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紅把自己P成僵尸。照片火了。然后她被捕，判了10年。罪名里最重的一條，是褻瀆神明——在伊朗，這條罪可以判死刑。

可是這個故事從頭到尾，幾乎每一個你以為是事實的環節，都不是真的。

女孩叫薩哈爾·塔巴爾。真名法特梅·希什萬德。2001年生于德黑蘭。2017年，她16歲，開始在Instagram上發照片。一開始是普通自拍，關注者寥寥，為了吸引眼球，她想了個有點離譜的玩法。

她開始用化妝加修圖，把自己的臉變成極端夸張的造型——臉化成慘白，眼睛放大到骷髏狀，鼻子修得又尖又翹，臉頰凹陷見骨。整個人像從蒂姆·波頓電影里走出來的，充滿哥特式的暗黑、頹廢與怪誕。

照片一上傳，立馬炸了，全球媒體蜂擁而至。CNN報了，BBC報了，幾十家國際媒體搶著寫。每篇報道都在重復同一個故事：伊朗女孩瘋狂整容50次，把自己整成了僵尸版安吉麗娜·朱莉，就是拍過好多部《古墓麗影》的那名美國演員。她的Instagram粉絲從幾千暴漲到將近50萬。

可是從始至終，她都沒說過自己整容50次。

2017年，她在接受俄羅斯媒體采訪時再次重申自己沒有整容那么多次。

她說，自己只是化的妝很夸張，但并不是她真實的臉。

“這是Photoshop和化妝，是一種表達自我的方式，一種藝術。我的粉絲都知道這不是我的真實面孔。”

她做過整容嗎？做過，但只有3項：隆鼻、抽脂和唇部填充，和“50次整容”差了十萬八千里。

可是為了新聞效果，沒人在乎她的話。于是，全球媒體用了同一種敘事手法寫了一個假故事，把她推上了風口浪尖。

到2019年，這些新聞終于“見效”了。

當年伊朗的社會氛圍高度緊張。Facebook、Twitter、Telegram這些對網絡內容審核寬松的社交平臺全被封鎖，只有Instagram還被允許使用，但一段時間下來，當局對這個平臺也越來越不耐煩了。

最終，塔巴爾因其極具爭議的形象引火燒身，于2019年10月5日被捕。與她一同被捕的還有另外3名女性Ins網紅。她們的罪名挺離奇——只是因為發布了一段跳舞視頻。

官方給塔巴爾定了10項罪名：褻瀆神明、煽動暴力、非法獲取收入、洗錢、違反國家著裝法、鼓勵年輕人腐敗、侮辱伊斯蘭面紗、傳播仇恨、粗俗行為、推廣異常行為。

一個19歲女孩，10項可能她都理解不了的罪名，就這樣給她扣上了。

被捕兩周后，伊朗國家電視臺播出了一段采訪。

屏幕上，塔巴爾戴著面紗，面部被打了馬賽克。電視臺對她的介紹語是——一個患有異常人格和精神狀態的僵尸。

主持人在采訪中特意提到她父母離婚了，言下之意就是，從小缺乏管教，言行出格很正常。

在鏡頭前，塔巴爾認罪了，她說社交媒體毀了她，說很后悔為了追求名氣做了那么多不該做的事。

電視臺把它包裝成一個有心理障礙的可憐蟲。意思不是“她壞”，而是“她瘋”。

至于她之前明確說過自己P照片化怪妝只是進行藝術表達，也沒有整容50次，她也說粉絲都知道照片是假的這些話，電視臺提都沒有提，他們只需要一個塔巴爾認錯的畫面。

2020年4月，疫情在伊朗蔓延，塔巴爾在監獄里也感染了，病情很嚴重，送到醫院后上了呼吸機。她的律師立刻向法庭申請臨時釋放，被法官拒絕。

當時伊朗為緩解監獄疫情壓力，臨時釋放了約85000名罪犯，其中不乏很多重刑犯，但這個只因發自拍被關進來的19歲女孩，法官卻始終拒絕釋放。

好在她挺過來了。

2020年12月，判決下來了——被判處十年有期徒刑。罪名是“鼓勵年輕人過腐敗生活”和“不尊重伊斯蘭共和國”。

她被捕時19歲。如果坐滿刑期，出來時29歲。

記者馬西赫·阿利內賈德在推特上寫道：“薩哈爾·塔巴爾只有19歲。她的玩笑讓她進了監獄。她母親每天都哭著希望女兒重獲自由。親愛的安吉麗娜·朱莉，我們需要你的聲音。”

但朱莉沒有回應。

為什么當局一定要重判塔巴爾？

有人認為，塔巴爾擁有近50萬粉絲，形象足夠出格，話題性夠強，視覺沖擊力滿分。當局需要挑一個有足夠話題性的人，讓所有還在Ins上活躍的年輕人都看到越線的代價。

而她，就是被選中的那一個。

她被關押在伊朗最嚴酷的女子監獄里，衛生條件惡劣，酷刑、謀殺和強奸頻發。超過2000名囚犯擠在極度擁擠的狹小空間，暴力罪犯和女性政治犯混押在一起，塔巴爾隨時都面臨生命危險。

好在2022年10月，在被關押約三年后，塔巴爾獲釋了。她的部分罪名被撤銷，剩余刑期轉為取保候審。

不過，這并不是法官發現判決有錯，而是因為當時一名女囚在“道德警察”拘留期間死亡而爆發大規模抗議，引發全國動蕩，當局迫于壓力，又釋放了部分囚犯，塔巴爾很幸運地成為被釋放的囚犯之一。

出獄后她再次上了電視。這次臉沒有打馬賽克。

屏幕上的她五官端正，皮膚白凈。能看出做過隆鼻，做過唇部填充，和她之前說的一樣，但遠不是傳遍全球的“僵尸新娘”的形象。

到這一刻，全世界才不得不承認，她從第一天起說的就是事實——化妝加修圖，從來沒有50次整容。

她在鏡頭前說了該說的話——特別后悔，法官非常仁慈，再也不會碰Instagram，“網絡空間太邪惡了”。

2024年，塔巴爾注冊了TikTok賬號，用戶名就是她的名字。她的簡介是：伊朗頭號通緝女孩。

她發了一條視頻，說這是她在伊朗的最后一次采訪，自己已經變了，和過去已經沒有關系了。

為什么一個假故事能把人送進監獄？這只能說，是特定土壤里長出的荒誕事件。

一個16歲女孩化妝修圖惡搞，被全球主流媒體包裝成“整容50次”的獵奇故事。

雖然她從一開始就解釋那是假的，可真相沒有病毒傳播力，媒體的“少女瘋狂整容50次變僵尸”這樣的標題才有。媒體替她編了假人設，再用這個假人設一步步把她推上被告席。

加上伊朗保守的法律和法官嚴苛的判罰，即便所有指控都源于被媒體扭曲的假故事，但只要能扣上十條罪名，事實如何就沒那么重要了。

在社交媒體上換臉、修圖、惡搞，全世界每天都有人在做，有人可能搞得更離譜，大家都已經習以為常。但為何塔巴爾成了那只出頭鳥？原因很簡單，我們只不過碰巧生活在一個允許我們這么做的社會里罷了。

參考資料

• BBC新聞，《伊朗"僵尸安吉麗娜·朱莉"被判入獄10年》，2020年12月
• 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以極端整容聞名的伊朗Instagram網紅因褻瀆神明被捕》，2019年10月7日
• 新德里電視臺，《關于伊朗"僵尸安吉麗娜·朱莉"薩哈爾·塔巴爾及其入獄原因的5個要點》，2022年10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