分競爭的市場，酒質優、價格低，成為外銷核心優勢；同時官方設公使酒庫專供公務接待，部分官員在公使酒庫寄造的“宅酒”也流入市場，豐富了酒業生態。二是酒在海外貿易中的媒介作用。宋代廣州設市舶宴會，官方以公使酒宴請外商，彰顯貿易誠意，單次宴會耗資巨大、規格居全國之首。這一禮儀制度后推廣至泉州、明州等港口。酒成為中外官方交往、民間貿易的重要紐帶，見證了廣州作為海絲核心港的引領地位。

南都：撰寫過程中，你融合了多領域考古成果，遇到的最大難點是什么？

李灶新：最大難點是新觀點的認可與實證落地。我最初提出“佛山窯口”“廣州出發”的觀點時，因學界固有認知、個人影響力有限，難以獲得認同。且這項研究需要沉船考古、城市考古、窯址考古、科技考古、海外考古多方協作，單靠個人無法完成。幸運的是，在廣東省文物考古研究院李巖、肖達順，香港中文大學黃慧怡，北京大學考古文博學院崔劍峰等多位專家學者支持下，我們完成窯址采樣、科技檢測、文獻考據等工作，將碎片化線索拼成完整證據鏈。原本的最大難點，最終成為研究的最大亮點——粵港澳大灣區考古文博機構、高校的跨界合作，讓這一重大學術發現得以落地。

南都：你希望讀者通過這本書，對嶺南酒文化與海絲文明形成怎樣的認知？

李灶新：我希望讀者建立三層新認知：其一，海洋文明的多樣性。海上絲綢之路不只是絲綢、陶瓷、茶葉之路，更是美酒之路，酒作為生活化商品，讓海絲貿易更具煙火氣；其二，廣州海絲核心港的地位。宋元時期泉州港崛起，但廣州始終是海絲貿易核心樞紐，嶺南酒的外銷體系，正是這一地位的直接體現；其三，文明互鑒的歷史邏輯。宋代嶺南釀酒技術隨酒貿易傳入東南亞，推動當地米酒釀造發展；元代后，海外蒸餾酒技術又經廣州傳入中國，改變國人飲酒習慣。這印證了文明因交流而多彩、因互鑒而豐富的真理，也讓嶺南酒文化真正融入世界海洋文明史的研究視野。

本版采寫：南都記者 周佩文 圖片由嶺南古籍出版社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