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有些地名,是長在身體里的。
趙州橋三個字,于我而言便是如此。我生長在南方一個偏僻的鄉村,距趙州橋可謂是千里之外了。"趙州橋"最早從小學課本里走出來,帶著墨香和稚嫩的朗讀聲,在我記憶深處落了腳。幾十年間,我見過許多橋,走過許多路,卻始終沒去見它——說來奇怪,越是心底珍重的東西,越不敢輕易靠近,仿佛怕驚碎了什么。
終于站到橋邊的那天,是1998年一個尋常的夏日午后。洨河的水不疾不徐地流著,風從橋洞穿過,發出低低的聲響,像一位老人清了清嗓子,準備講一個很長的故事。
我走上去。手指觸到玉石欄桿的那一刻,心頭忽然一酸——也說不上為什么。那石面光滑、微涼,帶著一種被無數雙手撫摸過的溫潤。我的手覆上去,便疊在了千百年來不知多少人的掌紋之上。販夫走卒、書生仕女、車馬行人,他們都曾這樣扶過、摸過、倚過。
我又蹲下身,認認真真去尋那傳說中的"車軸驢蹄印"。石橋面上真有淺淺的凹痕,被歲月打磨得圓潤光滑。指腹輕輕滑過,我腦子里忽然閃過一個畫面——張果老倒騎毛驢,柴王爺推著獨輪車,正從橋那頭悠悠地走過來。這畫面太舊了,舊得像一張發黃的剪紙,貼在童年的窗欞上。
耳畔幾乎同時響起了那首童謠。耳邊旋律清晰,詞也一字不差地冒了出來——"趙州橋唻什么人修?玉石欄桿什么人留?什么人騎驢橋上走?什么人推車壓了一趟溝?"
我當然會背。"魯班爺爺修,圣人魯班留。張果老騎驢橋上走,柴王爺推車壓了一趟溝。"
小時候跟著收音機咿咿呀呀地唱,從未懷疑過。魯班是誰?木匠的祖師爺,天下所有巧匠的神。一座這樣了不起的橋,當然該是他修的。這是孩童最樸素的邏輯,也是一代代百姓最樸素的敬意——他們把自己眼中最偉大的作品,托付給了心中最了不起的名字。
二
我在橋上站了很久,直到看見橋邊那尊李春石像。
李春的雕像并不高大,甚至有些不起眼,安安靜靜地立在洨河岸邊。隋代的石匠,目光平視,望向石橋的方向,神情里沒有半分得意,只有一種匠人特有的篤定——像剛放下錘鑿,退后幾步,瞇著眼打量自己的作品。
我走到像前,忽然笑了。
笑自己居然真的信了那么多年。笑自己明明早就在課本里讀過"隋匠李春之跡",心底深處卻始終給魯班留著位置。童謠的力量竟這樣大,它繞過理性,直接種在了情感最柔軟的土壤里。
可笑著笑著,又不笑了。
我想起唐人張嘉貞那句唯一的史料記載:"趙郡洨河石橋,隋匠李春之跡也。制造奇特,人不知其所以為。"注意最后六個字——人不知其所以為。正因為世人無法理解這橋是怎么修成的,才會把它歸于神匠,歸于一夜之間"趕著羊群化作石頭"的傳說。
這不是愚昧,是驚嘆到極處的贊美。
童謠里唱的是魯班,但每一句唱的都是李春。
三
后來我又去過趙州橋許多次。五六次,或者七八次,記不真切了。
每一次來,都看見公園的變化——綠化及布局更規整了,游客中心翻新了,指示牌換了好幾茬,如今在趙州橋外連接308國道的街道兩旁文宣景觀錯落有致,308入口處還建了一座雄偉的牌樓。看得出,趙縣確實把這座橋當成了心尖上的寶貝,小心翼翼地捧著、護著、裝扮著,生怕怠慢了遠道而來的客人。
可我每次最想看的,始終是同一處地方。
橋的側面。那些石拱石的銜接處。
我站在橋下仰頭細看。隋代的原石,一千四百多年了,彼此咬合得那樣緊密。沒有任何水泥勾縫,接縫處卻平整得像被刨刀推過一般,據說細到連一根針都難以插入。二十八道獨立拱券縱向并列,每一道都能獨自站立,拱石之間以腰鐵相連,一塊咬著一塊,像一隊手挽手的士兵,沉默地抵抗了一千四百年的洪水、地震、戰火與光陰。
當年李春把最后一塊拱石嵌入的時候,他會知道自己留下的是什么嗎?
他知道這座橋會活這么久嗎?知道它會變成課文,變成歌謠,變成一枚印在郵票上的符號嗎?知道一千四百年后,會有一個中年人站在橋下,仰著頭,被一道石縫感動得說不出話來嗎?
他大概都不知道。他只是一個把石頭鑿得很平、砌得很緊的石匠而已。
可正是這份"而已",撐起了一千四百年。
四
到趙縣玩的這兩天,我還去看了趙縣的其他角落。
柏林禪寺的鐘聲不張揚。它在清晨響起,穿過松柏的枝葉,落在地上,像花瓣一樣輕。寺里的掃地僧低著頭,竹帚劃過青石路面,沙沙的聲音和鐘聲疊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更舊。柏林寺塔安靜地立著,七級八角,將近四十米高,風過時檐角的風鐸輕輕響動,像在念一句沒人聽清卻一直沒停的經文。
陀羅尼經幢站在石塔路的交叉口。十六米高,是全國最高的石經幢。近看,幢身上雕滿了伎樂天、飛龍、獅子和大象,層層收束,細密得讓人屏息。它從北宋景祐五年就站在這里了,看車馬往來,看朝代更替,看一代代人從它腳下走過,生老病死。
趙縣的妙處就在這里——它擁有足夠驕傲的履歷,卻從不聲張。橋不聲張,寺不聲張,經幢也不聲張。它們只是安安靜靜地待在原地,等風來,等人來,等時間慢慢流過去。
就像趙縣本身。
五
溫厚這件事,在趙縣是可以吃進肚子里的。
石塔腳下的薛家燒餅,祖傳了八代,據說有一兩百年的光景。剛出爐的燒餅外皮金黃,咬下去層薄如紙,酥到簌簌掉渣。分咸甜兩種,咸的撒滿芝麻,甜的用紅點做了標記。清晨就著一碗豆漿吃下去,整個早晨都是暖的。
趙州的咸驢肉是另一絕。老湯燜肉,色澤紅潤,紋理分明。冷切一碟,佐一瓣蒜泥,肉的醇香和蒜的辛烈在口腔里撞開,再抿一口本地的梨酒——那種踏實,比任何精致擺盤都更接近幸福的定義。
石塔的羊雜湯,黃米面油炸糕外脆里糯,沙河店的肘子燉到筷子一碰就散。趙縣味道的底色只有兩個字:本真。它不靠復雜的調料搶戲,吃的是原味,留的是回甘。
可最讓我念念不忘的,是每天必須飲下的那盞趙州茶。
茶是禪茶,但不在禪房。它在趙州茶韻那兒一只粗陶的茶碗里,在一條壯實的木制板凳上,在一個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的下午或者傍晚。逛完趙州橋,從公園大門出來,右手邊便是一家融合禪修文化的趙州茶韻體驗店。不妨走進去,坐下來,要一壺茶。熱水沖下去的那一刻,葉子慢慢舒展開來,像一個睡了很久的人,終于翻了個身。
這茶沒有驚人的名氣。但它香氣濃郁,入口溫潤回暢。潤得像洨河的水聲從橋洞穿過,潤得像柏林寺的鐘聲落在松針上,潤得像石經幢上那些飛天的手指拂過一千年的風。
忽然就懂了趙州老和尚"吃茶去"的意思。
不是懂了什么道理。是那一口茶順著喉嚨滑下去的時候,你忽然不必再追問什么人來修橋,什么人留下玉石欄桿。來過也好,沒來過也好,都吃茶去——禪師不是回答,是用一碗茶把所有的問都接住了。像石橋接住每一雙腳印,像趙縣接住每一個過路的人。
風吹過來,大小石橋上的石獅子在月光里安靜地蹲著。一千四百年過去了,它們什么都沒說,又好像什么都說了。茶漸漸涼下來,碗底沉著幾片完全舒展開的葉子,像小小的、攤開的掌心。
趙州橋知道答案,趙州茶也知道。
六
這些年我走過不少地方。大城市給人目標,小縣城給人呼吸。前者讓你不停奔跑,后者讓你終于敢停下來。
趙縣難得,是它兩樣都留了一點。
它有趙州橋,有柏林寺,有陀羅尼經幢,有千年不絕的趙州禪茶——這是它的骨架,是它安身立命的底氣。它也有老街,有燒餅,有驢肉,有石塔邊冒著熱氣的羊雜湯,有梨園里春天白成一片雪的梨花與小吊梨湯——這是它的體溫,是它把每一個過客變成歸人的秘密。
趙縣最厲害的地方,從來不是"景點密度"。
是它讓人忽然想把日子過慢一點。
如果你問我,換我來排一個趙縣最值得停下的瞬間——我會選那個從趙州橋上下來,拐進公園大門右側拐角處的趙州茶韻店,坐在茶葉店樓頂喝趙州茶的傍晚。禪茶的熱氣模糊了早起的月亮,看著橋在不遠處靜默著,游客依依不舍地離去…
我突然想起第一次把手放上橋欄桿的那一刻,心頭那陣莫名的酸楚。現在想來,那不是酸楚。
那是心靈回家的幸福。童謠還在風里飄,斷斷續續的。"趙州橋唻什么人修……"
橋知道答案。它一直知道。
(作者簡介:胡世群,中國行為法學會廉政研究委員會調研室常務副主任,中廉法治評論員,中國中央電視臺《尋訪》欄目影像采集中心編導,中國國際經濟技術合作促進會中企工委會副秘書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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