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焚燒垃圾，需要“國際主流趨勢”的審判嗎？

文 | 北方朔風

相信了解國內“科普圈”長期存在的一些風氣的朋友都清楚，雖然很多科普人士喜歡標榜自己“理客中”，但實際上做到理性和客觀可能不算太困難，但“中立”則往往不可能。

或者說，“理客中”經常是一種偽命題。就算是討論科學技術話題，背后也往往關聯著對現實世界的立場，對相關政治和思想光譜的站位。有站位并不是錯，但掩飾自己的站位往往說明有其他目的。

比如這兩年網絡上有不少介紹和稱贊我國垃圾焚燒技術進步的內容，內容普遍是隨著技術進步，垃圾焚燒的污染大幅度降低，成了一種很靠譜的發電手段，很多地方垃圾都不夠燒了，甚至還要挖開之前填埋的垃圾。

對此，一些國內“科普人士”不以為然。最近有一篇文章就比較有代表性，認為“垃圾焚燒本就不是最優解，只是兜底手段。焚燒只回收了熱能，是低效利用，并且還存在環境、氣候、健康上的風險，國際主流趨勢是限制而非擴張焚燒。”認為，垃圾焚燒實際讓“每個人都虧了”。

表面看起來，這類觀點是不是挺“理客中”的？只從經濟性角度來說，焚燒確實不是最有經濟效益的回收方案，對環境肯定也多少存在影響；而“垃圾不夠燒了”的現象，也體現出這兩年垃圾焚燒設施可能存在過度建設。

問題是從這類文章的站位和思路，我們也很容易發現，這種“理性客觀”是有明確站位的。既然說垃圾焚燒不是“最優解”，那“最優解”是什么呢？文章緊接著跟著的就是“國際主流趨勢”。

我們且先不說如果真存在這種“作為最優解的國際主流趨勢”，以前那么多運往第三世界的洋垃圾都是哪來的；就現實而言，西方世界這些年的環保成果實際是退步而非進步，那么是不是應該先說明下在大環境整體退步的情況下，垃圾處理領域的“主流趨勢”到底創造了什么亮眼的成績，能用來證明“焚燒垃圾讓每個中國人都虧了”？對“國際主流趨勢”的質疑絕非是反對環保工作，而是在思考最適合中國的環保路徑。

現實是社會領域的復雜問題很難有真空狀態的最優解，就算較優解很多時候也只能從綜合性的比較中得出。比如，以焚燒垃圾為主是會對碳排放造成壓力，但以中國整體在碳中和道路上的領先水平來說，這部分量是可以被其他方面的提升抵銷的。

而反觀歐美，盡管依據科普大V們嘴中的“主流趨勢理論”制定了這樣那樣的法規限制焚燒，尤其是歐洲，關于碳排放方面的法規名目繁多，但歐美在碳中和的目標上已經走在失敗的道路上了。抽象的科學理論到底能不能變成可落實的復雜社會工程，靠的不是把什么看似高大上的理念法規定義為“國際主流趨勢”就可以。說到底以中國在環保事業上的成就和中國的體量，國際和中國的環保經驗誰是主流還得兩說呢。

綜合來看，我們可以認為改進后的垃圾焚燒技術是現階段我國的最有可行性方案。至于前面舉例的那篇文章，以及不少人頭腦中“理想化”的垃圾分類處理，當做未來的發展目標也有必要，但是現階段在國內全面推行也是不現實的。國內經濟發達城市推動垃圾細分尚且面臨執行難題，更別說其他城市了。任何一種環保技術的普及都需要考慮具體的情況。

而且對中國這些年的技術發展稍有認知的人都能想到，中國在各領域都不是單條腿在走路，而是盡量選擇“我全都要”。今天因為垃圾焚燒技術進步了，大家不吝稱贊，明天其他技術取得了，大家同樣會稱贊。

實際上，國內科普圈一直以來的一大問題就是，總有些人見不得國內民眾為自己國家的技術進步而自豪高興，喜歡打擊群眾因為中國環保進步帶來的參與感和榮譽感；總是想告訴人們國際先進理念如何如何，教育人們要以國際接軌。比如各種關于垃圾分類的推廣和科普中，有些人的心態就并不是科普，而是在說“你要像發達國家一樣有素質”。

現實中這類人大概也很喜歡說什么“東亞家庭”，說什么“打壓式教育”，說什么“提供情緒價值”。怎么到環保問題上，就沒辦法推己及人了呢？就算你講的這個事是事實，但文章只要調整一下態度和情感，就可以從打壓變成鼓勵。這并不難，但有些人就不屑于這么做。

科普大V們應該首先明白一個道理，如果想讓社會上更多人參與一項公共事業，需要的是更多的鼓勵。想要推廣環保事業，就得給人情緒價值；如果不給人情緒價值，別人反對環保也沒什么奇怪的。

典型的例子就是最近幾年，有些研究認為環保舉措會帶來復雜的影響。比如說減少PM2.5可能會導致全球變暖，這些新聞被西方媒體粗暴解讀成為中國環保導致全球變暖。一部分科普工作者強調研究本身的正確性與科學價值，卻沒有考慮這種“正確”實際上并不有利于環保，相反會嚴重影響中國人民群眾的環保積極性，帶來反環保意識，這就是情緒的作用。

事實上，歐美環保事業的倒退，很大一部分原因就在于主導環保話語權的人長期以來高高在上。

2024國內輿論討論美國大選時，很多精神民主黨相信哈里斯必勝，認為支持特朗普的都是美國的低質量人群，完全不需要考慮這些人的訴求，很多身在美國的人也是這么認為。

但是如果從美式政治的規律來說，這種認知是非常錯誤的。在美式政治動員中，哪怕別人和你觀念完全不一樣，你在宣傳中也需要裝出尊重他們需求的樣子，說白了就是中國人和美國人在這個問題上都一樣，都需要給足情緒價值。而果不其然，2024大選的結果打了他們的臉。

的確，西方右翼的普遍崛起對環保理念造成了巨大挑戰。特朗普上臺后就在環保上大開倒車。一些人又開始認為只要特朗普下臺了之后一切就會好起來。問題是就算特朗普明天就下臺，民粹極右翼浪潮也不會馬上消失。環保主義者們天天在這詛咒畫圈圈的時候，有沒有對自己進行過一絲絲反思呢？

西方環保斗士們在高高在上這一塊，往往是比國內的科普大V們有過之而無不及。他們喜歡攻擊和詛咒與自己意見不同的人，喜歡到處制造敵人。同時他們也非常不接地氣，對于中國的環保目標，他們總是有很大的偏見。中國的環保目標一般來說制定起來比較保守，但是往往超額執行。可是對于很多西方環保斗士來說，他們更喜歡那些目標激進的國家——盡管最后實現不了。這顯然不是一種做實事的態度。

又喜歡高高在上又不愿意做實事，這種人在陷入逆風局后往往心態會迅速崩潰。這幾年西方環保主義者看到氣候變化加劇，很多國家放棄環保目標，甚至排放量創造歷史新高的時候，他們的心態壓根不是怎么促進環保事業落實，而是覺得一切都完了，氣候變化會摧毀一切，現在大家都只要等待末日就好。

這種思潮在2020年左右開始發展，在2025特朗普就任后，成為了外網環保主義者的主流思潮。即使很多環保組織在強調這種心態無益于環保工作，依然阻止不了這種心態的無限蔓延。

客觀來說，當下全球氣候變化的速度確實很快，人類的節能減排工作也遠遠沒有達到理想水平。在未來幾十年內，人類都將會面對氣候問題帶來的挑戰。但是如果就此放棄的話，對環保工作顯然沒有任何作用，人類還有很多事情可以做。

目前這種心態在國內環保主義者里還不算太多，雖然這些人可能不愿意承認，但其實他們相對西方環保主義者相對良好的心態，正是中國在目標規劃上的穩定性與科學性帶來的。這里筆者愿意做一個小小的預言，國內那部分以“國際主流趨勢”為準則的環保主義者，如果不把自己的環保理念本土化，那么在不遠的未來，也會陷入這種悲觀的末日主義情緒中。

雖然從理論上來說，環保和每一個地球人休戚相關，它應該是普世的，但是環保行動的實踐，終究是要基于每個人的日常生活。所以環保主義的本土化是非常必要的，比起保護地球這種口號，保護身邊的日常生活更有意義。氣候變化摧毀不了地球，也摧毀不了人類，但是一定會給我們的日常生活帶來很多麻煩，這兩年的天氣已經教會了大家這一點。

想要認識到這一點并不困難。但是在實踐中，有一小部分人不是因為“環保能保護我們的生活”而環保，是因為“西方國家選擇了環保，我也選擇了環保，我和西方國家的先進思想共振了，所以我比普通人有優越感”，因此才選擇了環保。

這兩年在互聯網上，關于贏學概念的討論很多見。雖然把這套東西總結成為成體系的理論很困難，但是我們也需要承認，人類大腦的基本結構決定了做事情總是需要一些激勵的，而這些激勵是會上癮的，贏學就是這樣一種東西。通過與某某思潮共振，是當下互聯網時代實現贏學情緒價值的主要手段。

但這并不是解決實際問題的手段，現實世界是如此復雜，我們不能真的靠贏學解決復雜矛盾，特朗普的表現就足以證明這一點。還是以垃圾回收為例，不少人認為日本式的垃圾回收是最好的手段，卻完全沒有思考過這種模式的局限性，以及這種模式是否適合中國。之前也有不少城市在推進這種垃圾回收模式，但是結果是非常不樂觀的。

用某些群體最喜歡的話來說，日式垃圾回收實際上是社會壓力與規訓的結果，偏偏有些最反對規訓的人，一聽到是日本的模式，就放下自己的思考選擇全盤擁抱了，這不得不說是絕妙的諷刺。即便拿日本作為垃圾回收的正面典型，日本的垃圾焚燒率在全球也是最高的一檔，拿日本的經驗來批評中國的垃圾焚燒真的合適嗎？

以中國當下的社會來說，復制日本式的垃圾分類是不現實的。而想要開創符合中國國情的垃圾分類模式，需要面對的最大問題就是時間成本。對垃圾進行仔細分類的時間成本是很大的，如何讓社會絕大多數人都愿意付出這種時間成本，是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

筆者自然給不出一個完美的答案，但可以確定，讓社會養成這方面的風氣，靠打壓和批評是不行的，更多需要的是鼓勵和情緒價值。

當然了，我們也可以等待一些技術上的解決方案，隨著視覺識別算法的進步，自動化垃圾分類的技術也看到了方向。但是到目前為止，這方面的技術依然沒有得到大規模的應用，畢竟現實世界的環境總是比測試集復雜太多了。

更何況垃圾這種東西本來就高度混亂，我們不應該指望技術進步的太快。在這種情況下，說垃圾焚燒是暫時的最可行性方案，甚至在宣傳中說成是“目前的最優方案”，從社會現實和對環保事業的鼓勵角度出發，也沒什么問題。

不得不承認，因為當下全球的經濟壓力和右翼民粹主義的沖擊，環保工作是很難做的。但是難做不代表不能做，尤其中國的環保政策并沒有被西方的思潮波動影響很多。環保主義只要結合中國的國情，肯定可以做出很大的成果。

首先，環保主義不應該和西方的進步主義綁定在一起。雖然今天這二者的綁定看起來是天經地義的，但是這本就是最近二十年美國政治帶來的幻覺。如果再早一點的話，保守主義者指責工業發展破壞田園牧歌的環境也是日常。如果離開美國，來到歐洲的話，歐洲的極右翼環保主義者不在少數。

在各國環境不一樣的情況下，把那套美式進步主義帶到中國的環保進程之中，只會給推廣環保事業帶來難度。既然能意識到環保是幫助我們每一個人，就應該放棄來自于美國的意識形態偏見，以現實的角度去宣傳環保，而不是像一個高高在上的傳教士那樣看別人都是羔羊。

中國當下的所謂反環保情緒，大多數實際上是反對西方國家的思潮。不可否認，西方國家的思潮中有很多值得學習的地方，但是也有太多的內容過于高高在上，過于不尊重其他國家了。作為一個正常的國家，中國民眾對這種思潮有所反感是很正常的，而環保主義者這個時候不應該指責中國人搞民粹主義，最應該做的是讓環保主義和西方國家解綁。

其次要承認中國的環保成績。中國在過去十幾年在環保領域的成就是獨一無二的，西方國家處于意識形態的偏見不愿意完全承認。但是一個中國的環保主義者，如果為了自己的優越感不愿意承認這事實，那么環保工作是進行不下去的。

承認中國環保的成績，不僅可以給中國社會提供繼續支持環保的情緒價值，還可以讓西方國家的環保主義者感到希望。最起碼讓他們不再絕望，多多少少能干些事情。

最后，不要搞太多道德綁架，這招沒什么用，要給大家帶來實際利益。客觀來說，我國官方的宣傳水平是不算很高的，但是最近十幾年，環保工作推行的比較順利，這個成果自然不來自于情緒價值，而是實際利益。新能源技術創造了大量的全新的就業，同時使得中國人民用得上便宜的新能源產品，而環境的改善也提高了中國人民的生活質量，這種東西有時候比宣傳更加有效。

這個道理不只限于中國。很多第三世界國家這些年采購了大量的中國太陽能電池板，他們未必有多在乎環保，但是這些電池板可以給他們提供廉價的電力，改善生活情況，這比那些道德綁架式的宣傳有效太多了。

這絕非反對節能減排與環保，實際上筆者很清楚氣候變化的巨大負面影響，也清楚未來幾十年氣候災難會有多劇烈。但是我們應該明白，越是緊要的事情，想要做好就越得從實際出發。考慮到具體的執行和每個人的想法，這絕不是強調自己的理論有多正確就能解決問題的，想要改變氣候變化的趨勢，知識分子不能只穿著西裝站在一旁。

類似的問題顯然不只限于環保。在如今這個全球體系動蕩的年代，想要實踐一種思想，本土化往往是唯一的選擇。不知道我國的知識分子，究竟有多少人真正深刻的意識到了時代的改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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